凡煙小說

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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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待楊萱詢問時, 他又賣起關子,  “萱萱,眼下我不能告訴你, 以後你總會知道。”

燭光下, 他唇角噙一抹淺笑,幽深的黑眸光芒閃耀。

楊萱輕輕咬了下唇。

她還記得, 當初他被沐恩伯府的人追殺躲在田莊裏, 臨走前, 就是這麽朝著她粲然一笑,隨即開門離去。

便是那一刻, 她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那麽急那麽快, 像是不受控制般毫無節律。

如今, 他倒是經常笑了, 可每一次瞧見他冷厲的面孔上清清淺淺的笑容, 她仍是如同乍乍看到般,心亂如鹿撞。

楊萱嘟嘴“哼”一聲, “你不說, 我還不想聽呢。”掩飾般轉身便走。

蕭礪攔住她,對牢她眼眸瞧了下,只看到羞意不見惱怒,放下心, 柔聲道:“你早些睡吧, 我明兒不去衙門, 不用早起。要不我給你買豆腐腦吧,你想吃薄脆還是油餅。”

楊萱答道:“我想吃糖餅……要不算了吧,天太冷了,豆腐腦買回家都涼透了。”

蕭礪笑笑,“那就出去到攤子上吃,我等著你,咱們吃獨食,不帶阿桂。”

楊萱眸光閃亮,沒答話,邁步走進東次間,過了片刻,才聽到“哢嗒”一聲,門被合上了。

蕭礪順著紅繩將玉葫蘆掏出來,垂頭看了眼,唇角隨之彎成個好看的弧度,整個人頓時柔和下來。

回家之前,他剛去教訓了夏懷寧一頓。

他從宮裏出來時,天還亮著,他特地拐個彎走到了幹魚胡同。

這幾天,他探查得清楚,夏懷寧下午都會到金魚胡同一家面館吃碗面,燙一壺酒,吃飽喝足了才回家。

蕭礪想不通,夏懷寧剛得了兒子,離家又只隔著一條胡同,為什麽不回家吃飯,非得在外面耗到天黑?

可他並沒打算弄明白,只靜靜地靠在墻邊刻著那把黃楊木梳子,好整以暇地等待著。

冬天黑得早,只一會兒工夫,夕陽便落在西山後面,而暮色層層疊疊地籠罩下來。

夏懷寧帶著滿身酒氣,晃晃悠悠地從走過來。

一壺酒約莫四兩,正好讓他薄有醉意卻不至於酩酊大醉。

剛走進幹魚胡同,迎面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攔住了他。

夏懷寧不耐煩地揮揮手,“讓開,娘的,好狗不擋道,擋道不好狗,老子心裏煩著呢。”

蕭礪一言不發,略用勁,將他推到墻邊,胳膊肘抵住他身體,大手捏住他腮幫子,待得他張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舌頭扼住,左手飛快地掏出短匕,“哢嚓”劃了下去。

這一系列動作極快,夏懷寧根本沒反應過來,只感覺舌尖一涼,緊接著傳來鉆心裂肺的疼痛。

蕭礪手裏提著小半截舌頭在他面前晃悠,“記著,要是再滿嘴噴糞,你這根口條可就保不住了……不信你就試試。還有,我姓蕭名礪,錦衣衛鎮撫司百戶,有什麽仇怨沖我來,若敢騷擾別人,有你好看。”

將斷舌扔在地上,扯過夏懷寧衣襟,將短匕上的血擦了擦,不緊不慢地牽過棗紅馬,揚長而去。

全然不管身後夏懷寧殺豬般嚎叫。

其實,蕭礪是想把那半截舌頭送給楊萱,又怕嚇著她。

尤其,今天還是他的生辰。

***

第二天,楊萱仍是早早起了床,跟春桃知會聲,披上棉鬥篷與蕭礪一道出了門。

天仍是蒙蒙亮,街頭已經有行人走動了。

賣早點的攤位前已經支起一長排架子,架子上掛著氣死風燈,星星點點地亮著。

賣豆腐腦的攤位在中間的位置,左邊是賣包子的,右邊賣油炸糕和薄脆等物。

剛出鍋的豆腐腦既白且嫩,盛在碗裏顫巍巍地晃動著,再澆上一碗用木耳、黃花菜還有肉沫熬制的鹵子,那股香味就裹夾在北風裏撲面而來,讓人胃口大開。

楊萱忍不住抿了抿嘴。

蕭礪察覺到,低笑聲,“你先找個避風的地方坐下,我這就去買。”

少頃端了兩碗豆腐腦過來,又買了一只糖餅和一籠包子。

豆腐腦用粗瓷大碗盛著,滿滿當當的一碗。

楊萱勉力吃完豆腐腦,那只糖餅再吃不下,只掰下一小塊嘗了。

蕭礪接過她剩下的糖餅,三口兩口吃完,又風卷殘雲般將包子吃了。

楊萱見他吃得香甜,頓覺心中柔情滿溢,看向蕭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帶了不舍與依戀,如同春天拂堤的楊柳,纏綿得人都醉了。

蕭礪輕嘆聲,伸手拉了楊萱起身,“走吧。”陪她回到椿樹胡同,目送她進門才策馬離開。

半晌午的時候,木匠鋪子的小學徒過來送信,說之前松枝定做的幾樣家具做成了,問送到哪裏。

楊萱一時拿不定主意,索性讓春桃到幹面胡同將松枝跟文竹叫回來商量親事。

春桃剛走,楊萱又想到還不曾給兩人合八字,也不知道會不會犯沖。

好在松枝很快回來,毫不在意地說:“姑娘相合也合不成,我只記得我是六月底生的,我是遺腹子,我娘在家吃西瓜,吃了一半肚子疼,把我生下來了。到底是哪天,什麽時辰一概不知。”

文竹則是三四歲上被拐子從村裏偷出來賣的,更是連自己幾月生的都不知道。

長這麽大,還從來不曾過過生日。

兩人既然不用合八字,婚書總還是要寫的。

正好李山講完上午的課從東廂房出來,楊萱便請李山執筆。

李山極痛快地答應了,便問起兩人本名。

松枝本姓鄭,小名叫三兒,大名沒有。

李山略思索,笑道:“叫鄭三多怎麽樣,福多壽多兒孫多。”

松枝樂得不行,連忙給李山磕頭,“謝先生賜名,以後就借先生吉言了。”

文竹也不記得本姓本名,便對李山道:“我在楊家長了十幾年,一直受太太跟姑娘恩待,就跟著姑娘姓,先生寫個楊文竹吧。”

李山點點頭,取了張大紅素宣,提筆蘸墨寫下婚書,仔細瀏覽一遍,覺得並無錯漏之處,又另外謄寫了兩份。

婚書共需要三份,男女各執一份,然後送往官府備案一份。

楊萱原先是打算讓蕭礪主婚的,但蕭礪眼下不在,而李山已經通過鄉試,說起來也是舉人老爺,在知縣面前也是有座位的,足以當個主婚人,便請李山在主婚人下面簽了名字。

另外還需個見證人。

楊萱身上有孝,不便摻和喜事。

春桃自告奮勇地說:“那我湊個數吧,我跟文竹姐一樣,也隨姑娘姓。”

接過李山手裏的筆,在見證人下面寫上了“楊春桃”三字。

然後松枝跟文竹也各自簽名畫押。

寫好婚書,幾人開始商議成親日期。

李山又擔當起相師的職責,掐著指頭推算出臘月初二的好日子。

離現在也只有二十多天的工夫。

楊萱怕時間緊湊東西置辦不齊備,松枝卻巴不得能早點娶到文竹,連聲說:“這個日子就很好,除了姑娘,我們兩個再沒有別的親人,不用擺席請客,也不用做場面給別人看。我們有兩雙手,東西一樣樣的都會置辦起來。”

文竹也道:“如今屋子有了家具有了,姑娘已經待我們恩重如山,不用費心再添置其它的。”

既然兩人都這麽說,楊萱只得從善如流,“那就定在臘月初二,以後松枝一人去鋪子幹活,春桃幫文竹去喜鋪裏把嫁衣蓋頭定上,別的不提,成親總得穿身大紅喜服。”

私下裏,掏出十兩銀子給春桃,“除了兩人的喜服,再做上兩床新房裏鋪陳的被褥還有喜帳,另外你問問喜鋪的人,有得用的東西都添置上。女人家一輩子就這麽一次,不能讓文竹過後想起來,覺得遺憾。”

春桃點點頭,笑道:“姑娘放心吧,我知道怎麽做。”

轉天春桃跟文竹就去了喜鋪。

楊萱也沒閑著,到燈市胡同轉一圈,將鍋碗瓢盆、碗筷杯碟等物件各都買了一套。

如此這般,每天買幾樣東西,沒幾天工夫,楊萱便將日常所需東西大致添置齊全了。

而蕭礪正如他所說的那樣,每天早出晚歸,甚至徹夜不回。

楊萱難得能見他一面,更遑論跟從前那樣說會兒話。

好在有文竹的親事忙亂著,楊萱才不至於天天心神不定。

這天喜鋪夥計將文竹成親所用的東西送了來。

紅艷艷的被褥、椅袱以及龍鳳喜燭、大紅燈籠把整個西廂房映襯得一片喜慶。

楊萱正看文竹試嫁衣,忽聽院門響。

開門一瞧,竟是兩個穿著灰色長衫的黃門小太監。

小太監拱手行個禮,尖聲尖氣地問:“請問,這裏可是蕭百戶的住處,楊二姑娘可在家?”

楊萱嚇了一跳,賠笑問道:“不知公公找楊二有何事?”

小太監打量楊萱兩眼,進得門來,輕咳一聲,“聖上口諭,楊二聽旨——”

楊萱便要跪下,小太監揮手道:“聖上特許楊姑娘不用跪,站著聽就行了。”待楊萱謝過恩,繼續道:“著楊二即刻進宮覲見。”

楊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平白無故的,聖上怎麽又想起她來了?

而且這次跟上次不同。

先前聖上還是太子,是在兵部召見的她。

這次卻是要她進宮。

楊萱朝春桃使個眼色,笑問:“不知聖上為何要召見民女,公公可否提點一二?”

春桃知機,已從荷包取出只銀錠子塞進小太監手中。

小太監不動聲色地袖在袋中,答道:“非是我們不告訴姑娘,實在是我們也不知道,是範公公派人打發我們過來的。”

楊萱想到範直,心頭略松。

不管怎樣,範直看在蕭礪的面子上,總會替她遮掩一二吧。

楊萱請李山陪著兩位太監喝茶,自己進屋換衣裳。

她有孝在身,不便穿大紅大紫,但是進宮卻不能穿得太寡淡。翻箱倒櫃找了半天,因這兩年都做的素衣,竟沒有合適的衣裳,索性仍是穿著碧色襖子湖藍色羅裙,卻是將首飾匣子打開,挑了對鑲著青金石的赤金簪子戴在發間。

發簪的金色使她看起來莊重了許多。

楊萱抻抻裙角,突然想起來覲見天子要跪著,又趕緊把給蕭礪做的一副護膝套在腿上,這才出門跟小太監一道離開。

三人穿過燈市胡同停在東華門門口。

守衛的軍士查看了對牌,又繞著楊萱上下左右打量個遍,才揮手放行。

進門不遠有座石橋,過了石橋前面是座頗為宏偉的宮殿,小太監帶著楊萱繞過宮殿,又穿過長長的甬道,再經過兩道宮門,終於來到一座殿宇面前。

另有太監過來,朝楊萱行個禮,“楊姑娘請隨我來。”

引楊萱走進去,停在兩扇朱漆門前。

有著黃衣的太監低聲問:“可是楊二姑娘?”

楊萱點點頭。

黃衣太監輕輕推開門,探進頭去,“回稟聖上,楊二等在門外了。”

半晌,才聽裏面有個威嚴的聲音喝道:“帶進來。”

楊萱不由自主地顫了下,戰戰兢兢地走進去。

屋裏鋪著厚實的毯子,踩上去軟得讓人站不穩。

楊萱偷眼辨明方位,朝著聖上所在位置走幾步,定定神,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民女楊萱叩見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膝蓋落處,柔軟溫暖,完全不似前次的冰冷。

楊萱輕輕舒了口氣。

幾乎同時,書案後面傳來天子的聲音,“楊萱,你可知朕找你來,所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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