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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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五,蕭衍在姜彌的陪伴下巡視宣水、長曲駐軍。

我便趁此良機邀宗親入昭陽殿行宴。其實無需太多人,宗室品階長幼尊卑分明,能拿主意的總是那麽幾個人。

日過中天,紅梅半綻,雖然是明艷動人,但依舊掩不住天寒人寂。殘雪卻未曾褪盡,繾綣於檐間道畔,淺淺淡淡地染著昭陽殿幾分蒼然的晶瑩。

殿中燒著熏龍,擺著幾個炭盆,木炭燒得正旺,將殿內烘烤的溫暖如春。

茶煙騰騰升起,蘊了滿室清苦的香。

秋吾公主、臨溶郡王和顯平郡王依約而至。我以上賓之禮請他們入席,摒退侍從左右。

略微寒暄過後,臨溶郡王道:“皇後今日召臣等前來,不光是想閑話家常吧?”

我將手指撫在茶甌上,黃釉薄胎,有著清雅靡麗的色澤。這樣的觸感可以緩解我心中的忐忑,將聲調放得緩之又緩:“舅舅、姨母,孝鈺今日在這裏見你們確實有要事相商。”

他們三個早已將手中筷箸放下,神情凜正地端坐著,等著我的下文。

“關於兩秋稅法的草本,請你們不要再繼續糾纏了,顧長青乃是天子近臣,是牽制姜彌之人,若是害他官位不保,對你們又有什麽好處呢?”

臨溶郡王語意幽深:“原來皇後是為陛下當說客,外界所傳帝後情篤,果然不虛。”

我垂下眼睫,卻聽秋吾姨母略帶嗔責地說:“堂兄,你說這個做什麽,皇後一直都是向著咱們的,既已來了,就不能好好說話嗎?”

顯平郡王也出言勸和了一番,最終卻也是沖我道:“皇後莫怪,只是您大概沒看過那兩秋稅法的草本吧,是要把咱們皇族宗親的血骨都抽幹凈了。”

我並非無話可說,只是想先擺出一副低姿態由著他們說,讓他們將自己心底的不滿與怨懟全傾訴出來,才能對癥下藥。

“所以,你們就不惜與陛下為敵?”

臨溶郡王譏誚道:“並非咱們不懂做臣子的本分,只是當今天子太過寡情薄幸,論資排輩,我們都是他的長輩,下手竟這麽狠。他在朝中根基不穩,不敢明面兒上彈壓得罪我們,暗地裏便蓄謀出這樣的法本。等到來日他將皇位坐穩了,我們豈不是成了砧板上的肉,由著他宰割。”

我輕輕地笑了:“原來舅舅也知道,陛下終究會有將皇位坐穩的一天。”

下席的臨溶郡王和顯平郡王仰頭看我,端正平靜的外面下隱隱藏著雍貴與清傲。身為皇族,多年來享盡了榮華,養尊處優,受盡優待,自然不會願意失去這一切。

我飲了半盅茶,緩慢道:“孝鈺的身上流著皇親宗族的血,自然不會背棄你們,而我父母早逝,中宮孤絕,你們便是我最大的依仗,後宮、宗族本就是連在一起的。孝鈺所言,必是為了長遠計,必是為了舅舅和姨母們好。”

他們略有動容,不知是為我謙卑的晚輩姿態,還是為我話中分析透徹的利益相連。

“兩秋稅法利益所損並非只有皇親宗族,可為何偏偏那侍女要去找端綦姨母,而端綦姨母又偏偏來將你們都煽動了起來。說句冒犯的話,諸位長輩都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可莫要一時糊塗當了出頭鳥,被人家利用了。”

秋吾姨母思忖著道:“端綦素來跟姜氏交好,這……她別是在利用咱們。”

臨溶郡王不屑道:“真當咱們是傻子了嗎?自皇帝陛下登基以來,前朝權柄全掌握在姜彌那廝的手裏,咱們的勢力一再被削弱,皇親宗族討不到半點便宜,便是整日被壓制。從前的英王,還有那逐出京的宜川,陛下真當咱們是軟柿子可以由著他搓圓捏扁了?不過借著這個由頭拿出點顏色來罷了,不都說陛下深謀遠慮嗎?該知道,這事情的引子可在他的好舅舅那裏,咱們不過順著姜彌搭好的梯子爬罷了。”

我的面上浮出幾分冷冽,清泠泠地看他:“陛下知道又如何?你們如此咄咄相逼,他無計可施,只會更加倚重姜彌,再離不開他。”

“你們難道就沒看出來嗎?每當皇族與陛下起沖突時,便是姜氏一族加官進爵的時候。玄貞二年,你們指使朝臣掣肘陛下所推行新兵法制改革,他便施計取消了意清和靡初的婚事,將宜川姨母逐出長安,大力彈壓宗族,卻封姜子商為大理寺卿,緊接著加封了姜彌的兩個兒子。你們口口聲聲不忿朝中權柄都掌握在姜彌手中,陛下分毫不讓與你們。那你們可曾向陛下效忠歸順?舅舅,你們莫要覺得委屈,今日之果都是你們從前種下的因。”

殿下一片冷寂,眾人不言。

珠簾熠熠晃動,隔花垂下,芳影艷迤。

秋吾姨母輕咳了幾聲,說:“不是我們不願歸服,只是……從前懷淑還在時,咱們沒少幫著尹相壓制姜氏,壓制陛下,如今又是這番情形……”

我的視線掠過臨溶郡王和顯平郡王,他們亦是顧慮重重,暗含憂愁。

恍然一笑:“難道當年為壓制姜氏出力最多的不是我父親嗎?陛下能容得下我,也必會容得下各位姨母、舅舅。”

顯平郡王嗤笑:“這可不一樣……”

“這一樣。”我霍然打斷他:“只要有我在一日,便會護你們周全。我會保住靡初,不讓她被顧長青休棄。我也會請求陛下允許宜川姨母回長安與親人相聚。將來不管你們誰,平安度日便罷,若真有波折我都一樣護著。”

“那麽娘娘能說動陛下罷行兩秋稅法嗎?”

我略加思索,坦誠道:“不能。”見他們隱有不屑,接著說:“這是祖上蔭產,佑養數代,可你們怎麽就認定了自己的子孫便會靠著祖上基業度日,而不能有所建樹。當年姜彌僅是城中豆腐莊出來的貧寒子弟,如今其子官拜權臣,禦賜之貲是當年其祖父家財的數萬倍。舅舅,姨母,你們可都是有兒子的人,現如今若讓你們拿幾畝良田去給自家兒子換一個大理寺卿之位,你們換是不換?眼光需得放長遠了些,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可不要因為一時意氣之爭毀了子孫後代的前程。”

他們不語,卻不如方才那麽冷壁立仞,我緊接著道:“陛下為何如此看重顧長青?是因為他羽翼漸豐,姜彌卻遲遲不肯放權,所以陛下急於培植自己的勢力。這正是皇親宗族改弦更轍、向陛下表忠心的大好時機,錯失了這樣的機會,等將來不管是陛下壓制住了姜彌,還是姜彌壓住了陛下,你們手中的那一點點僅剩的資本會變得毫無價值,而到時候才是真正的任人宰割。”

三人沈默了許久,臨溶郡王突然問:“娘娘肯定,今日我們效忠陛下,等來日他坐穩了皇位,不會來個秋後算賬?”

我搖頭:“不會,只要太子還在,陛下不會輕易動你們。他曾做過晉王,也做過太子,知道一個沒有外戚襄助的儲君會是多麽艱難,只要他沒有易儲之心,為大局計,他們不會動你們。”

為了將他們勸住,此番我真正是將心底裏的話都掏出來了。

臨溶郡王與顯平郡王對視了一眼,過於冷硬的面容逐漸緩和,兩人舉起茶甌,遙遙相敬:“那麽臣等便恭祝娘娘和陛下恩愛相敬,永不離棄。”

---戊時,蕭衍披著一身寒霜風露回來,我去殿門口迎他,替他將黑鳳雉狐裘大氅脫下隨手遞給內侍。他仔細覷看了我的臉色,輕舒了一口氣:“看來,你是把他們說動了。”

我微微一笑,他攬住我的腰,“可沒有擅自許給他們什麽東西吧?”

“有啊”,我迎上他凝肅的目光,“我會護著他們,決不讓陛下給他們虧吃。”蕭衍哼了一聲,箍在腰間的手陡然用力:“這一回你覺得我是惡人麽?不是他們太過分了?”

我想了想,靠在他懷裏,軟綿綿地說:“衍,我今日有些累了,咱們坐下慢慢說,還有……你別再捏我的腰了,有些疼。”

他倏然將手松開,拉起我的手,去繡榻上坐下。

“今日與他們爭辯了一番,我才真能體會你一直以來的艱辛。”靠在他肩膀上,些許喟嘆:“人人都有自己的利益得失,又不肯輕易相與,你要平衡各方,權衡利弊,果真難得很。”

蕭衍扶了扶我鬢發上歪斜的鳳釵,“你不是一直覺得我太冷血了嗎?現在知道了吧,我但凡優柔一點,非讓他們撕扯的渣都不剩。”

我將手撫上他的臉頰,有些心疼,幽幽道來:“可他們終歸是我的親人,也是你的親人,親緣斬不斷。”

蕭衍摟緊了我,仿佛要憑借著相互依偎來填充內心的清冷空白,“他們是大哥的親人,是你的親人,卻從來不是我的。”

“如果你願意放下心中芥蒂,恩與威並施,也會是你的。”

蕭衍沈默不語,低頭看我,目光深邃一直探入眼底,問:“你是如何說服他們的?”

我亦目含精光看向他眼眸深處,緩緩道:“我說,只要你一天沒有易儲之心,一天就不會動他們。”

這似乎在他的眼底掀起了漪紋波瀾,漣起意味不明的光澤。驀得,他沈沈幽幽地嘆了口氣:“有些戲碼,只要在這宮闈裏上演過一遍,便人人都覺得終會有重演的一天。孝鈺,是不是非得等到我親手把皇位交到潤兒手裏的那一天,你們才能對我放心。”

我捂住他的嘴,輕聲道:“別胡說。潤兒還小,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們都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他垂眸看了我一陣,神情柔雋:“你會害怕嗎?害怕自己會變成第二個尹皇後。”停頓了片刻,補充道:“如實說,不要騙我。”

我認真捋順了自己的內心,釋懷般地搖了搖頭:“現在不怕了。我知道你不會舍棄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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