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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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窗前端看外面景致,天氣初肅,翠峰如簇,寒煙霭霏漫過叢林,將精致院落映襯得多了些許神秘孤杳之感。

心中靈機一動:“今日這樣大的陣仗,人肯定都湧到前堂去了,不如趁著這個時機,探一探這清泉山莊的後院?”

懷淑將手從額前拿下來,坐直了身子,幽思沈定地看我。

“若是這林莊主真跟當年販賣私鐵利器一案有關,而最近又出了康王謀反用了舊物的事情,那這山莊裏不會一點蛛絲馬跡都尋不見吧?”

懷淑垂下眼睫,作沈思狀,好半天才擡頭看我:“這是不是有些太冒險了?”

我道:“父親不會無緣無故將舊年日志整理出來又在上面添了新標註,定然是他發現了什麽,且發現的事情是和林清泉直接相關的。說不定他的死也與這些事情或多或少有關系……”愈說到最後,我愈覺得或許是父親在冥冥之中指引著我們,才讓我們進了這清泉山莊。

聽我這樣說,懷淑的神色陡然寧肅了起來,“若真是這樣,探一探也是應該。只是……”他沈斂了眉目,嚴肅看我:“你要老實待在廂房裏,我自己去探。”

我本能想反對,但考慮到自己並無武藝傍身,跟隨懷淑無法襄助他反倒會添亂,唯有諾諾地答應了。

誰知懷淑這一探竟走了整整一個時辰未歸。我獨自在廂房中坐臥不安,想出去找一找,又怕他正走到關鍵一步這樣出去打草驚蛇反害了他。

心中焦慮萬分,伸手撩了撩燈燭上的火光,在墻上映出了明暗相接的駁影。門吱呦一聲被推開,我晃然回身,見懷淑撫著胸口艱難蹣跚地跌進來,走到燈火稍明處,才發覺那清水般流暢淺淡的緇衣上沾染了淋淋血漬,有一大塊深極發烏凝在上面,周圍洋洋灑灑撲綴著血珠,像是被人迎面澆灌上的。

我大驚,忙去扶他,見他蒼白的面上冒著冷汗,孱弱無力地說:“我們得快走,用不了多久就會被人發現……”

“出什麽事了?”我邊將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邊攙扶住他幾欲傾倒的身體。

懷淑低聲道:“我們先離開這兒再說……”

他引著路往後苑小角門去,果然走了沒多久就聽見院落內掀起一陣喧沸鼎囂的吵嚷聲,漸漸逼近,有破開門扉的聲音,繼而大叫:“堵住後門前門,莫要讓他們跑了!”我們趁著亂忙從後門跑了出來。

夜間已至宵禁的時辰,長街之上杳無人煙,唯有幾許燈火從臨街衢的屋舍中透出來,勉強照著前路。

我們要盡快趕回芷蘿山讓紅纓為懷淑治傷,又要躲避巡街的官兵,四處搖晃,走得極不安穩,懷淑終於撐不住,坐倒在臨街的巷口處,肩膀微微顫抖,氣息微弱,看上去傷得極重。

我朝他胸口摸了摸,借著微弱的光芒見到手中沾了大片鮮血,黏稠溫熱,還帶著他身上清淡微苦的檀香。

“懷淑哥哥……”我心中一急,想將他扶起來,可看著他的傷處又不忍,進退兩難,悔愧萬分,再開口時已帶了哽咽:“都怪我,都是我害了你。”

懷淑強撐著搖了搖頭:“這只是個意外,不要自責。我稍稍休息一下,還能走,小玉兒,不要怕,我不會倒下的。”

我不想看他苦苦支撐、強自忍耐的樣子。可他傷得這樣重,需要立即看郎中,我又不敢將他丟下獨自去尋雲紅纓來,因為我怕,若是丟下了他,會像從前一樣再也找不回來……顫抖著握了握他的手,從自己絲裙上撕了一塊下來纏裹住他的傷口,在他的胸口前打了個結。一擡頭見懷淑正神色專註地看著我,倚靠著粗糲幹糙的墻頭,浮淡虛弱地笑了笑:“你什麽時候把畫揣進袖裏的,我怎麽沒瞧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袖間露出來的一角卷軸,隔著衣緞往裏挪了挪,低聲道:“方才見你受傷,一時慌亂我也差點忘了,還好是把它放在顯眼地方的,你大概傷得太重,光顧著疼了,沒瞧見。”

懷淑拉住我的手,兩掌相合,我們中間隔著黏重的鮮血,卻仍試出他的手溫沁涼、手勁乏力。

“小玉兒,這麽長時間,我都沒有問過你,這麽多年你過得好嗎?”

我一怔,楞楞地看他。離宮數月,其實我們很少有單獨相處的時間,在芷蘿山上,不是我的身邊有紅纓,就是他的身邊有方遠,至於他在洛州的宅院雪晴館我更是從未涉足,懷淑也從未邀我去過。

我心裏都明白,時至今日,我們之間一定要保持距離,要將‘避嫌’二字時時掛在心頭,即便是沒有人看著,沒有人知道,我們自己也問心無愧,可是有些事本就不是做給別人看的。

此刻,他大約是傷得太重,有些迷糊了,因眼中瞳光略顯渙散,胸口滲出的血將繃帶都浸紅了。我連忙將他攙扶起來,強撐著往芷蘿山的方向走,說:“我過得很好……”

“你……愛衍兒嗎?”言語迷遠幽淡,他的身體極大重量靠在我身上,似乎連意識都開始不太清醒。

我緊抓著他的衣衫生怕因自己力量太小扶不住他,一步一步艱難走著,沈默了好一會兒,他靠在我的肩膀上,開始催促我:“回答我啊,愛他嗎?”

抿了抿唇,極短極輕地應了一聲:“愛。”

身側是良久的沈默,直到能看見芷蘿山那隱沒在黑夜裏青巒浮黛的山形,他才緩慢地說:“那就好。”

我將他帶回藥爐時,大半邊衣襟都被血浸透了,我的心好像懸在半空裏,怕極了。好容易叫開了門,紅纓穿著松耷的寢衣,揉搓著惺忪睡眼出來,剛要抱怨,陡然看見渾身是血、面色蒼白的懷淑,眼中的困倦立時驅散,忙上前攙扶著他,叫道:“這是怎麽回事,怎麽會傷成這樣?”

邊問著話,卻是毫不耽擱地把懷淑扶到了床榻上。

眼見她診脈,查看傷口,又讓我去把玲子叫起來一起抓藥煎藥,雖然她一直皺著眉,不曾說過懷淑傷逝如何,可隨著她的指令有條不紊地準備一切,我的心漸漸安了下來。

折騰了一夜,日出時分,懷淑仍舊沈沈昏睡著,沒有絲毫要醒轉的跡象。

我低頭湊近看了看他,紅纓在身後道:“出來吧,他沒事了,傷得太重需要好好休養。”

點頭,要轉身走,手卻被他抓住了。

床榻上的人依舊陷入昏睡中,雙眸緊閉,毫無血色的嘴唇微微蠕動,呢喃自語:“小玉兒……”我楞怔地看他於夢魘中抓住我的手,白皙修長,猶如玉精心雕琢而成,有著溫淑柔和的根骨。仿佛天生就該在雲間養尊處優,萬萬不該落於凡俗之中。

輕微的腳步聲自身後靠近,好像一片落葉在風中輾轉而落那般輕。紅纓與我一同看他,最終將視線落在了我們的手上。

“那時他剛從宮中逃出來的時候也是這般,‘浴火’雖是起死回生之藥,但藥性極烈,對身體的傷害也很大,即便是有我在旁照料,也足足花了五年的時間才能保證他可以如常人般生活,不再依靠藥物。起初他難受時迷迷糊糊,只有一個叫柳居風的人來看他,有時是抓著他的手,有時是抓著我的手,叫‘母後’叫‘舅舅’,有時也叫‘小玉兒’……”

我鼻子一酸,將頭偏開。

紅纓望著懷淑的眉目,愈加癡楞:“起初兩年他托柳居風打聽,說是你失蹤了,急得跟什麽似得,非要下山去找,被我好一頓揍,若是那時下了山只有死路一條,他這不是壞我名聲嗎?”她回憶起往事,笑了笑:“什麽方法都用了,好容易挨過了兩年,又聽說蕭衍把你找回來了。那日他很高興,好像長舒了一口氣,又總是笑,我以為他真放下了。可夜間自己又孤身一人對著夜幕發呆,那樣子看上去孤孤單單、可憐兮兮的,讓人看了一眼就不忍心再看第二眼。”

我原以為這世上只有我一人,在是與非、情與義之間掙紮過,痛苦過,可沒想到,那個時候在我看不到的角落裏,懷淑也是那麽的痛苦,甚至他心頭的苦比我更多、更深。

是呀,我怎麽會輕信了他風輕雲淡的外表,以為他在乎的不多,經歷了那樣的變故,只要是血肉之軀怎麽會不痛、不苦?

守在他的榻邊,任由他抓著我的手,看著他沈沈睡過去,清俊的面容那麽安寧平和,怎麽也無法將他與那些慘烈、血腥的往事聯系到一起。

紅纓歪頭看我,道:“我也不知你在宮裏經歷了什麽,為什麽懷淑一定要把你帶出來。可是你當初得了那樣的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若是過得遂心如意,也不會把自己的身體折騰成那副模樣。若是你打定主意不回去了,就好好地陪在懷淑身邊吧,好不好?”她眸光閃爍著期翼來看我,星熠爍爍,仿佛只要我一點頭就能溢出來。

我躲開她的視線,垂眸看著懷淑,沈默不語。

玲子將藥端了進來,及時化解了我們之間的尷尬,我坐在榻上將懷淑扶起來,讓紅纓給他餵藥。玲子站在一旁,擡起胳膊撓了撓頭,疑慮道:“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了,總覺得山上來了外人,躲在暗處看我們……”

我心下一驚,想不會是昨天清泉山莊的人追上來了吧,但一轉念,他們若是追上來,眼下芷蘿山上就三個女人,一個傷患,直接打上來就是,何必躲在暗處偷窺呢。

紅纓狐疑地走到窗前環視了一圈,喃喃道:“真假?趕緊把名貴藥材都鎖起來,別讓人偷了。”

我和玲子:“……”

---過後幾天,懷淑恢覆得很快,除了中間紅纓派玲子下山去向晴雪館遞個信兒之外,我們三人都是衣不解帶、片刻不離地守著他。

中間有人拿著紅纓花箋來請紅纓下山看病,也被她一律回絕了,因她實在放心不下懷淑的傷,怕自己離開一時半會再出什麽變故,我和玲子應付不了。

我問她:“你不是信以為天嗎?賣出去的紅纓花箋還可以不認呢?”

她嚴肅道:“當然不能不認,只不過若是我有事去不了,得退還雙倍購買紅纓花箋的錢。”

我大吃一驚,萬沒想到她對懷淑的感情竟這麽深了,正要感慨一番時,見她扶了扶鬢角的紅珠花,胭脂俏面惡狠狠地盯著懷淑看:“都給他記賬上,等醒了一塊付賬。”

我:“……”

在這樣塵光若水中,懷淑醒了,我正將餵完藥的瓷碗拿開,紅纓替他整理床鋪,見他微微挪動了下身體,嗓子眼裏溢出些許破碎的聲音。

我們忙圍靠在床榻邊,見他緩慢睜開了眼,紅纓回望了我一眼,禁不住粲然一笑,但見懷淑將迷惶的視線瞥向她,忙又板起臉,“醒了就好,我這就把賬單拿來,趕緊讓雪晴館那幫人來結賬,結了賬才許走。”

見懷淑視線迷茫地朝著我們轉了一圈,坐起身無奈道:“你要讓我結賬也得點燈啊,這麽黑漆漆的,我怎麽能看清賬單?”

我看了看軒窗外透進來亮堂堂的朝霞之光,不可置信地看著懷淑的眼睛,像是被人扼住了穴道,半天說不出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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