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故事

微弱月光綴點著翩起的鮮紅裙襬，不知曲名的歌聲在廊道間傳開，海爾辛警衛室裏的值班人員們盯著空無一人的屏幕畫面，從陳設於走廊的一幅幅名畫和雕塑上收回視線，交接的目光參雜了幾分驚懼。

夜間散步的紅色貴婦人在圖書室裏偶遇金發家主，書桌上瓦斯燈散發的照明映出後者略顯訝異的神情。

「夜安，真是個美麗的夜晚。」譚莉維亞挑起溫婉的笑容向她搭話。

「晚上好，譚亞。」因特古拉對鮮紅人兒頷首，接著拉起滑下肩頭的布料。彼時因特古拉一襲棉質睡裙，肩上披著一件米黃色針織外套，周身氣質看上去比平常來得柔軟了些。

微不可見的暗芒於血色虹膜一竄而過，掩下內心一閃而逝的念頭。

撫平不存在的裙襬皺褶，譚莉維亞在因特古拉身旁輕輕落座，歪首問道：「希望妳並未感到唐突或冒犯，因特古拉、妳今年貴庚？」

這句兀然的提問令因特古拉眨了下藍眸，猶豫片刻，她將滑下鼻梁的銀絲眼鏡推回原處，答道：「十三歲。」

得到答案的譚莉維亞眉眼微垂，朱唇輕啟：「我也是在差不多的年紀被獨自留下的呢。」

因特古拉稍稍瞪大雙眸。

她未曾想過譚莉維亞會說起自己的事情，是因為這份相似的經歷嗎？思及於此，因特古拉試圖從譚莉維亞臉上表情捕捉枝微末節的情緒，「……妳的故事是怎樣的？」

長睫下幽光流轉的榴紅投向因特古拉手中書籍，見攤開的書頁停留在某位國王生平事跡，譚莉維亞緩慢開口：「我不會出現在任何書籍中。」

因特古拉迅速理解了譚莉維亞的這句話，女性的身影通常會被歷史的洪流所淹沒，即便是王女或公主，也不一定能留下完整的名字。

從譚莉維亞優美典雅的舉止，以及言談間的措辭推斷，她應該接受過良好教育。

因特古拉在心底猜測起譚莉維亞「生前」的身分。

然而譚莉維亞的下一句便超出了因特古拉的想象，「因為我只是一個略有資產的商人之女。」

說起自己的過去，夜之王後神情恬然。

就像故事只是故事，而譚莉維亞也只是譚莉維亞。

「由於我是唯一的女兒，能作為不錯的交易籌碼，為了提高價值，我大多時候都在學習如何取悅男人，鮮少有出門的機會，也沒見過幾個外人。」在因特古拉的註視下，譚莉維亞將滑落耳際的墨絲勾回耳後，緩娓娓道來：「唯一的一次外出，契機是某則傳聞。」

「傳聞？」不斷上湧的好奇心令年輕的金發家主不由自主地闔起書本。

譚莉維亞點了點頭，唇邊勾起淺淺的弧度，「一則關於吃人怪物的傳聞。」

「那時父親正好為了一場盛大的貿易離家遠行，也算是逃過此劫了吧……之後約莫三年間，故鄉每到夜裏，人們便擔驚受怕自己成為下一個被抓走的對象。」

紅裙女子停頓了會兒，當因特古拉疑惑地看過來時才繼續說：「然而就連老練的獵人也找不到那個怪物的蹤跡，就像嘲笑他們的無力般，留下滿地破碎的屍體，因此他們有一個猜想：『怪物是不是藏在我們之中呢？』。」

聞言因特古拉頓時感覺心中一緊，仿佛能猜出接下來的內容。

──獨自留家的曼妙女子，於豺狼虎豹眼裏無疑是肥美的獵物。

年少的海爾辛家主對此深以為然。

即便是有血緣關系的親人，也無法抵擋權勢財色的誘惑。

無論是純潔的代罪羔羊，還是被蠻橫掠奪的一方，女子所能迎來的結局都不會是快樂的童話。

譚莉維亞的外貌看上去大概雙十出頭，如果這是她「死去」的年紀，算起來和她被惦記的時間點隔了一段時間，期間還發生了什麽呢？

因特古拉沒有追問。

但因特古拉不認為譚莉維亞需要自己的安慰。

倒不如說以譚莉維亞目前為止的清高，對她心生憐憫反而是一種侮辱。

就像巍然不動的城堡，雖說被時間刻下斑駁印記，卻也頑強地在經過沙塵洗禮的磚面綻出美麗的花朵。

譚莉維亞是從容的、優雅的，將瘋狂藏在軀殼內的野獸。

「……為什麽要向我說這些？」因特古拉喃喃地問道。對於Hellsing機關的首領，只要聽從其命令殲滅指定的敵人，除此之外沒有其他額外的私人關系，譚莉維亞沒有自我揭露的必要。

此時此刻，從遠處山丘拂來的微風穿過窗戶縫隙，調皮地撩起薄紗似的雪白窗簾，光影綽綽間傳來這句話：

「因為我想和妳好好相處呀。」

興許是今夜的月色過於柔和顯得一切不那麽真實，也或許是某位命運之神的心血來潮。

倘若夜晚過去後，她們便會忘卻這段對話，因特古拉覺得自己也不會忘記……

──映入澄凈藍眸中的，夜之王後宛如少女般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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