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關燈
楊萱穿著素淡, 湖藍色棉襖, 石青色棉布羅裙, 都是極簡單極普通的樣式, 別說繡花了,衣襟處連片竹葉都沒有。

只發髻處簪著一朵小小的珠花,算是渾身上下唯一的飾物。

整個人仿似空谷幽蘭, 清清冷冷的。

範誠驟然就想起去年夏天,他們坐在大興田莊的樹蔭下, 楊萱穿嫩粉色衫子, 白凈的臉龐蘊著淺淺霞色,“我給三哥繡個考袋吧, 三哥喜歡什麽圖樣?”

正午的太陽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下來, 照出斑駁的光影,楊萱亮晶晶的雙眼正在光暈中,溫柔且明媚。

才只數月不見, 她臉色變得憔悴,性子也變得……刻薄了。

跟鋪子的夥計竟是有說有笑。

而且還自己開鋪子,天天拋頭露面,因為一文兩文錢的小利算計。

範誠自責不已。

假如他沒有退親, 而是看到楊家落敗立刻把楊萱接回家裏照顧,她肯定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成為一個市井婦人。

見楊萱要離開,範誠忙出聲阻攔, “二姑娘。”

楊萱挑眉, “有事兒?”

範誠四下看了看, “二姑娘,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不用,”楊萱斷然拒絕,“範公子是讀書人,想必不會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情。”

範誠面色紅了紅,再回頭瞧了眼,掌櫃的正斜靠在椅子上,兩眼微闔似是在打盹,那個話多的夥計在整理筆筒裏的毛筆,也沒有註意這邊。

心中略略松了松,低聲道:“二姑娘,我上個月參加鄉試,已經成為舉人了。”

楊萱抿抿唇,“恭喜!”

範誠瞧見楊萱唇角的淺淺笑意,似是得到了鼓勵,繼續道:“明年我還想試試春闈,這科考生少,興許能取中,即便考不中也沒關系,我現在每月十兩銀子月錢,加上前兩年攢下的,差不多有二百兩,姑娘拿著去用,別再出來拋頭露面了,名聲不好。”

楊萱仰起頭,打量範誠兩眼,“範公子當真這麽以為?”

範誠重重點點頭,很認真地說:“二百兩省著點花用足夠三五年用的了,以後我還能再攢出來。”

楊萱笑笑,“多謝範公子好意,很抱歉,我不需要!第一,我沒覺得拋頭露面有什麽不好,反而,花著爹娘銀子養別的女子,更不能接受;第二,二百兩銀子我還真沒看在眼裏,我要給弟弟請先生,要置辦宅子,以後要給他準備聘禮,範公子幾時能自己養活自己了,再動腦子想想。”

說罷,披上鬥篷,扣上風帽,撩簾離開。

範誠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半天沒出聲。

錢多將他之前選好的筆墨拿過來,笑問:“公子,這些東西您還要不要了?”

範誠回過神,忙道:“要,要,多少錢?”

錢多一五一十地算過,“看在公子跟我們東家認識的份上,把零頭去了,共是六百二十文。”

範誠遞給他一吊錢。

錢多邊數算,邊道:“公子聽小的一句勸,幫人不是這麽個幫法兒。公子真要對我們東家好,就離得遠遠的,兩不相幹。如果實在過意不去,我們東家有家點心鋪子不賺錢,公子多去照顧下生意也就是了。”

範誠拿著筆墨,收好找回來的銅錢,默默地走了。

楊萱對範誠並沒有多大恨意,只是覺得範誠“幼稚”得可笑,都年近二十了,做事情還這麽不動腦子。

現在範誠尚未成親,從範三太太手裏摳銀子花,可能範三太太不會太過計較。以後娶了妻子呢,每個月還省出銀子接濟外頭的女人,家裏妻子能高興?

要是娶個強悍的,說不定能尋到外面把人生吃活剝了。

就這樣還自以為是對她好……

範三太太那麽精明能幹的人,怎麽養得範誠絲毫不通人情世故?

楊萱一路腹誹著回到椿樹胡同,不成想床頭竟然又多了一封信。

摸起來很厚實。

楊萱不由微笑,低聲道:“就是不應該給你寫信,也讓你知道一下掛念人的滋味。”

因為上封信依然只有半頁,楊萱心裏存著氣,有意沒有回覆。

果然蕭礪就主動寫了信回來,而且前所未有地寫了三頁。

信上寫他在大同過得很好,大同已經下過兩場雪,比京都要冷一些,但是穿著兔皮夾襖就很暖和。衛所裏隔三差五會宰一只羊,羊肉片下來涮鍋子吃,羊架子則燉成羊湯,裏面放蔥段姜塊,還會灑一把芫荽末。他不喜歡吃芫荽,每次都要撇出去。晚上喝一碗熱熱的羊湯,整個夜裏都不覺得冷。

讓楊萱也去買些羊肉羊骨頭給楊桂燉湯喝。

他建議楊萱買山茶,山茶花朵大,過年時候看起來喜慶。至於院子裏,等四月他回京都,一起栽棵桂花樹,這樣到了秋天,滿院子都是桂花香。

然後再安上石桌石椅,夏天可以在院子裏吃飯……

看罷信,楊萱既是歡喜又覺得難過。

很顯然蕭礪年前是趕不回來了,要等到四月……還有小半年的時間。

楊萱悵惘地再讀一遍,把信收進匣子,對春桃道:“等明兒買些羊肉回來涮鍋子吧,再燉鍋羊湯,冬天喝羊湯補氣。”

春桃笑著應好,“姑娘也該喝些肉湯養養元氣……其實別人家裏說是守孝,也並沒有吃全素,都是表面看著素,私下裏沒斷著吃肉。”

這幾個月,因為有楊桂跟薛大勇,家裏隔三差五就買肉,但楊萱卻是一口沒沾過,都是挑著青菜葉子吃。

楊萱忍俊不禁,“你又知道了?”

“以前王嬤嬤說的,有些大戶人家的夫人,偷偷在屋裏藏一罐肉幹,饞的時候就吃幾塊……” 看楊萱好似不相信的樣子,春桃又補充,“真的,王嬤嬤有個同鄉就在那個什麽府裏當差,瞧見過下人買了肉幹送到夫人院子裏。”

楊萱笑笑,“我也不是全素,上次包的蘿蔔餡餃子,裏面不也有肉末?”頓一頓,“看著哪天天兒好,咱們去豐臺買兩盆茶花,再買幾個水仙球回來養。醉墨齋的水仙已經開花了,聞著很香。”

春桃應道:“以往咱們都是冬月養水仙,正好過年時候開。不如後天就去,叫松枝也跟著。”

楊萱點頭,“對,之前竹韻軒擺的花就是松枝和松蘿去挑的,”想一想,又道:“你跟松枝帶著阿桂他們去,我和文竹到鋪子裏……就是得好生看著阿桂,別讓他給人踩了苗子或者碰掉花骨朵。”

兩人商定,待松枝跟文竹回來就把此事告訴他們。

松枝毫無異議,極痛快地答應了,“好,我認識兩個花農,家裏養的花木不錯,而且他們不糊弄人,賣的花苗都是實打實長出根來的,不像有些人,在花圃裏看著好,挪回家沒幾天就枯死了。”

笑一笑,對楊萱道:“今天點心賣得多,範家少爺去買了一兩半銀子的點心,兩手提不動,現叫了輛車給他送回去。”

楊萱長長呼口氣,沒作聲。

轉過天,春桃買了羊肉,一大家子人不分主仆圍成一桌吃了羊肉涮鍋。

再過一天,松枝帶著興高采烈的楊桂等人去了豐臺。

楊萱鎖上門,跟文竹一道到沁香園,剛進門,就聞到糕點面食特有的馥郁醇厚的香氣,讓人口齒生津。

而文竹勤快,把地面掃得纖塵不染,榆木架子擦得錚亮,托盤下面襯著雪白的細棉紙。

看上去幹凈齊整。

只是楊萱在鋪子枯坐了一上午,眼看著街上行人絡繹不絕,可他們好像完全沒看到這裏有家點心鋪子,也沒有聞到糕點的香味,竟是一個客人都沒上門。

而對面客再來卻是進進出出不斷人,旁邊的知味居更是,但凡進去的人就沒有空著手出來的。

就只沁香園冷冷清清的沒有開過張。

楊萱百思不得其解,正郁悶著,門口終於有了動靜,有人掀開門簾走進來。

卻是錢多。

手裏還提著兩包點心,一包是客再來的,一包是從知味居買的。

錢多將點心往案面上一放,對楊萱道:“東家,我知道了。”

楊萱擡眸等著下文。

錢多並不賣關子,“是知味居掌櫃搗鬼……他說咱們這邊白案上完小解不洗手直接就和面,還說年歲大了,滿嘴涎水直往面裏掉。”

張白案原本在靠窗的地方曬著陽光打盹,聽聞此言,“騰”地站起來,“娘的,滿嘴噴糞,哪只眼睛看見我解手不洗手?”又指著文竹道:“你說說,我幾時流過涎水?他娘的,老子不把他揍得滿地找牙,老子就不是男人!”

撩開門簾就往外走。

錢多一把拽住他,將他按在椅子上,勸道:“老爺子消消氣,消消氣兒。您這歲數,要是打過去,能不能把人家揍了還兩說,東家肯定是要跟著倒黴。您打了人家,東家得向他們掌櫃賠禮道歉,您被人打了,東家又得跟您家裏人賠不是。這不兩邊不討好嗎?”

顛顛給張白案倒一杯茶,“咱們別動粗,慢慢商量個對策,非把知味居擠兌得關張歇業才好。”

張白案聽著在理,“哼”一聲,“他能造謠我也能,就說他家點心不幹凈,耗子滿地跑,面裏都有耗子屎。”

錢多道:“這也不妥,他們家有耗子,咱們這毗鄰而居,能好得了?”

張白案氣呼呼地問:“這不行那不行,你說咋辦?”

楊萱插話問道:“這事是真是假?我去過知味居兩次,掌櫃看著很和氣,真能說出這種昧良心的話?”

錢多道:“當著您的面兒他肯定不能這麽說,我是生面孔,他自然就沒有忌諱……不光是我,後面跟著進來的人,他都念叨一遍,讓千萬別往咱們這家來。本來咱這就是新店,再讓他這麽一攪和,誰願意進來?”

楊萱神情黯然,“那該怎麽辦?有樣學樣說他們家面裏生蟲?”

錢多笑道:“東家也得有人說去,半天沒個人進來,難不成跑到大街上,見到人就說知味居面裏生蟲?”

頓一頓,“東家,這事兒交給我,不出半個月定然辦得妥妥的,只不過您得給我些銀錢,有個三五兩銀子就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