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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請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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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請假(1)

“這電梯寬敞。” “窗戶也大。” “南陽臺北陽臺都敞亮。挺好,挺好。” 老太太熟練地坐著輪椅從臥室挪到陽臺,點點頭,表示滿意。 “什麽時候可以過戶?”她問跟在她後面殷勤地想幫她推輪椅但是總跟不上節奏的中介小夥子。 “您想什麽時候過戶就什麽時候過戶。”小夥子笑容滿面地說。 “那走吧。”老太太說。 孟明瑋和孟菀青跟在後面,小夥子就沖她們笑,說,“老人家真是好福氣呀,都這麽大年紀了,還能住上兒女們買的新房子。” “不是兒女,是女兒。”孟菀青在後面說。 “也不是給她買的,是她自己買。”孟明瑋說。 小夥子撓了撓頭,訕訕地立刻岔開話題,“您看,這邊是無障礙通道,老人家以後出出進進都非常方便的……” 孟菀青全程陪著孟明瑋和老太太辦了過戶手續,直到房本交到孟明瑋手裏,她還依舊覺得不真實。活了五十多年,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名字出現在這上面,這麽鄭重,這麽嚴肅,這麽板上釘釘。 孟明瑋最後還是同意了在房本上寫自己名字,但跟她媽講了條件,那就是如果以後她媽在養老中心有任何的不開心不順意,都要允許她第一時間就把她媽接回家來。 “我會去偷襲的,”她說,“你是瞞不了我的。” “要不要我寫個保證書給你?”老太太笑瞇瞇地問。 孟明瑋一想她媽當初給李誠智寫的那個一本正經的保證書,立馬搖頭,“算了,你老人家的保證書,寫了都不算數,那天把李誠智騙得一楞一楞的。” 老太太就大笑起來,心情非常愉快。 老太太去養老中心那天,雖然那邊調了護工來接,但姐妹倆還是不放心,大包小包的東西裝了一堆跟著去,仿佛她媽要帶著全部的家當出遠門一樣。 “娜娜離家去念大學我都沒清點過她要帶什麽東西,”孟菀青一邊打開車後備箱拎東西下來,一邊感慨道,“幾個同學嘻嘻哈哈背上包就走了。還是年輕人好啊,說走就走,不想家,也不想家裏的爹媽。” “還好咱們離得近,”孟明瑋說,“等媽新鮮兩天,覺得膩了,咱們就把她接回來。” “我看不像。”孟菀青搖搖頭,“她…

“這電梯寬敞。”

“窗戶也大。”

“南陽臺北陽臺都敞亮。挺好,挺好。”

老太太熟練地坐著輪椅從臥室挪到陽臺,點點頭,表示滿意。

“什麽時候可以過戶?”她問跟在她後面殷勤地想幫她推輪椅但是總跟不上節奏的中介小夥子。

“您想什麽時候過戶就什麽時候過戶。”小夥子笑容滿面地說。

“那走吧。”老太太說。

孟明瑋和孟菀青跟在後面,小夥子就沖她們笑,說,“老人家真是好福氣呀,都這麽大年紀了,還能住上兒女們買的新房子。”

“不是兒女,是女兒。”孟菀青在後面說。

“也不是給她買的,是她自己買。”孟明瑋說。

小夥子撓了撓頭,訕訕地立刻岔開話題,“您看,這邊是無障礙通道,老人家以後出出進進都非常方便的……”

孟菀青全程陪著孟明瑋和老太太辦了過戶手續,直到房本交到孟明瑋手裏,她還依舊覺得不真實。活了五十多年,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名字出現在這上面,這麽鄭重,這麽嚴肅,這麽板上釘釘。

孟明瑋最後還是同意了在房本上寫自己名字,但跟她媽講了條件,那就是如果以後她媽在養老中心有任何的不開心不順意,都要允許她第一時間就把她媽接回家來。

“我會去偷襲的,”她說,“你是瞞不了我的。”

“要不要我寫個保證書給你?”老太太笑瞇瞇地問。

孟明瑋一想她媽當初給李誠智寫的那個一本正經的保證書,立馬搖頭,“算了,你老人家的保證書,寫了都不算數,那天把李誠智騙得一楞一楞的。”

老太太就大笑起來,心情非常愉快。

老太太去養老中心那天,雖然那邊調了護工來接,但姐妹倆還是不放心,大包小包的東西裝了一堆跟著去,仿佛她媽要帶著全部的家當出遠門一樣。

“娜娜離家去念大學我都沒清點過她要帶什麽東西,”孟菀青一邊打開車後備箱拎東西下來,一邊感慨道,“幾個同學嘻嘻哈哈背上包就走了。還是年輕人好啊,說走就走,不想家,也不想家裏的爹媽。”

“還好咱們離得近,”孟明瑋說,“等媽新鮮兩天,覺得膩了,咱們就把她接回來。”

“我看不像。”孟菀青搖搖頭,“她平日裏習慣用的全帶了,連紀念咱爸的東西都帶了。我原本以為她會把咱爸留下來的東西放你那兒。”

“她喜歡隨身帶著,就帶著吧。”孟明瑋說。

老太太住的是規格最高的單間,因為她腿腳還沒好全,又安排了單獨的護工。孟明瑋和孟菀青來回拿東西,上下樓好幾趟,其他房型的情況也看得清清楚楚。有住雙人房的,也有住多人房的,有完全臥床需要 24 小時全護理的,也有完全利手利腳根本不需要護工的。有扶著助力器一點一點練習走路覆健的,也有滿面紅光精神矍鑠在乒乓球室打球的。她倆推著她媽走過走廊進到房間,便有友善的新鄰居笑瞇瞇地過來打招呼,趁她們裏裏外外收拾東西的時候進來聊天。

“這倆是閨女吧?”有個老太太從門前路過,自來熟地問。

孟明瑋便點頭。

“一看就知道是親閨女!細心!”老太太說,“我那兒子和他媳婦啊,把我送過來,連樓都沒上就開車走了,把我行李都落後備箱裏了!……”

孟明瑋只得尷尬地笑笑,繼續忙前忙後。

她事無巨細地叮囑了她媽千遍萬遍,還是放不下心走,“要不我在這住一晚吧,”她跟孟菀青說,“這裏讓不讓家屬陪床啊?”

“你當是病房呢?”孟菀青說,“沒事,這麽多人都住這兒呢,你也太小看咱媽了。”

“我還是不放心,”孟明瑋說,“媽萬一晚上上廁所摔倒怎麽辦?護工能值夜班嗎?靠譜嗎?媽要是睡不著想吃藥怎麽辦?……”“行了行了,”孟菀青哭笑不得地拉住她手臂,“你再這麽操心下去咱倆都走不了了。你啊,別把媽當成你們家李衣錦,沒有你照顧就什麽都幹不成!”

聽了這話,孟明瑋倒是一楞。

如今的李衣錦,已經不再是那個沒有她就什麽都幹不成的小孩了,如今的她媽也不再願意攪合她的生活,自己非要搬到這裏來住。那她活著還為了什麽呢?

決定了搬進來的日期之後,姥姥就給李衣錦打了電話。

“你媽要搬新房子了,但是房子還要收拾收拾,你二姨負責。”老太太說一不二地安排著,“她跟我請了假,我批準了,讓她去看看你,也算是出門散心。”

“跟你請了假?”李衣錦忍不住問,“是姥姥你給她放的假吧?我媽才不會想來看我。”

“怎麽不會?”姥姥說,“是你不想讓你媽去煩你吧?”

“……”李衣錦無法反駁。

換在從前,那些因為從她媽魔掌之下逃離而自由得宛若重生的日子,無疑是快樂的,但近來她漸漸明白,讓她痛苦的一切,甚至讓她媽痛苦的一切,都沒辦法那麽輕易地歸因。而她對她媽源遠流長的恨,也逐漸演變成同情與悲憫,心酸與無奈。一句簡單的“去煩你”,遠遠無法概括這些年來她們母女兩人的互相折磨。

“你媽以前有她做得不對的地方,姥姥明白。”姥姥說,“你也是成年人了,有你的生活,不需要和媽媽和解,也不需要原諒,以後有幫得上忙的地方,能互相幫幫忙,也很好了。”

她媽才不會承認需要她幫忙。李衣錦在心裏想。就像她永遠也不想承認自己有任何她媽言傳身教的影響一樣。但不承認不代表不存在,她跟自己擰巴了三十年,也沒學會要怎樣和身上最像她媽那一部分和睦相處。

但或許就像姥姥說的那樣,如果可以的話,互相幫幫忙,也很好了。

離開養老中心的大樓,孟明瑋站在樓下遠遠地往樓上望,孟菀青催了她好幾次,她也不肯走。

“接受現實吧,姐。”孟菀青說,“在咱媽這裏,反對她決策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我們只能期待老太太在這兒住得不習慣,過兩天就想回家。沒有別的辦法。”

兩個人又站在原地仰望了好一會,才轉身往停車場走。

沒走兩步,看到旁邊走過來一個中年男人,西裝革履抹著油頭,步履匆匆地往停車場裏面走。後面跟著個拄著拐杖的老奶奶,應該是男人的母親,走得慢,很快就被男人甩下一大截。

“你等會兒再走啊,這才幾點啊。”老奶奶使勁喊他,“不是說今天下午有空才來看我嗎?”

男人不耐煩地回了一下頭,腳下半點沒停,“有空有空,我這不是來了嗎!看都看了!還要怎麽樣?有空也是我請假請的啊!請假要扣錢的!”

“每次都說請假請假……”老奶奶追不上了,停下來靠著拐杖喘氣,“你不是經理嗎?假都不能請?”

男人發火了,轉過身沖她吼,“就知道讓我請假!錢都扣沒了我拿什麽讓你住這!拿什麽還房貸!拿什麽讓你孫子上課外班!”

男人吼完繼續往前走,老奶奶卻沒敢再追。她就站在原地,看著男人在停車場轉了兩圈,拼命按鑰匙也沒找著自己的車,好不容易找到了,他暴躁地罵了一句,坐進車裏就開走了,出停車場擡桿的時候還不忘鳴幾下惱人的笛。

過了好久,老奶奶才拄著拐杖,緩慢地往回走,嘴裏輕輕地念叨著什麽。孟明瑋和孟菀青站得遠,什麽都沒有聽見。

“咱們也走吧。”孟菀青拉著怔怔出神的孟明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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