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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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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會

家長會這件事讓一上午的課,在踹踹不安的忐忑與隱隱迫切的期待中過得飛快。這覆雜焦灼的心情,更是在下午第一節課就按捺不住了。

講臺上語文老師黃梅捏著課本,聲音款款地講著文言文中的重點虛詞。

一月氣溫漸涼,教室的窗戶被虛虛掩著,只留一道細窄的縫,空氣滯悶。剛結束午休,一個二個眼角都還泛著倦意,思緒昏沌。

肖爾單手撐著下巴打瞌睡,腦袋左搖右晃,眼看著就要直直栽倒下去,他猛然間睜開了眼。視線裏,後門的玻璃窗出現雙連魚尾紋都熟悉的眼睛,他直戳戳地竄起來,詫異喊道:“要死了,我老子看見我打瞌睡了!”

說完,教室內幾乎瞬間陷入一陣詭異的沈默。

待他回過神來,顫顫巍巍地對上黃梅依舊溫柔如水的眸光,就像毒藥外裹了層蜜,看得他發毛。只反應一秒,肖爾乖乖低下頭:“對不起黃老師,我錯了。”

黃梅:“錯哪兒了?”

肖爾猛地竄下去:“我馬上坐下。”

黃梅淡淡地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麽。這個年紀的男生大多好面子,人家長現在就擱走廊裏站著,這罰下去,不僅家長臉上掛不住光,可能還會激起學生的逆反心理。

可奈何……

肖爾往課桌上豎了本書,身子向後探去,掩耳盜鈴地對宋奕成嘟嘟囔囔:“我靠,不是下節課才開家長會嗎,這節才上課十分鐘,我老子怎麽來這麽早?”

宋奕成朝後門瞥了一眼,提醒說:“你老子現在還在註視著你。”

肖爾嗤笑一聲:“小爺我怕他?”

講臺上,黃梅放下課本,手撐在臺面上,好整以暇地看著書後正聊得熱火朝天的倆人。宋奕成有點頂不住火力,語氣悲涼地說:“講臺上的另一道視線也在註視著你。”

肖爾:“……”

下課鈴響起時,蟄伏已久的肖父第一個沖入教室裏,將罰站的肖爾猛地摁下去:“你個小兔崽子,平時就這麽給我上課的?”

走廊裏的家長也魚貫而入,大部分徑直找向自己家的崽。有了肖爾這個反向靶子,班上也呈現出和樂融融的溫情。

剩下兩三個家長直接將黃梅堵在講臺上,追問道:“黃老師,我家孩子表現怎麽樣啊?”

“我覺得他語文這科最拖後腿,可急死我了,但我什麽也不懂,老師你看有沒有什麽法子?”

十分鐘後,差不多到了開家長會的點,黃梅才得以脫身。那兩三個家長依依不舍地去到孩子的座位上,嘴裏還嚷嚷著:“黃老師,咱們家長會結束後再溝通溝通哈。”

教室裏該有的座位,幾乎都被家長坐滿了。學生沒地兒,就站在座位旁邊的過道上,嘻嘻哈哈地與家長說著什麽。

老沈慣常杵在後門,瞇著眼睛在教室內探查一圈,幾秒後,朝赫然還坐在椅子上的禾南招招手:“禾南,過來一下。”

禾南跟著老沈走出教室,來到走廊盡頭與衛生間相鄰的拐角處。

教室裏熱鬧的說話聲遠去,老沈低沈著說:“禾南,你家長怎麽還沒來?你是走讀生,你昨晚回家,家裏人跟你提過今天要開家長會的事嗎?”

禾南悶悶開口:“提了。”

老沈納悶道:“你看看都到了開始的時間了,怎麽還沒到?我總不可能讓全班的家長等她一個人吧?”

寒風將梧桐樹葉簌簌卷落,又灌入走廊中。禾南校服下的手指扣得指骨節泛白,沈默半晌,她回給老沈一個勉強的微笑。

老沈嘆了一口氣,從褲兜裏掏出手機遞給禾南,走前拍了下她的肩膀說:“定的是這個時間,我不可能改,就不等了。你打電話問問你家裏的,看看什麽情況,能來就盡量來,遲到也比缺席好。打完把手機還給我。”

禾南沈默地接過。大概是上了年紀,老沈的手機沒有密碼,字體也是特大號,每按下一個數字就滴一聲。

“唔嘟,唔嘟,唔嘟……”等待良久。“你呼叫的用戶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此時,從樓梯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人聲。

其中的男聲很熟悉,清冷中帶點懶,帶點欠,是宋奕成:“母後,怎麽來的是你?”

宋琳瑯哪怕保養得再好,四開頭的歲數也擺在那兒,剛才遇上小細跟卡下水道的倒黴事兒,被一急,這會兒爬樓梯氣喘籲籲:“怎麽,你這株家裏食物鏈最底端的草,敢嫌棄我?”

宋奕成懷裏抱著裝報廢的細高跟鞋盒,欠了吧唧地回:“哪敢?這不是,在家長會上丟臉的活兒只能輪的上我爸嘛。”

宋琳瑯揮揮手,爬到一半想歇一歇,但擡起手腕上的鐘表一看時間,又急。她踹了一腳還一副閑哉哉模樣的好大兒:“你爸有事,別廢話,趕快爬上去看一眼家長會開始了沒?”

“切,我看一眼它,是能時間暫停還是怎麽的?”宋奕成嘟嘟囔囔著,卻還是噌噌兩下就躥到二樓,透過敞開的後門看見已經站在講臺上開始發表開場白的老沈。他從扶手處探出身子,瞄向宋琳瑯,淡定地回:“還沒。”

宋琳瑯聞言放心下來,這不急了,不止說話的力氣,連爬樓的力氣也有了:“丟什麽臉啊?雖然你菜得還是十九班的最後一名,但期中你年級上卻進步了五十多名。你期末好好發揮,過年我給你包一個大紅包。”

宋奕成耐心地等待著跟只蝸牛爬樓梯沒兩樣的宋琳瑯,得寸進尺地說:“才一個紅包啊?過年本來就要發一個紅包,我這進步了,不得給兩?”

宋琳瑯這會兒終於爬上了了二樓,見人人正襟危坐的教室,瞪了一眼騙她的宋奕成,急著走進去:“哼,你爸不得給你一個?你爺你奶不得被你騙去兩?你外公外婆又是兩。你小子,是過年,還是發家致富呢?”

宋奕成訕訕地挑挑眉梢:“慢點啊,母後,你剛崴的腳就別蹦了……”

只一個拐角,四五米的距離,禾南耳朵壓著手機,母子倆的聲音還是隆隆地傳來。“嘟”的一聲後,電話自動掛斷。她無神地盯著屏幕看了三秒,又撥起了號碼。

第三通電話響了良久,直到禾南都已經快放棄時,猝不及防的對面接了。

首先入耳的不是蘭芝的聲音,而是牌桌上攪得跨拉跨啦的麻將聲,就這麽悉悉索索響了幾秒,那邊爆發一道不熟悉的女聲:“誒,我這把牌起得好啊!一來就有教了。”

禾南抿了抿下唇,先聲奪人地對著聽筒喊道:“媽媽!”

間隔兩三秒,似乎是蘭芝摸了把牌,又打出一張,才柔柔開口:“哦,喃喃啊,什麽事情啊?”

禾南直接開門見山:“家長會已經開始了,媽媽你什麽時候到?”

那邊蘭芝似乎慌亂一瞬,她語序混亂地說:“啊,喃喃,媽媽的車已經快到你們學校了,哦,我看到你們學校了!……八筒!不說了,快到了,學校見。”

“唔嘟”一聲,聽筒徹底陷入寂靜。

禾南:“……”

教室裏不知老沈說了什麽,傳來一陣經久熱絡的掌聲。

禾南臉上沒什麽表情,自顧自喊了聲“報告”進教室,在老沈眼皮子底下將他的手機擱在講臺上,人就出去了。

學生被征用了座位,就從後門起在儲物櫃前站了長長一排。

冬日的暖陽在走廊上投下燦爛的光影,禾南卻沒站在光下,默然地又回到拐角處那不起眼的小角落。

這裏是視線的盲區,哪怕站在後門旁的學生也不會註意到她。

宋奕成本來聽著肖爾和沈嘉嘉在竊竊私語,時不時插句話,看見禾南一來一去的身影,眸光一閃。他不經意地同身旁的人換著位置,螞蟻搬家似的,一直挪到了後門旁。

倏然間,少女突然擡頭,宋奕成不動聲色地將漏在門外的半邊肩膀收了回去。

默然半晌,他像是被身旁的同學擠到,極其自然地又探出了半個身。

一節課過去,下一節課又開始上課。日頭西斜,餘暉像是根素描筆,將教學樓前梧桐樹的影子一直拖長到禾南的鞋邊。

終於,在家長會即將步入尾聲之前,蘭芝姍姍來遲。

禾南默不吭聲地為她引路,自然撞見了立在後門的門神宋奕成。他退一步到教室外讓路,彬彬有禮地打了聲招呼:“阿姨好。”

蘭芝腳下的步子停頓一下,目光打量過宋奕成,點了點頭以示回應。她邊走邊不經意地問道:“剛打招呼的男生,班上排第幾啊?”

禾南頓了下,不太情願地回:“他學習很努力的。”

自己的女兒當然自己最了解,這避重就輕的回答不言而喻,自然是吊車尾的成績。

蘭芝了然的哦了一聲。

待坐到禾南的座位上,她頗滿意的四下環視一圈,輕聲說:“喃喃,你這個位置好啊,正對黑板,不遠也不近。周圍坐的還都是班上排名前列的同學,你多和他們交流交流學習,把成績一直保持下去。”

蘭芝想到什麽,又低聲接了一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像剛剛那種成績不好的,就不要和他玩。”

“媽媽!”禾南出聲阻止她往下說。

雖然蘭芝有刻意壓低音量,但鄰近的前桌後排還是斷斷續續聽了個大概,估摸著意思猜出了全部。

瞬間,禾南被幾位成年人微妙的眼神打量著。她如芒刺背地往教室後頭走去,留下一句:“你開家長會吧,我去後邊站著了。”

可好死不死,只有小陽臺垃圾桶附近有空位,禾南只得去了最左邊。

於是,某只螞蟻鬼鬼祟祟地左看看右看看,探出了蠢蠢欲動的爪子,又開始慢騰騰地挪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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