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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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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白】

整理布蘭城堡花園的工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在仆從的協助下,譚莉維亞參與的部分只是發號施令。

拔除雜草,撿起石塊,耙松土壤。

埋入種子,覆上肥料,灌溉清水。

紅裙女子沒有過問為何城堡的仆人平時不見蹤影,唯在有指令時才會從陰影中現身,且面容無不如石膏般蒼白僵硬。

就像弗拉德也從未質問譚莉維亞從影子裏放出的野獸,在位於山腳的村莊裏掀起了怎樣的疑懼。

布蘭城的仆人對譚莉維亞言聽計從,她不難打聽到弗拉德的位置,對聰穎的女子而言,只要花些巧思便能制造對話的契機。

當他們都在城堡內,譚莉維亞會捎上幾本書「偶遇」黑發伯爵,並就著書籍內容開展話題。

從詩歌談至天文,從數理論及藝術,似乎沒有譚莉維亞未曾接觸的學識。

某日弗拉德隨口提到狩獵一事時,她露出了遲疑的神情。

弗拉德停頓片刻,稍作補充,而後女子眸底的升起景仰幾乎填滿他的胸膛,仿佛眼前的男人是傳統的冒險故事中、備受眾人崇敬的英勇騎士。

那一夜,吸血鬼伯爵難得地侃侃而談。

即便弗拉德明知譚莉維亞對「自身知識貧瘠」的羞赧有多少虛假成分,她那熱烈的眼神,以及鋪設好幾層甘美陷阱的甜言蜜語仍然很是受用。

不知不覺間,他對她的稱呼已從「伊努斯裏」女士轉為「譚莉維亞」女士。

此等工於把控人心的思緒與手段,譚莉維亞興許是接近「魔女」的存在了吧。弗拉德不只一次這麽想過。

倘若譚莉維亞的目的是狩獵他,那麽他早已接下戰帖。

長年緊繃的心神盼來了昭示正戲開場的號角。

猶如尚未知曉碎裂時刻,煎熬等待刑期來臨的冰封湖面,被乘著微風拂來的幽香融化了冷冽,解開殘破不堪的束縛,激起一道又一道洶湧的波瀾。

平心而論,弗拉德十分享受和這個美麗怪物的相互試探與扮演。

他們饒有默契地不去戳穿對方的謊言,對彼此的異狀視而不見,放任蛛絲馬跡在垂手可得之處流連。

這場荒誕的劇目終將迎來落幕,當平衡被打破的瞬間,想來會是劇情的高潮。

究竟是盛大的感官饗宴,抑或是索然無味的終章?

怪物們潛心等待著。

──關鍵人物登場的時機比想象中來得快上許多。

凜冬來臨的前幾天,布蘭城堡接待了第二位訪客,那名惴惴不安的陌生男人看見餐廳的佳肴後,便卸下心房大快朵頤一番,吃飽饜足地攤在椅子上的模樣像極某種牲畜。

「譚莉維亞女士,看到妳安然無恙真是太好了!這些天來我一直很擔心妳。」隨侍在旁的仆從沒能攔住男人朝鮮紅人兒走去的腳步。

看著男人步出廳堂就朝偶然經過的譚莉維亞熱情寒暄,威嚴的弗拉德伯爵眉頭微擰,暫且分不清湧上心口的不耐情緒來源為何。

弗拉德的視線移向譚莉維亞,只見後者那張標致的臉龐敞開瑰花似的笑靨,並以柔美的嗓音說:「我也為你獨自逃離狼群後,能夠幸存下來感到驚喜,陶森先生。」

幾乎是明諷了。在場的男士們無不接收到這個訊號。

弗拉德沒想到這個男人的膽怯程度竟如此不堪入目,並似乎對於自己拋下女性這件事絲毫未感羞愧,否則不會腆著臉湊到人兒面前。

男人用幹澀的語調哈哈一笑,一面搓揉雙手一面解釋,「當時情況緊急,等我回過神來,想去找妳時卻迷了路,無奈只能繼續前行。我簡直不敢想象妳這些天都遭遇了什麽,不過現在看來譚莉維亞女士也並無大礙,想必這一切都是神的眷顧。」

「與陶森先生失散後,我便有幸來到這座城堡並被伯爵收留,承蒙不少悉心招待。」譚莉維亞語氣淡然地簡述。說完,她擡眸回望保持一直沈默的弗拉德,而後安撫似的輕輕彎起,盡顯女子的溫順婉約。

聞言陶森頓時警鈴大響,視線在弗拉德伯爵和譚莉維亞之間來回移動。

「對、對了!譚莉維亞女士之前說的目的地,我有打聽到相關的……」男人像是在宣示某種不存在的主權般,說著獨屬於他倆──弗拉德伯爵無法參與──的話題。

弗拉德緩慢瞇起墨黑瀏海下的腥紅眼眸,他對這種小肚雞腸的伎倆嗤之以鼻,心底卻也萌生出挑釁對方的惡趣味。

因此,弗拉德開口道:「我不建議在冬季啟程,先不論嚴峻的天氣,下起雪後路況也不會太好。妳認為呢,譚莉維亞女士?」

「您的顧慮是合理且極具說服力的,伯爵。」語畢,譚莉維亞眨了下波光流轉的血眸,朝自恃矜持的弗拉德伯爵狡黠一笑,「何況,玫瑰還沒開呢。」

弗拉德不禁怔楞了瞬,接著緩慢挑起嘴角。

當夜,布蘭城堡的清冷空氣悄然滲進一縷黏膩的鐵銹腥氣。

潛伏於黑暗中的存在們發出尖銳而細碎的鳴叫,上下拍打的蝠翼穿過壟罩廊道的幽闇,宛若受某個意志號召般,爭先恐後地匯聚組成高大的人形輪廓。

夜族踏著無聲的步伐朝血腥味的來源走去。

錯落幾座大理石造景的花園中,瑩白清輝在青磚石階鋪開一層銀霧,流水似的朦朧織成通透的輕紗,溫柔地披上那身鮮紅的絲綢長裙。

盈盈皎潔的月光中,黑發人兒察覺來者的氣息,扭首望去。

刺目的腥紅從那張吐出無數甜美話語的唇瓣流淌而下,沿著嬌巧的下頷與脖頸線條,滑過精致的鎖骨起伏,直至浸濕她華美的紅裙。

倒在泥土裏的男人眼底寫滿了不敢置信,卻再也無法吐出任何質問。

弗拉德的目光不曾分給那具餘溫未褪的屍體,他一步一步走向女子,並在對方面前蹲下身來。

「弄得到處都是,真和妳註重體面的性格不符呢,譚莉維亞女士。」弗拉德伸出指腹拭去佳人唇角血絲,不經意間將那縷赤色抹上柔瓣,潤澤的朱唇便恍若嬌嫩欲滴的鮮紅果實。

弗拉德眸色一暗,正當他打算收回輕捏著譚莉維亞下頷的手,黑發紅眼的女子卻主動傾身,將側頰埋向他的掌心,「對於在您的領地內補食,我很抱歉,伯爵。」她撒嬌般地輕蹭了下男人覆滿厚繭的手,溫順得像翻身露出柔軟肚腹討好面前之人的貓兒。

猶似夜鶯婉轉清脆的嗓音傳入耳畔,極致繾綣的語調嫵媚誘人:「能請您成為我的共犯嗎?」

那無疑是魔女的邀請。

弗拉德立刻意識到,譚莉維亞獻媚般的呢喃,實則是縈繞於那片湖面的迷霧,對撥開了一圈圈癡纏漣漪的自白。

羅馬尼亞的穿刺公聽見自己內心某處傳來一道嘆息,悠長的聲音宛如眠龍吐出的低語。

他斂下暗紅色的眸,凝視著倒映於瞳中的窈窕身影,薄唇緩啟:「何來共犯一詞?譚莉維亞。我們都不過是這段漫長得宛如永恒的時間中,以非人姿態行走其間的怪物。」

弗拉德勾起女子一縷墨色柔絲,俯首落下溢滿愛憐的一吻。

布蘭城堡內的玫瑰花開又謝,謝了又開。

花期輪轉不止,然而人兒並未展開旅途。

因為譚莉維亞.伊努斯裏不是敵人,也不是過客。

──是共度漫漫時間長河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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