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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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等著夥計跟白案過來, 幾人捏著鼻子把那堆臟物清理出去,又先後擔了幾桶水, 把地面擦洗得跟鏡子似的, 一塵不染。

可東西沒了,氣味猶存, 縈繞在屋裏經久不散。

而且,清掃地面的水流到外面, 在門口結了薄薄一層冰。

客人們一來怕摔著, 二來覺得晦氣, 都躲得遠遠的, 誰也不曾近前。

對面的客再來的客人又是川流不息,一上午沒斷過人兒。

臨近中午,蔡掌櫃兩手袖在一起,扭動著肥胖的身體走到知味居門口, 小心地避開地上碎冰,問道:“陸掌櫃一上午沒得閑啊, 就看你一遍一遍擦地了。”

陸掌櫃有口難言, 只當做沒聽見。

蔡掌櫃又道:“我也是忙了一上午,連口茶沒撈著喝。”探了頭往沁香園瞅瞅, 對松枝道:“還是你舒服,掌櫃夥計一人擔,還能騰出工夫來喝茶。”

松枝笑笑, “蔡掌櫃嫌累, 幹脆關了鋪子好生歇兩天。”

“那不成, 那不成,”蔡掌櫃搖頭,“我還得給東家賺銀子,我們東家不比你們東家年輕面皮薄,哈哈哈,說起來長得真俊俏,不知道許了人家沒有?”

松枝頓時拉下臉,一杯冷茶潑出去,正倒在蔡掌櫃腳前。

蔡掌櫃訕笑兩聲,“隨口一提,開個玩笑。”

搖搖晃晃地回到客再來。

陸掌櫃將兩人對話聽了清楚明白,沒將松枝放在心上,倒是暗暗懷疑起蔡掌櫃。

知味居生意一落千丈,沁香園還是跟以前一樣半死不活,而客再來卻賺了個盆滿缽滿。

他跟蔡掌櫃面對面做生意十幾年了,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原本打算有錢大家賺,和氣生財,沒想到姓蔡的卻想一家獨大,容不下他知味居了。

陸掌櫃氣得拍了桌子,吩咐白案趕緊把知味居賣得最好的豬油松子酥和玉帶糕做出來。

又鋪開宣紙,大筆蘸了濃墨寫下“買一斤送半斤,早來早得,賣完為止”的字樣。

他豁上去不賺錢也不能眼看著蔡掌櫃小人得志。

當天下午,知味居大門緊閉,可點心的香氣卻透過門縫和屋頂的煙囪肆無忌憚地飄散開來,充斥著整個幹面胡同。

有鼻子尖的嗅兩下,篤定地說:“肯定是松子酥,隔著老遠我就能聞到炒松子的香味。”

旁邊有人附和,“沒錯,論起糕點的口味,知味居的白案確實有兩下子,比客再來強。對了,你嘗過沁香園的點心沒有?”

“沒去,我看開張一個月了,沒幾個人去,說不定都是陳貨。”

另有一人插話道:“我原打算去嘗嘗,聽說那家白案不講究,小解不洗手就直接和面,一尋思就覺得膈應,還是算了。”

先前鼻子尖的那人道:“人家洗沒洗手你看見了,這話肯定是放屁,存心不想讓沁香園立足。”

幾人閑聊半天,見知味居始終沒有開門營業的打算,也便各自散去。

而隔著小半個京都城的東條胡同,小六正眉飛色舞地跟範直講述他昨夜的豐功偉績,“……我原先只打算往面裏灑點巴豆粉,沒想到一時內急,找不到方便之處,只好就地解決……今天特意去轉了轉,知味居正忙乎著擔水擦洗地面,旁邊人都捏著鼻子走,哪還有人上門?”

範直穿著灰藍色直綴,外套兔毛馬甲,手捧熱茶,面色晦澀不明。

小六心裏發虛,忙補充道:“我做得隱蔽,保證只有天知地知,再就我跟小九知道,就算事情露出來,也絕對不會牽連義父。”

範直淡淡道:“你當我怕被牽連?若是怕,也不用養你們這些畜生了,就養幾個老實本分的,等我百年之後等披麻戴孝上香燒紙,豈不省心?我是覺得你們白活著十幾年,腦子裏還只這點把戲,把知味居弄臭不難,可沁香園能立起來,能做成幹面胡同的頭一份兒?”

小六忙道:“還有後手,小九留著後手……不過我們這點把戲總是比不過義父,要是義父能伸把手,小四嫂的鋪子肯定會賺錢。”

範直滋溜啜口茶,讓茶湯在舌尖打個轉兒,緩緩咽下去,“要我伸手不難,可也只這一次,以後就得看楊二自己的本事……還有,你們幾個少往幹面胡同湊,是不是閑得沒事幹?最近京裏查夜查得緊,你心裏有點數,真要被人拿住,別怪我絕情不認。”

小六連聲道:“義父放心,我有數。您也知道,幹我們這行的,撲個空門不吉利,貴重東西我一概沒動,就只順把剪刀順支筆,決不會落人眼目……我也沒經常去幹面胡同,就小九托付我,才跑了趟,要怪就怪小九,每次誇小四嫂生得漂亮性情也好,我都還沒見過。”

範直默默放下茶盅,猛地將旁邊戒尺抓到手,小六就地一滾,已經翻出門外,掀了半邊簾子,只探進個腦袋,“嘿嘿”笑一聲,“我猜義父就要動手,我可不像四哥那麽傻,幹杵著等挨揍……義父放心,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我都曉得。”

門簾晃動,人已經離開。

小六心裏明白,範直為什麽突如其來想去抽戒尺。

範直擔心他好奇心太盛,去趴楊姑娘的屋頂。

他的確挺想見見楊萱,想知道蕭礪為什麽死心塌地待她好,想知道錢多為什麽時不時將她掛在嘴邊,還想知道面善心硬的範直為什麽接二連三出手相助。

趴屋頂是最直截了當,不但能知道楊二的長相,還能知道她私底下的為人。

可小六有底線,他願意往高門大戶去溜達,但從不曾窺視內宅女子舉動,那是為人不齒的下三濫。

他自詡為雅賊,偷竊只是為了不荒廢手藝。

對待別人尚且如此,對待四哥蕭礪心尖上的女人更不能唐突。

所以,小六沒這個想法,才不會老老實實地挨揍。

第二天一大早,陸掌櫃為了圖個好兆頭,特意穿了件紫紅色杭綢棉袍,打開銅鎖時,還心有惴惴,怕屋裏再有什麽不適當的東西。

所幸一切安好無恙。

陸掌櫃用力抽抽鼻子,確認除了糕點的濃香再無異味,又把犄角旮旯到處檢查一遍,終於安下心。

這會兒夥計也過來了,捅開爐竈熬出來一小碗糨糊,將昨天那張字紙貼到門外。

“買一斤送半斤”,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頓時吸引了不少路過行人。

知味居是老招牌,在幹面胡同頗受歡迎。

雖然這幾天不順當,可昨天大家都看到了,陸掌櫃跟小夥計把鋪子打掃得幹幹凈凈,地面擦得幾乎能照出人影來。

此時見到門上貼出來的告示,一個個按捺不住貪便宜的心,爭先恐後往裏擠。

小夥計掌秤,陸掌櫃收銀,不到晌午,架子上擺的點心就賣得一幹二凈。

陸掌櫃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看著門可羅雀的客再來,大聲吆喝:“蔡掌櫃真是自在,還有工夫喝茶,我一上午連口水沒撈著喝。”

蔡掌櫃捧著茶盅笑呵呵地回應,“您老賠本賺吆喝,白忙也那麽起勁兒,我是前幾天累著了,今兒松散松散。”

陸掌櫃堵了一口氣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轉念一想,他先把人攏過來再說,不能輸了陣勢。

陸掌櫃只興頭了半日,轉天就有人提著點心朝陸掌櫃頭上劈頭蓋臉扔下來,一邊扔一邊罵,“黑心王八羔子,我說你怎這麽大方,買一斤送半斤,敢情用了發黴的面粉臭雞蛋,昨兒吃了你這點心,我家小子沒閑著跑茅坑,人都拉虛脫了……趕緊,掏出銀子我得去請郎中。”

陸掌櫃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這幾天生意不好,確實有前兩天的陳點心,可如今天氣冷,別說才放了三五日,就能擱置十天半個月也不能長毛。

更遑論吃了拉稀,這是萬萬不可能。

陸掌櫃一氣之下,不顧風度拍著桌面跟他對罵,“你少在這裏血口噴人,不知道吃了什麽腌臜東西,過來訛詐老子,趕緊滾。”

兩人正吵嚷,有個壯年漢子推著獨輪車過來,車上坐著個五六十歲的老嫗。

漢子二話不說,擡手將先前那人撥拉到一邊,抓起陸掌櫃前衣襟,二話不說朝著面門就是一拳。

陸掌櫃只覺得面前金星亂竄,頭暈目弦,怔了怔,看清面前的紙,上面有郎中寫的脈案,說是誤事巴豆所致。

漢子道:“俺娘好幾天沒胃口,昨天買了點心回去,胃口倒是開了,一下子吃了四五塊,可吃完就拉。”擡腳連踹陸掌櫃好幾下,直將他踹得趴在地上爬不起來。

許是怕鬧出人命,漢子不敢再踹,看到架子上盛點心的筐子,“啪”摔到地上,一腳踩個稀爛。

先前那人不甘示弱,也抓起筐子往地下扔,不大工夫兩人便將店面砸得滿地狼藉。

陸掌櫃欲哭無言,掏出銀子把兩人打發走,趕緊鎖上門溜之大吉。

一整天,前來往知味居算賬的人來了走走了來,足有十幾撥人,可知味居大門緊閉,只得悻悻離開。

有些人不解氣的,張口吐一口痰或者擤兩把鼻涕甩在門上,這才揚長而去。

連著好幾日,知味居都沒開張,轉眼就到了臘月。

一年裏,點心鋪子生意最好的時候就是在臘月頭上,因為人們要送年節禮,過完年還要走親戚,都離不開點心。

客再來鉚足了勁兒準備在年底之前大賺一筆,每天白案天不亮就來做點心,夜裏直到天色全黑才準備好用料離開。

沁香園終於也有了起色,不再像之前那麽冷清。

楊萱長長舒口氣,只要有人肯進來就好,張白案手藝不差,客人能來頭一次,必然就會來第二次。

這天,幹面胡同來了七八位讀書人,或頭戴青色儒巾,身穿生員襕衫,或戴大帽,身穿圓領袍,眉宇間都是一派指點江山的意氣風發。

幹面胡同原本是走馬販夫市井百姓多,再就是各府管采買的管事,此時一下子來了這麽多年輕斯文的書生,頓時吸引了一眾目光。

書生們溜達片刻,突然有人指著沁香園廊下匾額,讚道:“這個沁字用得好,靚妝眉沁綠,羞臉粉生紅,沁香與沁綠有異曲同工之妙。”

有人接茬道:“東坡居士也有佳句,酒生微暈沁瑤肌,更是妙不可言。”

另有人不甘示弱地道:“我倒覺得謝溪堂的黛淺眉痕沁略勝一籌。”

幾人邊賣弄著文采,邊推門而入。

楊萱一眼就瞧見其中穿著鴉青色圓領袍的程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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