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惡龍

刺鼻的火藥氣味劃破了黑夜，吸血怪物隱藏於昏暗月色中。震耳欲聾的槍聲如驟雨響起，鮮血、肉塊與內臟攪成的稠醬噴灑了一地。

短暫的停火空檔間，斷骨的悲鳴與淒厲哀號顯得格外清晰。

在阿爾卡特及譚莉維亞被重新喚醒前，海爾辛的工作皆由前家主或管家親自處理，以出神入化的技巧操縱鋼絲戰鬥的沃爾特更是擁有「死神」尊稱的、被許多人讚譽的最強人類。

如今，不想打擾那對戀人久違的共處，因此於車裏待命的沃爾特不禁感嘆：「今天的興致格外高呢。」

壟罩於森幽夜色的雙層獨棟別墅內，再度奏起密集的射擊聲幾乎掩蓋女子鞋跟在磁磚地板上敲出微響。

瀑布似的黑發輕緩搖曳，斂下的長睫半掩了血眸眼底流光。

當槍鳴停止，踏進一間漆黑臥房的她開口說：「躲貓貓游戲就要結束了喔。」

語末甫落，鮮紅人兒身旁衣櫃劇烈晃動，接著沖出一抹緊握淩厲銀光的人影。

「去死吧！怪物！」

──那是一名人類。

背對寫滿墻面的腥紅字母與異教紋章，帶著扭曲的表情朝殘酷的夜族揮動刀尖。

「真是粗暴的邀請。」夜之王後淡淡地道。

淬了冰冷溫度的話語狠狠刺入襲擊者血肉，生死交關之際，視野裏的景色逐漸慢了下來，最終被輪轉著磷光的榴紅占據……

獲得主人許可的躁動黑影瞬間膨脹，纏繞沈睡森林的荊棘化作龐大的巨蛇，毫不留情地絞殺苦苦掙紮的獵物。

象征生命源流的腥紅如絢爛煙花散開，四濺於地黏稠的血跡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吸引，沿著整齊的磚面縫隙匯集成流，像某種爬行動物般朝門外的方向攀伏前進。

譚莉維亞見狀提起裙襬跟上前去。

踩著盈巧步伐來到二樓，映入眼簾的是吸血鬼匍匐於交疊屍體上大快朵頤的姿態。

撥開厚重雲層的月光穿過窗戶投射在他們腳邊，照出那來自四面八方的血液緩慢滲進阿爾卡特皮膚之下的詭譎畫面。

譚莉維亞環顧一圈，沒發現其它生物的蹤跡，「剩下的都是人類？」

阿爾卡特擡起頭來，滑落頰際的墨色發絲幾乎蓋住了他的臉，唯散發血紅微光的眸從發流間隙透出令人戰栗的薄暈。

「啊、是啊。」吸血鬼之王回答道，沙啞的嗓音夾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語氣：「都是些愚蠢的家夥。妄想著得到怪物的力量，因此迷失的蠢貨。」

「阿爾卡特。」鮮紅裙襬如花瓣在阿爾卡特身旁舒展開來，精致的蕾絲緩落於赤色大衣上，纖纖柔荑輕捧他的臉頰，玫色指尖愛憐似的撫過男人眼角，「會有那麽一天的，同我耐心等候即可。」

──那是屬於他們的、暗語般的宿願。

「莉維，要等到什麽時候？我……似乎看不見這條道路的盡頭。」阿爾卡特垂下眼簾，紅眸直直地望進女子相仿卻又盛載不同光彩的虹膜，「在這段漫長寂寥的生命中，妳又看到了什麽？」

「只懂得喜悅的人不會祈禱。」譚莉維亞貼近阿爾卡特的臉龐，恍若耳鬢廝磨般說著：「被信仰拋棄，因此背棄了神靈的我們，如同屠龍者，終將成為被討伐的惡龍。」

她是知曉的。

知曉阿爾卡特的瘋狂、殘暴與躁進其實都是渴求終結的哭喊。

為了被某個人類殺死，殺死更多生命。

在那份時刻到來之前，深陷孤寂的他們彼此相擁。

「能夠殺死我們的人類，將會出現在我們面前。」夜之王後將不死之王的脆弱與迷茫抱進懷裏，湊近對方耳畔輕柔地、優雅地呢喃：「因此只要繼續存在，繼續殺戮，這樣就好。為了殺死敵人，為了被敵人殺死。」

於戀人的安撫中，阿爾卡特伸臂回她曼妙腰肢，垂下頭顱向王後送上自己的側頸。

以幽蘭般的呼吸挑開男人頸邊碎發，女子丁香小舌撥撩似地舔了下眼前肌膚，張開誘人的朱唇伸出尖銳獠牙，咬破阿爾卡特皮膚下的血管。

伴隨悠長嘆息的吸吮觸感猶如電流竄過脊髓，液體滑下喉嚨的暧昧聲音於耳邊回響，仿佛灼熱的烈焰席卷體內的所有細胞，同時又像溫暖的羊水泡軟了每一根神經，激起陣陣令人血脈賁張的極致快感。

阿爾卡特忍不住洩出壓抑的粗喘，紅眸泛上生理性的迷離水色，模糊朦朧的虹膜視線緩慢移向窗外，用著難掩情/欲的沙啞嗓音道：「啊啊──今夜的月色真的非常美麗。」

聽見這句感嘆的譚莉維亞唇角銜起一彎淺弧，不顧沿阿爾卡特頸部線條冉冉淌下的血絲，莞爾應答：「是啊──是個適合吸血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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