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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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桐終於忍不住下了逐客令, “……倘或沒有別的事兒,妹妹先請回吧, 我還有篇時論要寫。”

待楊芷離開, 範誠從書架後繞出來, 瞧見案面上擺著成摞的紙箋,隨手翻了翻,問道:“二姑娘喜歡紙箋?”

楊桐面色赧然,“是我的疏忽, 當初給二妹妹準備生辰禮, 因課業緊張就拜托懷寧幫我尋找,以後這幾年懷寧總按時備著禮。”

範誠笑道:“難怪夏公子對我一直薄有敵意,我就猜想其中定有蹊蹺。如此看來,當真是我有福氣, 能得府上青睞。”

言談之間毫無芥蒂。

楊桐仍是不放心, 解釋道:“本來二妹妹礙於情面收了, 但並沒有留,將那些東西都送到我這裏了。”

範誠坦率地說:“即使留下也無妨, 都是經過長輩之手, 一家有女百家求是常事, 只要定親後……”臉色一紅,後半句咽了回去。

楊桐見他羞窘,壓下想要打趣他的念頭, 笑道:“二妹妹對於筆墨倒是尋常, 只特別喜歡紙箋, 不拘於價格昂貴或者低廉,凡稀奇少見的都視若珍寶,即便是普通紙箋,若是上面描了花樣紋路,也愛不釋手。”

範誠大喜,長長一揖,“多謝楊兄指點。”

楊萱根本不知道楊芷竟然當真跑去前院在範誠面前說出那番話,即便知道了,她也不太在意。

相較於嫁人,楊萱更喜歡獨自生活。

只是不嫁人麻煩太多,還要面對眾人的指手畫腳,倒不如就嫁到範家去。

此時的楊萱正躲在屋裏數銀子。

她這一年多的月錢基本沒動,就只零星買了少許潤手的膏脂,以及在燈會上花了不到百文。

過年時辛氏跟楊修文每人給她六只銀錁子,大舅母給了楊桐一只澄泥硯,給了楊芷四只筆錠如意的銀錁子,卻是直接塞給她一只荷包。

荷包沈甸甸的,裏面半袋子圓溜溜的黃豆粒大小的金豆子。

楊萱數出十二粒,其餘的用戥子稱了,並月錢銀子以及過年的銀錁子都包好,交給春桃,“這些約莫七十兩還高高的,到錢莊換成銀票,悄悄的,別讓人瞧見,回來時買兩紮銀紅線,兩紮淺雲線,再就各種綠色每樣都來一縷。”

春桃應著出門,約莫大半個時辰才回來,先把絲線交給楊萱,然後從懷裏將疊成兩折的銀票取出來,“連金豆子帶零碎銀子共是七十二兩三錢五分,七十二兩寫在銀票上,餘下的給了銅錢。”

楊萱接過銀票展開看了看,確定無誤,收進荷包中,其餘銅錢仍散放在木匣子裏。

春桃遲疑著欲言又止,“姑娘,我從銀樓出來見到那個人了。”

楊萱奇怪地問:“沒頭沒尾的,哪個人?”

“就是那位官爺,先前姑娘遇到好幾次的。”

是蕭礪?

楊萱目光一亮,“他說什麽了?”

春桃搖搖頭,“什麽也沒說,就看了我兩眼。我以為他要問我話,就說來兌換銀票,然後他沒吭聲走了……姑娘,我是不是不該說?可是官爺一瞪我,我兩腿發軟,不敢不說。”

楊萱莫名地有些失落,可又覺得好笑,問道:“你沒偷沒搶,他還能抓了你去牢獄不成,怕什麽?”

春桃拍拍胸口長出口氣,“不做賊也心虛,要是真做了賊,可能不等用刑我就先自招供畫押了。”

楊萱樂得哈哈笑,“行了,你下去歇口氣兒壓壓驚,我不用你伺候。”打發走春桃之後,將腕間銀鐲子褪下來,打開鐲頭,把先前那張銀票取出來,兩張卷在一起,覆又塞進去。

鐲子本不大,塞進去兩張紙已經是滿滿當當的。

楊萱撫額,暗悔自己失策。

早知道,剛才應該把兩張銀票兌換成一張才對,否則就這七八十兩銀子,真不值當費心藏。

一邊感嘆著,情不自禁地便想到蕭礪。

其實他相貌很是周正,長眉入鬢,鼻梁挺直,一雙眼眸卻是狠,又總是拉長著臉,像是別人欠了他的銀子沒還似的。

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樣得勢的,看上去根本就不像是會拍馬溜須的人啊。

可為什麽那般奉承範直?

這一眨眼又是好幾個月沒看到他了,應該提醒他一下,千萬別忘記她的救命之恩。

不過,即便沒有救命之恩,假如她真的有求於他,他也不會坐視不管吧?

想起燈會時,他板著臉教導她的那些話,楊萱悵惘地嘆了口氣。

他分明就是個面冷心熱的人啊。

眼見著日影慢慢西移,楊萱沒心思再胡思亂想,出門往廚房走去。

剛走過月亮門,瞧見廚房裏燒火打雜的丁婆子拿著只褐色粗瓷碗,鬼鬼祟祟地往柴房那邊去。

楊萱本想喊住她問個究竟,一時頑劣心起,躡手躡腳地跟在後面追過去。

柴房一面堆著劈好的木頭樹枝,另一面則是半人高的稻草並稭稈等物。

丁婆子繞過木頭堆,“喵喵”喚兩聲,便聽到大黑貓跟著“喵嗚喵嗚”叫。黑貓眼睛靈,瞧見後頭的楊萱,立刻警惕地弓起身子做戒備狀。

丁婆子回頭,見是楊萱,嚇得粗瓷碗差點滑到地上。

楊萱問道:“你這是幹什麽呢,餵個貓還怕人?”探頭往碗裏瞧,見裏面是掰碎的饅頭塊,一小塊豬肝,還有剁碎的魚頭,看著很豐盛。

丁婆子紅著臉解釋,“二姑娘容我解釋,不是我偷嘴,是因這畜生懷了貓崽子,我心思給它吃點好的補一補。”

楊萱本想看看黑貓肚子大了沒有,可黑貓甚是機敏,躥上木頭堆,轉瞬不見了。

楊萱跟過去一瞧,看到墻角有處寬約一尺的大豁口通向外面,不由皺眉道:“這麽大一洞,別貓啊狗啊的,都跟過來。”

丁婆子忙道:“姑娘放心,外頭種著片連翹,枝葉很茂盛,狗鉆不進去,也就這只貓不知怎地尋到個窟窿眼進來了。它通人性呢,平常總叼根木頭堵著。再者,廚房裏白天不斷人,夜裏柴房門就鎖上了,便是有東西進來,也進不到院子裏。”

楊萱扳起臉道:“你警醒點,養貓不打緊,可要真進了狗,進了人,就拿你是問。”

丁婆子連連點頭,“我明白明白,一定好好看著門戶。”

楊萱便不理會她,進廚房看了夜飯的菜式,因見有腌好的香椿芽,便洗出來幾根,切成寸許長的段兒,用香油、米醋、糖鹽等物拌了拌,上面再撒一撮香蔥末,盛在甜白瓷的碟子中。

而此時,楊桐卻喚了楊芷在西夾道說話。

西夾道是正房院通往玉蘭院的小路,除了楊芷姐妹外,並無其他人出入。

夕陽的餘暉將西天暈染得絢爛多彩,竹林被斜陽照著,在墻上投射出細長的陰影。

楊桐的臉卻是沐在雲霞裏,那雙黑眸映了夕陽,熠熠生輝,而聲音卻冰冷生硬,“阿芷,你明知道阿誠在清梧院,特地說那些話幹什麽?你以為阿誠會因此厭了萱萱?退一萬步來說,就算阿誠聽了你的挑撥,退掉親事,你覺得他能看上你?”

楊芷低著頭面無表情,“不試試怎麽知道不可能?大哥你說,我比萱萱差在哪裏了?我們兩人面貌相似,我只不過不如她白凈罷了,可我比她大度比她穩重,要不是萱萱經常往外院跑,範三哥又怎會相中她?夏懷寧又怎麽會看上她?”

楊桐搖搖頭,“阿芷,你也是跟隨母親讀過書的,當知道‘相由心生’,你回去照照鏡子,你跟萱萱像嗎?不,完全不像!萱萱臉上總是帶著笑,眼裏總是放著光,她給弟弟縫衣裳,她下廚給家裏做晚飯,你呢?天天窩在屋子裏算計別人,算計物品。”

“我能不算計嗎?”楊芷尖聲叫起來,“她什麽都不用考慮,什麽都不用爭,當然天天美得合不攏嘴。我能嗎?前些年,我處處忍讓她,你們都只看見她的好,可曾想過我的委屈?現在我不忍讓了,你又覺得我嫉妒……一口一個萱萱,萱萱,叫得那麽親熱,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你一母同胞的親妹妹?不過也是,你貴為嫡長子,早就忘記生你的姨娘了。”

楊桐氣急,擡手“啪”地掌摑在她臉上。

楊芷驚詫不已,片刻才感覺出疼,眼淚“嘩”地湧出來,哭喊道:“你憑什麽打我?難道我說得不對,是不是戳著你的痛處了?”

楊桐一把攥住她手腕,將她拉到屋裏,對著妝臺上的靶鏡,“睜開眼看看你現在的模樣,你拿什麽跟萱萱比?你敢走出去堂堂正正地見人嗎?你想想那個人願意娶這樣的你?”

鏡子中的女子面色蒼白神情憔悴,烏黑的鬢發散亂著,臉頰腫脹了半邊,一雙大眼裏燃燒著全是嫉妒與不甘。

這還是她嗎,是平常端莊大方溫柔可親的她嗎?

楊芷痛哭失聲。

她真的是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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