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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模·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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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模·談判

那一晚,沈嘉嘉偷宿舍鑰匙計劃失敗,但宿管阿姨還是把門留到很晚。當時校內其實還有很多老師,但整場喊樓卻順利得出奇。

具體細節已經記不清,只記得最後,是人人吼到嘶啞的嗓音,和他們意氣風發的模樣。

學校不允許?沒關系。

即使被警告,也會義無反顧。

他們本來就是“最差”的那一屆,做點出格的事不是很正常嘛。

那是他們青春裏轟轟烈烈的一章。

**

第二天,地方電視臺午間新聞報道了同安高三學子喊樓事件,插播的視頻並不清晰。看視頻,應該是由學生手機拍攝和附近高樓住戶遠處拍攝剪輯而成。

新聞裏,主播報道。

“昨晚,同安一中學子自發組織喊樓,釋放壓力。看到現場報道,真是青春,熱血沸騰,祝福他們高考加油,金榜題名!”

相關輿論熱度很高,且幾乎正面,校領導態度從震怒嚴懲改為從寬處理。但畢竟破壞校規,還是要抓幾個帶頭的當典型,給處分。

出乎意料地,調查過程並不順利。

被叫到辦公室的學生們一個個全成了硬茬子,回答統一是“不知道”“不清楚”,一臉“你隨便問,反正我就是不配合”的態度,看得人頭大。

但各班班主任也意外地寬容,例行問幾句,就讓學生回去了。

調查從早上持續到晚上,才最終鎖定在宋奕成和沈嘉嘉倆人身上。

辦公室內。

老沈一拍辦公桌,“嘭”,水杯內的水濺落出來:“沈嘉嘉!宋奕成!你倆是吃飽了撐的是吧?馬上就要高考了,還搞這些破事!現在要背上處分,開心了,高興了?”

宋奕成沈嘉嘉倆人背手而立,人聽著,也不反駁。

“我早就跟你說過,越是臨近高考,越要沈著冷靜,謹言慎行。”老沈嚴厲地教育說:“作息要調整,飲食要清淡,去上廁所都不能跑,要走,更不能進行對抗類的體育活動。”

他痛心疾首:“我跟你們說那麽多次,都當耳旁風了?”

沈嘉嘉撇撇嘴:“切,你上面說的,我也一條沒犯啊。”

又一聲“嘭”,嚇得她一哆嗦,老沈雙目瞪圓:“沈嘉嘉!行,你是覺得你長本事了是吧?你把你旁邊桌上那根教尺給我拿過來。”

宋奕成沈嘉嘉倆人轉頭看去。

一根木制教尺貼著桌角墻壁放置,長約三十厘米,寬尺厚實,打起來人很疼。

沈嘉嘉一點也不想回憶關於這根教尺的記憶,但她高二時偷帶手機那次,就被這根教尺打得手掌紅腫,留下青紫痕跡。

老沈是位做人做事老派的教師,思想上還堅持“學生不打不成器”。

教尺表面光滑,從來不是唬人用。班上近三分之二的學生,都曾在高揚的教尺下痛哭流涕。

沈嘉嘉目光閃躲,腿已經發軟,站不住。

老沈聲音一沈:“還不快拿來!你拖延一分鐘,我就多打一次。”

“……”沈嘉嘉已經快哭出來了,手顫抖著,去夠教尺。

這時,有人敲響了辦公室的門,“報告!”

老沈目光尋去:“肖爾,你小子有什麽事?”

沈嘉嘉背過老沈,朝他做口型:“你過來幹嘛啊?快回去,快回去!”

宋奕成筆直地站在一旁,臉上表情不鹹不淡,沒動作。

他不想勸肖爾他應該做什麽,逃避置身事外也好,擔責挺身而出也罷,每個選擇都有看似正確的理由。

他管不了別人想什麽,幹什麽,做好自己就好。贏了就狂,輸了就扛,也就那屁大點事。

肖爾指關節停在門上,目光猶豫一瞬,而後堅定,他猛地吸足一口氣:“沈老師,我來自首,喊樓的事我也有份。”

“好啊,好啊,背處分是什麽香餑餑嘛,你們一個二個排隊往火坑裏跳。”老沈被氣笑,他起身去夠對桌上教尺,上下撫過一遍:“打兩個是打,打三個還是打,反正我老人家不缺這點力氣。”

教尺虛空點過三人,老沈臉色黑沈:“你們排好隊,我一個一個來。你們這種性子,以後出了學校,進入社會,總會吃虧的,你們記住今天老人家這番話。”

“我先來。”宋奕成往前一步。

老沈盯著他,點點頭:“宋奕成,你是個有種的,我獎勵你多挨一下。”

“……”原本是打算再痛也得裝成個沒事人,但第一尺下去,白皙的手掌中紅腫一道,伴著火辣辣的刺痛,他嘶一聲。

老沈這次是使出全力了,他還頂在第一個,第一尺就差點把生理淚水刺激出來。

老沈哂笑一聲:“怎麽,痛啊,痛就對了!省得你們一天天覺得在火箭班裏,同安全校前二三十名,就不知天高地厚。這次三模成績出來,你們到時候好好看看,全省有多少牛人排在你們前面,你們就是井底裏的蛙!”

教尺又一下,宋奕成眉頭快壓不住了,老沈繼續批評:“我以前教過比你們還牛的學生,但他們咋不狂啊,你們簡直是半瓢水響叮當。”

眼見又是一尺落下,宋奕成手掌位移些許,卸力,可憐兮兮求饒說:“沈老師,知道您老當益壯,輕點,輕點,太疼了。”

“痛就對了,就是要讓你們長記性。”老沈扯起嘴笑。

氣氛緩和。

角落中,肖爾手臂拱了下沈嘉嘉,小聲說:“誒,是沒抓到班長吧?”

沈嘉嘉點頭,輕松地說:“這不挺好的嘛?這可是懲罰,逃一個就賺一個。要不是你傻子似的來自首,咱四人組可得賺兩個人頭呢!”

她一臉與有榮焉地說:“況且,班長可是要去A大的人,怎麽能背上處分呢?”

肖爾說:“也是。”

倆人靜默幾瞬,沈嘉嘉眼神漸漸黯淡下來,她失落垂眸:“班長不來,我能理解她做的這個決定,也能接受這個決定,但是,但是……”

“嗯?”肖爾側頭。

沈嘉嘉垂下臉:“但是,我還是好難過。她這樣,一點都不四人組。”

肖爾拍拍她的肩膀:“沈嘉嘉,那可是班長,是同安最好的班級的班長大人,你在看不起誰呢?我都來了,班長怎麽可能不來,相信她。”

這時,半敞開的門被從外徹底撞開,一聲巨響。辦公室走廊上的燈前幾天壞了,一直沒修好。霎時,燈明滅幾下,而後又陷入一片徹底的黑暗。

屋內冷白的光透過大敞的門縫,大片地傾瀉進走廊,照亮四人組最後姍姍來遲的某人。

“還好,趕上了。”

冷白光在走廊上投下一個幾何圖形,禾南扶著門框,人是用幾近沖刺的速度跑來,額間鼻梁都在滲汗,她豎起手裏一張A4紙:“沈老師,這是剛剛出的三模成績單。”

看見是好成績的禾南,老沈表情溫和:“是禾南啊,三模成績剛剛出了,我咋沒收到消息呢?”

禾南解釋:“幾分鐘前,剛剛出的,我守在政教處,這是第一份打印出來的成績單。”

老沈點點頭:“行,你放我桌上啊,我待會看。”

聞言,禾南走進辦公室,將成績單按在老沈面前,人卻沒走,眼直視著老沈,輕輕搖頭:“不行,這份成績單很重要,您現在看。”

“??”老沈皺眉,目光投向成績單。

趁老沈看成績單的間隙,禾南走至宋奕成他們那邊,瞥了眼少年紅腫得慘不忍睹,止不住顫抖的手,輕聲說:“很疼吧,對不起,我來遲了一些。”

宋奕成打一看見她時,就眉頭緊皺,他逼視著她,答非所問:“你怎麽來了?你不知道踏進這間辦公室,意味著著什麽嗎?你為什麽要來?”

高墻上的喇叭響起晚自習的下課鈴,尖銳刺耳。整棟教學樓仿佛一瞬活了過來,人聲鼎沸,隔著一堵墻,熱鬧喧囂聲傳來,悶悶的。

等候下課鈴結束,在教學樓的躁動興起前,禾南偏頭,仰視著比她高一個頭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笑:“當然是,來拯救你們的啊!”

宋奕成眉仍擰著,頷首:“嗯?”

那邊,老沈看完成績單,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子後去了:“禾南,你這次考得非常,非常,非常不錯啊!”

一連用了三個語氣助詞,可見禾南三模成績之漂亮:“你能考到這個水平,高考只要保持心態,A大肯定沒跑了!”

“!!!”沈嘉嘉肖爾瞬間望向禾南,嘴張得溜圓。

老沈才顧不上另三個,他以一種無比滿意的語氣,帶著一名教師看見自己教的學生成龍成鳳的成就感,略微激動地說:“假如今年的高考題適合你的口味,就是狀元,也能爭上一爭!”

“!!!”沈嘉嘉和肖爾已經被震驚得石化了。

一旁,宋奕成唇角抿出笑意。

禾南臉上沒帶任何被誇獎的得意之色,她木著一張臉,眼逼視老沈,一副寸步不讓的談判姿態:“沈老師,剛創建十九班時您就說過,只要能有考上A大的成績,就能和你談要求。”

聞言,老沈坐正,收斂笑意,面無表情,氣勢威嚴無比;“所以?”

禾南下顎微斂,眸光向後瞥一眼三人,轉回來,信誓旦旦說:“所以,我現在向你提的要求是,請你和學校協商,撤銷喊樓的一切處罰。”

“嗚呼!班長大人,我愛你!啊啊啊,我沒事啦!”背後,沈嘉嘉直接撲上來,激動得哇哇亂叫。

肖爾卻腿軟直接跌坐在地,靜默幾瞬,眼淚不自覺流了出來,嚎啕大哭,邊用手擦,止不住:“

嗚嗚嗚,草!我咋這麽慫,沒事了反倒哭了。可是,可是……可是,我剛剛真的很害怕,害怕挨打,更害怕挨處分。現在,我能幹幹凈凈地上大學了!”

宋奕成怔楞一瞬,他眸光落在禾南認真的側臉上,停頓半晌。收回視線,低頭看向青紫交織的手掌,唇角抿出一抹笑意,五指合攏成拳,將手藏進了校服兜裏。

老沈手指點著成績單,玩味地說:“可是,我只說了,可以和我談要求,而不是我一定會答應。”

教學樓轟隆隆響,辦公室陡然沈寂。

片刻後,沈嘉嘉樓住老沈的脖頸:“拜托,你可是我老爸,我能不了解你嗎?你這個語氣,明顯就是答應了,別嚇我們了。”

老沈什麽也沒說,反而將目光投向禾南。

禾南一楞,思考片刻,說:“沈老師,您一定會答應的。您是一位真的很厲害的老師,沒畢業前,班上沒一個學生喜歡您,個個都想反抗你的壓迫。但現在臨近畢業,我們最舍不得的,還是您。”

她說:“你的這個政令,看似單薄,沒有任何保證。但我們真的很天真,它就像一道光,曾在幾個一閃而過的瞬間,讓我攢著一股子勁沖A大。”

禾南停頓一下,笑著說:“學習很難,堅持更難,食堂、教室和床三點一線,日覆一日的高三生活真的很難熬。但你的這個承諾,能成為某個學生、某個瞬間向上的支撐,那就足夠了。”

老沈望著面前笑得意氣風發的四人,終於,淺淺淡淡地“嗯”了一聲。

“啊啊啊,老爸我愛你!”

“沈嘉嘉,在學校,沒大沒小的。”

“嗚呼,老沈威武!我們愛您!”

出辦公室。

沈嘉嘉肖爾倆人走在前面,沈嘉嘉正數落肖爾太慫,剛剛親眼看見他哭鼻子了。

禾南往前走了幾步,發現宋奕成沒跟上來,停住,轉身看向他。

上課鈴早就過了,教學樓一片沈寂。

某間燈火通明的教室內,講臺上老師孜孜不倦講著課,某張課桌的書堆得很高,書後,有著個熬不住打著盹的學生。

夏天在不知不覺間到來,樹上蟬鳴聲聲,卻並不聒噪。

在這樣一片的沈靜中,少年借著漫過走廊欄桿的月光,盯著她,眸色漆黑,卻很亮。

禾南回頭,輕聲問:“怎麽了?”

宋奕成不鹹不淡地走進,背稍弓,手扣住她的後腦勺。他的氣息仿佛燙人,禾南脖頸一片雞皮疙瘩,她推搡:“你幹嘛?”

宋奕成大拇指指腹輕輕摩擦過她的唇,他偏頭,呼吸克制,在她耳旁說:“剛剛,好想把你這張嘴親腫,肆無忌憚,一遍又一遍。”

本就是情緒濃烈,年少輕狂的年紀,該怎樣才能克制住喜歡?

這實在是太叫人煩惱了。

因為,他們又贏了一次。

——很漂亮的一次。

那一年,他們也成為了一道光。

他們畢業後,同安裏每個年級都有著那麽幾名學生,攢著一股勁拼A大。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裝逼耍帥的,受人委托的,或是某種隱秘卻不為人知的喜歡。

後來終於有一年,巧合的是,有個學生也是憑借三模達到A大分數線。

而那個學生向班主任提的要求是,同安喊樓將不能被禁止。

同安沈默的時代至此落幕,喊樓延續了一年又一年。後來的每一年裏,同安都能培養出考上A大的學生。

那一年,四人組不僅開創了同安喊樓的先例。同時,老沈“考到A大分數線提要求”的政令,一個晚自習,便傳遍全校。

晚自習結束後,那道政令被添上了同安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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