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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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登基一年半的時間,清肅世家皇親,收歸兵權,布置西南邊陲,與突厥、新羅交好,推行兵法制與稅法改革,樁樁件件得心應手,手到擒來。朝局如棋局,幾乎全都在他的算計之中了,手段之高明直讓人心駭。

他天生就該是皇帝,換了旁人上來,決不可能做的比他還好。

我去祁康殿給太後請安時碰見了芳藹,她梳著婦人發髻,眼角眉梢再不似從前飛俏明媚,總似籠著淡抹的哀愁,望人的時候也是淒淒哀哀,好像隨時能落下淚似的。

不禁心酸,不忍多看她。

太後嘆道:“皇後病了這麽些日子,皇帝也不讓探望,好些事哀家早該跟你商議。”她憐惜地看了看低頭專心剝橘子的芳藹,說:“合離便合離了,不礙著再嫁,給芳藹再張羅件親事,這一次咱們不求門楣,就看人。”

我忙點頭,卻聽芳藹輕聲道:“兒臣不想再嫁了,兒臣想一輩子守在母後身邊。”

“胡說。”太後低聲道:“哀家還能活幾年,等哀家走了,誰給你做主?”

芳藹蠕動了下嘴唇,沒有再說話。

我忙道:“不如先讓芳藹妹妹安安穩穩地在宮裏住幾日,等她養好了精神再挑。門楣自是不重要的,也得芳藹妹妹喜歡才行。”

芳藹深切地看了我一眼,往太後身邊靠了靠,“嫂嫂說的正合芳藹心意。”

太後便也隨了我們,不再堅持。

走時芳藹親自送我出來,她拉了我的手,到了檐下僻靜處,凝重了神色問:“嫂嫂,你和皇兄怎麽了?你的手又是怎麽了?”

我微擡了手腕,若無其事地笑問:“什麽怎麽了?”

她平靜道:“你就別瞞我了,剛才你擡茶甌時我就看出來了,只有右手使得上勁,我方才故意拉你左手,腕上纏著厚重的白紗,你還敢跟我說沒事?”

我自嘲地搖了搖頭:“妹妹果然比從前心思細膩了許多,什麽都瞞不住你。”

芳藹攏著我的肩膀,緩聲細語道:“嫂嫂,你就算是跟皇兄鬧了別扭,也萬不能去傷害自己。更何況……”她凝睇著我,憂色畢露:“前些日子我去太極殿,見皇兄身邊跟了個宮女,容貌、體態與你有八分相像,你怎麽能讓這樣的人在皇兄身邊伺候?昨夜皇兄在太極殿宴請楚國公,多喝了幾杯,那宮女便有意無意地湊到他跟前,多虧我留了個心眼,見她避開魏春秋把皇兄往內殿扶,便跟上了。軟塌上皇兄竟拉著她的手叫你的名字,那宮女也可惡,竟半推半就地應了,我上前將皇兄喚醒,他這才讓那宮女出去。”

我緘默不語,卻聽芳藹說:“這世上恩愛夫妻本就難得,更何況是皇家。但是,再深的感情也經不起磋磨疏離,皇兄心中愛你至深,不管你們之前因何生齟齬,你便不能給他個臺階下嗎?”

臺階?芳藹若是知道蕭衍對我所做的種種,便會知道,蕭衍要的不是臺階,而是我把心挖出來給他看看。

但她一番熱忱,一番殷切關懷,我又怎能不知好歹,便應下了。

芳藹似是松了一口氣,轉換了話題道:“嫂嫂可知,靡初要成親了,就是這個月三十,皇兄剛命顧長青任禦史臺大夫,欽定了他們成親的日子,英王也願意。”說起英王,她面上一黯,低聲道:“聽說英王怕是熬不了幾天……”

我大驚,詫異地看她:“怎麽可能?前些日子……”我恍然發覺,所謂前些日子已是四個月前。

“過去英王生病,總是看著兇險,因為年紀大了,再加上太醫不敢怠慢,所以鬧出來的動靜大。可是這一次,我聽靡初說,是十有八九熬不過下個月了。所以她才那麽聽話要嫁給顧長青,就是想讓英王去的安心。”

我聽得滿腹傷慨,想起那日在應王府他讓我照拂靡初,想是已經察覺到自己大限將至,在囑托後事了吧。

連英王也要走了嗎?這偌大的長安城,我的親人,我所在乎的人越來越少。

---因為靡初婚期在即,按照大周習俗皇室宗族有親事,便要召西岳觀道士入宮蔔筮吉兇。因為眾所周知,顧長青是蕭衍所倚重的人,這門婚事又是他一手定下的,因此所謂蔔筮也只是走個過場,並不會得出大吉之外的結果。

我正在殿內為潤兒繡貼身的衣物,內侍來稟說是西岳觀的道長求見。

思來想去,西岳觀中確實有我所認識的,想起來與他上次一別已有大半年,竟還沒有離開長安嗎?

讓靈徽將幔帳放下,又特意命兩個在外間值守的內侍守在近旁,才讓人把他帶進來。

柳居風的裝束比前兩次見他都正式,月破星巾,霓裳霞袖,芙蓉玄冠、黃裙、絳褐,看來是為入謁特意所裝扮。不改其舊的,大約就是那半副烏金銅的鬼面具了吧。

他揖禮後,便問:“聽說娘娘抱恙數月,不見外客,可有好些了?”

我隔著幔帳,回說:“多謝道長關心,並無大礙。”

內侍替他搬來了烏凳,可他並不坐,繼續問:“那娘娘的手腕可有大礙?”

我心想,這手腕的傷不甚光彩,依照蕭衍的性子,應是杜絕了消息才是。芳藹知道那是她看出來的,怎麽連這靜居宮外的道長都知道了。

見我不語,柳居風繼續道:“在下不才,今日來,是想為娘娘彈奏一曲。”

不知為何,即便隔著幔帳,隔著那半副烏銅面具,我卻能清晰地感覺出來他是動了怒,平靜溫脈的外表下隱隱流動著怒意,卻不知是對誰?

至於彈奏,四月前的那個人也是彈奏了一曲,被蕭衍看出了諸多端倪,所謂疑竇大概就是從那個撫琴的夜而來。我不想再聽人彈琴了,便悵然道:“本宮今日有些累了……”

“娘娘一定要聽。”他肅然打斷我的話,以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這樣算的上忤逆的態度竟讓我有些許熟悉的感覺,再細想卻又沒有頭緒。眼見著柳居風堅持,便讓人大開了殿門,搬進古琴到幔帳外,請他彈奏。

內侍侍立在外,素問和靈徽侍立在幔帳內,殿門口又有諸多禁衛值守,應是不會再出事了。

我心不在焉地聽他撥弦攬樂,陡然坐直了身子,不可思議地望他,無垢,他彈得竟是無垢。

這是父親當年為賀懷淑十五歲生辰親自譜寫的曲子,從前我聽方伯夷彈過,但那時太過震驚,許多東西都沒有註意到。

世人手中所流傳的無垢,並不是真正的無垢。懷淑幽居西客所的那一年裏,父親也賦閑在家,他翻閱了古樂篇章,一改往日浮華曲風,將無垢的下半闕做了修改。本是禮樂中和,但求至明。太極至極,在天地先。世俗鄙俚,但求無垢。但是後來又加了,世俗無垢,皆在心中。

修改後曲譜送到了懷淑手中,因那時他處於幽禁,所以改後的樂譜除了父親和懷淑以及替他們傳遞我的之外,並沒有別人知道。

那日,方伯夷在我面前彈奏的無垢是眾所周知的修改前的譜子,而柳居風彈的卻是改後的。

幔帳若天光下清水淡渺,將柳居風的身影遮得朦朧,仿若水墨畫中的一隅背景。我的手微微顫抖,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克制自己不去掀幔帳。一曲終了,他靜默地擡頭看我。

我盡量讓聲音平淡無波:“道長潛心修道,可曾聽過這樣一句話,道常無為而無不為,與塵光同在。曾經有人對我解釋過這句話的意思,我有些忘了,不知道長能否為我解惑?”

他平靜地看著幔帳,道:“大概是所謂仁政王道未必只有在朝堂才能實現,宮宇之外,江河湖海之間的道應是比那裏的更純粹。”

我深吸了一口氣,有淚水順著側頰流下來,略微哽咽地說:“這皇宮裏的可憐人多的是,偏人人都覺得這是個鼎盛尊榮的好地方,如果有一日能離開這裏,去看看外面的名山麗水,游遍大江南北,逍遙自在豈不快哉。”

他唇角微挑,含著溫柔笑意說:“那你帶我一起去,我也喜歡看名山麗水。”

我亦望著他微笑,淚水卻是越積越多,怎麽也止不住:“若是我們走了,便再也不能回來。不能享用華章美服,尊容富貴,甚至連自己的父母都不能再見了。”

他在幔帳外粲然,溫聲說:“那我就跟你走,那些華章美服,尊榮富貴本就是用來取悅自己的東西,但若是自由自在時你更開心,那麽我也就開心,我們兩個都開心了,又何須用這些身外之物來取悅自己?”

我含著淚笑出了聲,在素問和靈徽詫異的神色裏,開口問:“道長可有東西給我?”

柳居風點了點頭,從懷中掏出一物,用素白錦帕包著,內侍將它拿進來,我將素白錦帕打開,裏面安靜地睡著一枚同心結。紅色的絲絳,穿插著白玉扣子,暗含了我們兩個的名字,懷玉。

我擦幹眼淚,明知道他看不清我的表情,還是蘊出了我自認為最燦爛的笑:“道長這些年過的可好?”

他點頭:“雖然背井離鄉,可是確實是我從前一直盼望的日子,長安之外,宮墻之外,原來天地很寬廣。”

“那為什麽還回來?”

他說:“為了自己所牽念的人,我不忍看她受苦,受折磨,想為她做些什麽……”

我垂眸淺笑:“或許,她也想著能為你做些什麽。”將同心結收攏了起來,問:“道長打算什麽時候回去?”

他凝睇我良久,才緩緩道:“若是她不想走,那我不久留,即刻便動身。”

幔帳外,影影綽綽,寬衣大袖總是模糊的。從前許多下不了決心,掙紮為難的事情在見到他之後似乎一下子清透分明了,我暗自心想,原來一個模糊的影子和這個人切切實實就站在面前是全然不同的。

我憶起了許多從前的往事片段,尹舅母待我的,尹伯伯待父親的,尹氏自始至終對我們施恩良多,從來都未曾虧待過我們。

“道長不必急著走,我要給你一樣東西,這樣東西原本就該是你的,只可惜被我弄丟了,但請你相信我,一定會替你找回來的。”

他依舊平靜地看我,起身,道:“好,那我等著,就在西岳觀。”

我隔著幔帳沖他頷首,他揖禮,告退。

---夜色籠下,月光順著太極殿青瓦飛檐傾落下來,正灑到石雕瑞獸上。那裏面宴飲歡悅,笙歌不斷,我領著宮女一直站在梨花樹下等,直到後半夜宴罷笙歌盡,舞妓歌姬悉數退了出來,幽晃的燭火從正殿一直漫到了寢殿。

我這才走近,還未讓人通報,便聽魏春秋捏著嗓子似在跟什麽人說話。

昏黃的燭光垂下,落到她的身上,如舊的眉眼,但神態卻與從前大不相同。那總是怯生生的模樣再也尋不見,如盛開了的花,素凈怡人的裝扮也掩蓋不住馥郁芬芳的氣息。

“大內官,我求你了,讓我進去侍奉陛下吧,他不勝酒力,喝醉了定是難受的。”軟語呢喃,嬌憨可愛,任誰也不忍拒絕吧。

魏春秋道:“蘭芷姑娘,不是咱家不讓你進,這陛下有旨,不許你進寢殿伺候的。”

寧蘭芷黯淡了臉色,嗔怪道:“還不是芳藹公主,她跟陛下說了那麽些意有所指的話,陛下自然下不來臺,非讓我不準進寢殿了。”

魏春秋笑道:“這話等明兒陛下酒醒了你去跟他說去,咱家可做不了主。”他拂過拂塵,端起熱湯道:“我可得給陛下送醒酒湯,明兒一早還得上朝呢,這都什麽時辰了,還有兩個時辰就得起了……”

我看了一眼內侍,“去通報吧。”

內侍忙進了殿內,不一會兒魏春秋便出來了,他吟吟笑道:“娘娘,這麽晚了您怎麽來了?”

我見寧蘭芷緊跟著魏春秋,輕飄地從她臉上瞥過,淡然道:“我來看看陛下,勞煩大內官通報。”

魏春秋躊躇了片刻,道:“娘娘進去吧,陛下醉了,奴才正要去送醒酒湯,既然娘娘來了,奴才就偷個懶,勞煩娘娘給陛下送進去。”

我從他手中接過湯藥,吩咐跟隨的宮女去偏殿等候,便孤身一人進了寢殿。

身後寧蘭芷似是嘟囔了什麽,魏春秋尖聲細氣地說:“你懂什麽,正主都來了,更用不著你了,大半夜的,快回去睡覺吧。”

寢殿裏彌漫著清新的百合花香,像是為了驅散酒氣剛燃起來的。蕭衍躺在床榻上,內侍剛給他換好了寢衣,見我進來忙躬身行禮,我低聲道:“你們下去吧。”

眾人揖禮告退。我轉而走到榻前,垂眸認真地看他,白皙俊美的面上浮著酩酊過後的潮紅,細雋的眉宇微蹙,似是在夢中也在思慮著什麽,抑或是在算計著什麽。我彎身坐到他身側,把酣睡的他扶起來,把醒酒湯給他灌下去,似是灌得急了,嗆著他了,惹得他不停的咳嗽。

雙眸半閉著,帶著慵懶的睡意,呢喃:“蘭芷,給朕倒水。”

我握著瓷碗的手不住地發抖,將他摔回榻上,恨然道:“蕭衍!”將瓷碗潦草地扔放回案幾上,轉身便走,只走了幾步,便被人從背後箍住了。

溫熱的鼻息繚繞在我的脖頸間,恨意凜然的聲音響在耳畔:“沈孝鈺,你覺出心痛了嗎?一個名字就讓你受不了了?”

我邊掙脫,邊咬牙切齒地說:“陛下願意叫誰便叫誰,我不……”他將我翻過來,用唇堵住了我後面的話。

這樣的吻,帶著狠戾陰騭的撕扯,像是要把我吞下去一樣,在這樣不加節制的撕咬下我的胸口又開始隱隱作痛,我捂著胸前,想要把他推開,卻反倒隨波逐流般跟著他的步伐走,別他推到了床榻上。

頭上的金釵步搖被他隨手剝下扔到了地上,他居高臨下地看我,手指拂過唇上被他咬出來的豁口,有血沾上了他的指腹,他無限溫柔地輕聲問我:“疼嗎?”

我用手壓在胸口上,喘著粗氣,不由得翻了個白眼,疼不疼,讓我也咬一咬你不就知道了。可是如陰雲斂聚,那份溫柔淡得尚未觸碰到眼底,便瞬間冷滯寒涼了,他陰悱悱地說:“疼,你也得給我忍著。”

他伸手來脫我的衣服,繁覆勾連的絲絳帶似乎觸怒了薄醉的他,手下用力全扯斷了。我在他的壓制下勉強擡起頭,氣道:“我明日還得穿回去!”

手下動作毫不減弱,連眼皮都沒擡:“明日的事明日再說。”

我:“……”

這一夜原是風平浪靜的,可後半夜卻陡然雷聲大作,下起了雨。窗外雨聲如密集的鼓點嘩啦啦的砸下來,在晨光微熹裏漸成滂沱,攜風澆灌入野,躺在床榻上往窗外看去,只覺天地間一片飄搖的水霧。我們剛和衣而臥了沒多時,魏春秋便弓著身子進來,在幔帳外道:“陛下,該上朝了。”

蕭衍抱著我慵懶地打了個瞌睡,眼沒睜,酣氣濃重地說:“今日免朝,讓他們都散了吧。”

魏春秋為難道:“您可從來沒免過朝,大臣們可都是冒著雨來的,這……”

蕭衍把頭往我頸間挪了挪,似是在找尋一個更舒服的睡姿,從善如流地說:“那你就吩咐禦膳房,給他們一人備一份早膳,吃了再走。”

魏春秋似是還想再說什麽,只聽蕭衍涼了聲音:“朕今日就是要歇一歇,你趕緊出去,沒朕的吩咐誰都不準到朕的寢殿裏聒噪。”

魏春秋只得蔫蔫地退了出去。

我在他的懷中乖順地躺著,閉上眼睛假裝自己已陷入夢寐中。可他咬了咬我的耳垂,“孝鈺,我知道你醒著。”

我咽下口水,才覺得喉嚨發澀,有一股濃重血腥氣往上泛,被我強行按壓了下去。我不想說話,便只當沒聽見。

他沈默了片刻,將手探到我胸前,“若是你再不說話,那就再來一次……”我飛快地抓住他不安分的手,閉著眼睛道:“衍,我們就這樣安靜地待一會兒不好嗎?”

窗外雨落霖霖,伴著狂風怒吼,呼嘯而過。愈發襯出殿內靜謐安然。

蕭衍任由我抓著他的手,往我身邊靠了靠,將我們之間僅剩的一點縫隙填滿,悵惘道:“還記得小時候嗎,你話總是那麽多,而我總是嫌棄你,對你愛答不理的。其實,我嘴上說著嫌棄,但心裏很喜歡聽你說話。你和我身邊的任何一個人都不一樣,你那麽純凈,明媚又快樂,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裏好像有星星。”

我彎唇笑了笑,有些感懷過去,“現在也有些不可思議,那時的精力怎會那麽充沛,好像永遠都不累似的。”

他撫過我的鬢角發絲,問:“那你現在呢,覺得累了嗎?”

累了嗎?我翻動身體枕在他的胳膊上,與他四目相對,直看入他的眼底,那裏沈澱著一泓幽暗平靜。“是呀,我有些累了……衍,我時常想,我不是一個好皇後,甚至也不是一個好妻子,不能為你分憂,不能與你並肩作戰,我覺得我根本就配不上你……”

他傾身吻住了我,這樣的吻纏綿廝磨,像是亙古長流的天水凈波一般,溫柔繾綣得讓人以為可以長久留存,永不止歇。

“孝鈺,這個世上除了你沒有人能與我相配。”他的手還撫著我的頭,氣息不穩,卻語帶堅定地說。

他真得不在意了嗎?那些發生過的事真的可以當做沒發生嗎?或許,我應該趁著他待我溫存的時候提出將高離的事情好好地查一下,可……那意味著要再將傷疤翻出來,再一次給對方看自己猙獰醜陋的一面。好不容易有了這片刻的安靜美好,何必再去破壞。

他是我的夫君,我應該讓他快樂才是,不該屢屢激怒他,惹他生氣到要把我關起來。

沈孝鈺,就算你天生駑鈍,可吃了這麽多苦頭,總該有所覺悟了。

於是,我亦攬住了他,伏在他肩頭氣息清淺地說:“衍,我以後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這樣的一句話卻換來了他長久的沈默。窗外雨勢漸弱,淅淅瀝瀝地順著飛檐滑下來,如斷了線的珠子,透出冰澈清瑩的光。

我們大約巳時起身,蕭衍先我一步坐起來,彎身將散落塌邊的披帛羅帶都撿了起來,耐心地順著紋理捋順折好,放在塌邊的矮凳上。他回眸看我,似是帶了一點不好意思,溫聲道:“我讓宮女去昭陽殿給你取一件新的衣衫過來。”

點了點頭,也坐起了身。頭一離開枕席便覺一陣暈眩,喉間那苦苦壓抑著的血腥氣又往上泛,扶靠著床沿一時沒忍住,嘔出一口血來。

溫熱的血順著下巴流下去,滴落在浣白的綢錦榻面上,宛如開出了一朵朵嬌艷欲滴的花。蕭衍慌忙來扶我,“孝鈺……”我捂住胸口,只覺那裏疼得要被生生劈碎了一樣,眼前金星四落,仿佛帶著流光淺朔的尾翼,再也撐不住,倒在了蕭衍的懷裏。

其實我並未全失去意識,耳邊聲音繁雜,一會兒是蕭衍讓叫太醫,一會兒是太醫稟報病情的聲音,期間夾雜著腳步紛疊,如一團亂麻飛絮混雜纏繞在一起。蕭衍將我扶起來,把藥碗放到我嘴邊,柔聲道:“孝鈺,先把藥喝了。”

藥如墨汁般粘稠且苦澀,喝下去舌根都開始發麻。我迷蒙著雙眼,嚶嚀著問他:“衍,我這是怎麽了,這樣難受,胸口好痛。”

蕭衍摟著我,輕聲說:“沒事,你只是病了,喝些藥就會好。這幾日都不必回昭陽殿了,就在我這裏住下,我已讓宮女將你的妝篋衣物都取過來。”

“可這不合禮制,言官會上本的。”

“並沒有人敢拿這等小事來叨擾我,放心吧。”

過後幾日我便真的住在了太極殿,蕭衍辰時上朝,午時便歸,其餘時候我們都是在一塊的。他坐在榻上批閱奏折,我便枕在他膝上遙看窗外光景,山抹微雲,天連衰草,不時有宮女旖旎而過,珠鈿翠蓋,挽影簪髻,綾羅猶如朝霞新裁,襯著宮苑墻柳嫵媚多姿。

實在閑的無聊,有時我會趁蕭衍去上朝時替他整理書櫃案幾,手撫過那些屜櫃暗盒,讓一切看起來順理成章。

那夜來找他時故意停了許多天的藥,便是為了能借病留在他身邊。那方盛放遺詔的銀盒一定就在他的寢殿裏,事關大局,他不會放心讓別人保管或者放在離他遠的地方的。

可惜,多日翻找了許多遍總是沒有頭緒。

而且,我的身體愈加虛弱,有時活動不了幾步便氣喘籲籲,心悸難耐。太醫的藥一天三遍的喝,但似乎在我的身上已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與蕭衍同床共枕的數夜,他便發現我夜間難以入眠。隨後召太醫商量了許久,給我開了助眠的藥。開始喝時我有些擔憂地問他:“秦院令說了,這藥喝下去是會依賴上的,將來不喝都不成了。”

蕭衍替我將散落在肩頭的發絲攏到身後,嘆道:“可你眼下需得靜心休養,先將病養好了,以後的事以後再想辦法吧。”

這藥果真管用,入寢前飲下一盅,第二日足可以睡到蕭衍上朝回來。他穿戴著冕冠朝服將我從床榻上拖起來,皺眉道:“便是讓你睡,也不能什麽都不顧了。你得吃飯,還得喝藥,錯過了時辰會減弱藥性的。”

我穿著軟緞寢衣迷迷糊糊地起身,便見魏春秋站到了幔帳後,道:“陛下,太後來了,鳳駕已到太極殿外了。”

猶如兜頭澆下一盆涼水,瞬時清醒。蕭衍將我摁到妝臺前,囑咐道:“趕緊梳妝,我先去外面拖著,整理好了快些出來。”

宮女立即上來為我披外裳,挽發髻,等一切收拾妥當,我懷著一顆忐忑的心去了前殿,見內侍正上新一輪的茶,我端袖揖禮:“參見母後。”

太後看了一眼蕭衍,露出些微調侃,低聲問:“和好了?”蕭衍輕薄的唇角微勾,似清雪消融,寧澈平緩地笑了笑,並沒答話。

當下了然,太後含笑著讓我坐,道:“哀家今日來並沒有什麽要緊的事,只是靡初婚事在即,這孩子也算是在哀家跟前長大的,也算乖巧可人,哀家想去顧府賀一聲喜,皇帝國事繁忙不便前去,不如讓皇後跟著。”

我沒有應,也沒有不應,而是將目光轉向了蕭衍。

他漫聲道:“皇後病著,太醫囑咐了靜養,還是別讓她去了。”

太後倒沒強求,只是將目光凝在我身上,“瞧你的臉色,年紀輕輕的不知道愛惜身體,如何為蕭氏開枝散葉?這潤兒出生都快一年了,也該再有動靜了。”

潤兒出生都快一年了,可我見他的次數屈指可數。再生……若是註定骨肉分離,那我寧願不生。或許是見我失落,蕭衍急忙把話題轉開了,“母後,您若是去給靡初道賀,把芳藹也帶上,顧長青身邊端得是青年才俊,趁這個時機也好瞧瞧有沒有入眼的。”

一提起女兒,太後便顧不得別的了,忙道:“哀家也是這個意思……”她略作停頓,仔細覷看了蕭衍的臉色,斟酌著說:“不過哀家還操心旸兒,他也老大不小了,他母親早逝,又正趕上你父皇的喪期,這才耽擱下來。但眼見你父皇已走了兩年了,也是時候替暘兒擇取正妃,先將人選定下來,等三年喪期一過就讓他們成親。”

蕭衍面容清冷,看不出什麽表情。只道:“有母後操心便是。”

太後卻道:“暘兒今年都二十一了,還只是個郡王,他的兩位兄長像他這個年紀的時候早就是親王了,皇帝,你看是不是能趁著給他擇選王妃的時機提一提旸兒的王銜?”

蕭衍擡頭,聲音無波無瀾:“母後,為蕭暘擇選王妃是家事,但提王銜卻是朝政。”意思很明確,後宮不得幹政。

太後的臉色沈了沈,便沒有再說什麽。

將她送走後,我問蕭衍:“母後雖然有些私心,但說的也不無道理,蕭暘現如今還是郡王,確實有些委屈他了。”

蕭衍緊盯著我把藥喝完了,才撩了撩青桐瑞腦獸香爐飄出來的煙霧,散漫地說:“他與姜相過從甚密,我不得不防。提王銜看上去簡單,但升了親王以後就得有親王的衛隊,封地,親兵,他若是心懷異志,我豈不是養虎為患?”

我本不願在朝政上多嘴,但思來想去,還是沒忍住說:“我們都是一塊兒長大的,蕭暘那樣子怎麽看也不像是個有野心的……”

蕭衍輕挑唇,眸光微空似是在思索什麽,露出幾分譏誚:“再沒有野心也經不起撩撥誘惑,舅舅善於此道,蕭暘也未必經得起。”

我將頭轉回來,垂眸盯著那沾了藥漬的白瓷碗看,不再言語。

蕭衍坐到我身側,撫著我的肩膀,暗縷麟龍的玄衣錦袖順著滑落在我襟前,溫聲道:“孝鈺,我不讓你去靡初的喜宴,你會不會生我的氣?”

我未加思索,立即搖頭:“不會,衍也是為了我的身體著想。”

他凝睇著我,眸中若柔波晃動耀著溫潤的光,唇角提起一抹笑,“你現在怎麽這樣乖,這樣聽話。”

我將頭枕在他的臂彎間,眨動著雙眼看他:“聽話不好嗎?”

蕭衍微微楞怔,含笑著輕點了點我的鼻翼,“好,看在你這麽聽話的份上,給你派個任務。每日閑暇時將字練一練……”

“練字?”我奇道:“我的字寫得不好看嗎?”

蕭衍搖頭:“不是練你自己的字,而是要照著我的字來練,要寫的跟我一樣,即便是最親近的朝臣也分辨不出。”

我又眨了眨眼,蕭衍眼中飛掠過一抹狡黠,有些惡作劇的調皮:“等你練好了,我就告訴你要用來幹什麽。”

接下來幾日,我被蕭衍誆的日日埋頭苦練,筆耕不輟,直至最後寫出來的字與他有了九成像,他才勉強地點頭讓我通過。

而後……蕭衍每日下朝回來,便直接脫了靴子到南窗下的榻上躺著,讓我給他念奏折,然後再根據他說得用朱筆批示。

我正,念道:“淮西郡公範瑛請增撥軍費十萬兩。南郡匪患,李應暉之流勢大,欲攻占州郡,劫掠糧倉,禍害百姓,為應戰事之緊,故請增撥。”蕭衍躺在榻上,翹著腿閉著眼,一臉的悠閑愜意,要不是他立即回應了,我還以為他曬著太陽睡著了呢。

“準予戶部減半增撥。”

我奇道:“你不是一直想拉攏範瑛嗎?眼下他與姜彌正因為姜子怡的事情而生齟齬,正是拉攏他的大好時機,為什麽還要減半增撥?”

蕭衍閉著眼,散漫道:“範瑛與姜彌多年交情,是不是會因為一個姜子怡就此疏遠我也拿不準。若是姜彌依舊信任他,那麽這道減半增撥的折子發到鳳閣,他就會駁回,乞求我全額增撥,那麽到時候我心裏也就有數了。若是姜彌不管,任由這道折子發到尚書臺,範瑛那邊亦熟悉鳳閣奏事流程,他心裏就會知道姜彌靠不住了,範瑛是個人精,一旦察覺姜彌待他不如從前,必定心中有數他是落了姜彌的猜忌,有極大可能會主動來投靠我,到時候不費一兵一卒便能將他收歸己用。所謂減半增撥,不過投石問路,五萬兩足夠他抵禦匪患了,若是敢讓李應暉攻陷了州郡,他的向上人頭首先不保。”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看著範瑛的折子,突然想起了嬿好,也不知她嫁給範栩後生活如何,怎麽也不給我來信……蕭衍見我沈默,從矮幾上摸了一塊桂花糖扔嘴裏,問:“想什麽呢?”

我笑道:“我在想,陛下英明。”

蕭衍俊秀瑰美的面容微漾起一抹笑,故作深沈地說:“少拍馬屁,多做事,下一折。”

我立馬展開下一方奏折開始念:“禮部侍郎崔仰日上書,陛下……”我往後掃了一眼,略顯不自在地輕咳一聲,繼續念:“後宮空懸,子息稀薄,實非社稷之福。宜……”

“好了。”蕭衍打斷了我的話,溫聲道:“我已嚴詞拒絕了選妃之請,朝臣都會看眼色,便沒有再提的了。這個崔仰日是剛從地方上提拔上來的學究,為人迂腐的很,喜歡以聖人言標榜,朕還不好申斥他,搞不好就落個聽不進諫言的昏君名聲。這樣…”他眉宇飛俏,風姿傾華,慢吟吟地笑道:“朕聞愛卿家中唯有一妻,體恤卿閨中寂寞,特賜媵妾六名,皆姿容上佳之宮女,望卿明朕意,繼以朝政國事為己效…”

我眨眼看他,青濯的面上促狹流轉:“你是六宮之主,選六個貌美潑辣的宮女給他送家裏去,他的原配夫人可是出了名的兇悍,且看這位崔大人如何應對吧。”

“這樣好嗎?”我竭力忍住內心翻湧的激動,裝作溫靜嫻良地問他。

蕭衍閉著眼言簡意賅道:“他活該。”

過了幾日前朝傳來消息,崔仰日連告了三天假,蕭衍再三派人去探望,並賜了許多滋養補品。崔仰日在這種無聲的催促中終於來上朝了,乍一亮相,驚駭眾人,這臉上跟讓花貓抓了似得,好幾道傷痕都快結痂了。

傳出些流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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