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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有心無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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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有心無力(2)

“我是不是做錯了?” 如今年過八十的老太太問出這句話,孟明瑋卻只能默默流淚。當年大事小情全都二話不說給家人擺平,訓得廠子裏上上下下百來號人大氣都不敢出的喬廠長,現在只是個一身毛病手不能扛肩不能提出門都要拄拐杖的小老太太,當年眼都不眨就下在魚湯裏神色自若地提上樓去給李誠智喝的安眠藥,現在成了她每個腰酸背痛輾轉難眠的夜裏不可或缺的優良伴侶。而那個把她當成天,手足無措地求她救命的女兒,如今也成了一個走過半生卻不得不承認自己活得失敗的母親。 孟明瑋搖搖頭,“算了。”她說,“半輩子都這麽過來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她站起身,眼神發飄,行屍走肉一般地往門外走。 “明瑋啊。”她媽在後面叫住她,“實在不行,就離了吧。你還沒到六十歲,日子還長。” 還長麽?和她不死不活的幾十年婚姻相比,再漫長的淩遲都像是解脫。 她走出她媽家門,擡起腳步艱難地上樓。從三樓到四樓,十三個臺階,拐個彎,又是十三個臺階。一共二十六個臺階,她就能從她媽家回到她自己家。但那不是家,那是她服了半輩子刑的監獄。以前李衣錦不知道從什麽書裏看來的,跟她講,有的外國不判死刑,判幾百年無期徒刑,然後就讓犯人在牢裏一直過到老。每次李衣錦又看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會被她罵,不好好讀書,凈不務正業。這會兒倒是突然想起來,這可不說的就是她自己嗎。 她把她的命都系在了李衣錦身上,盼著她健康,盼著她優秀,盼著她出人頭地,盼著她飛上枝頭變鳳凰,盼著她逃出生天,永遠永遠不要再回來,不要像她一樣,在暗無天日的歲月裏服刑。 話說回來,到底是誰給她判的刑呢?是她媽,是丈夫,是女兒,還是她自己? 走上二十六個臺階的這段時間裏,她想了很多,但又好像什麽都沒想,腦子裏空空一片。她從小腦子就笨,爸媽不嫌棄,但跟孟菀青孟以安一比,不說她也知道,可惜她笨就笨了,連帶著李衣錦也不聰明,還落得埋怨。 她站在自己家門前很久,遲疑著不想打開那扇門。以前的許多年,即使打…

“我是不是做錯了?”

如今年過八十的老太太問出這句話,孟明瑋卻只能默默流淚。當年大事小情全都二話不說給家人擺平,訓得廠子裏上上下下百來號人大氣都不敢出的喬廠長,現在只是個一身毛病手不能扛肩不能提出門都要拄拐杖的小老太太,當年眼都不眨就下在魚湯裏神色自若地提上樓去給李誠智喝的安眠藥,現在成了她每個腰酸背痛輾轉難眠的夜裏不可或缺的優良伴侶。而那個把她當成天,手足無措地求她救命的女兒,如今也成了一個走過半生卻不得不承認自己活得失敗的母親。

孟明瑋搖搖頭,“算了。”她說,“半輩子都這麽過來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她站起身,眼神發飄,行屍走肉一般地往門外走。

“明瑋啊。”她媽在後面叫住她,“實在不行,就離了吧。你還沒到六十歲,日子還長。”

還長麽?和她不死不活的幾十年婚姻相比,再漫長的淩遲都像是解脫。

她走出她媽家門,擡起腳步艱難地上樓。從三樓到四樓,十三個臺階,拐個彎,又是十三個臺階。一共二十六個臺階,她就能從她媽家回到她自己家。但那不是家,那是她服了半輩子刑的監獄。以前李衣錦不知道從什麽書裏看來的,跟她講,有的外國不判死刑,判幾百年無期徒刑,然後就讓犯人在牢裏一直過到老。每次李衣錦又看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會被她罵,不好好讀書,凈不務正業。這會兒倒是突然想起來,這可不說的就是她自己嗎。

她把她的命都系在了李衣錦身上,盼著她健康,盼著她優秀,盼著她出人頭地,盼著她飛上枝頭變鳳凰,盼著她逃出生天,永遠永遠不要再回來,不要像她一樣,在暗無天日的歲月裏服刑。

話說回來,到底是誰給她判的刑呢?是她媽,是丈夫,是女兒,還是她自己?

走上二十六個臺階的這段時間裏,她想了很多,但又好像什麽都沒想,腦子裏空空一片。她從小腦子就笨,爸媽不嫌棄,但跟孟菀青孟以安一比,不說她也知道,可惜她笨就笨了,連帶著李衣錦也不聰明,還落得埋怨。

她站在自己家門前很久,遲疑著不想打開那扇門。以前的許多年,即使打開門就要面對李誠智的冷言冷語或是他癱在沙發上喝完酒的醉態,她知道小房間裏有女兒在聽話地寫作業,惦記著女兒下個月月考,明年升學,心裏便有了盼頭,便不那麽壓抑了。李衣錦上大學走了好幾年,她都還把小房間的書桌擺得像是原來的樣子,晚上把臺燈點開,放一杯水在桌上,就好像還在陪孩子讀書準備高考的時候一樣。

直到現在她才意識到,李衣錦心裏並不是這樣想的。她躲起來喘口氣的空間,是孩子反抗了許多年終於得以逃離的牢籠。她覺得她心裏應該高興,畢竟孩子長大了,離開了家鄉,再也不想回來了,還口口聲聲說著,不想成為她這樣的人,這不正是她所期盼的嗎?恨她就恨她吧。

李誠智今天沒喝酒,電視上放著萬年不變的中央七套,他窩在沙發上,半瞇著眼打著呼嚕。他們家的沙發幾十年都沒換過,把手磨禿了,靠背變形了,李誠智天長日久地坐在沙發上他專屬的位置不挪窩,沙發讓他活生生坐出一個回不平的坑。但孟明瑋一提換沙發,他就說她虛榮,不讓換,她也沒錢去換。

“離婚吧。”

孟明瑋把這句話說出口,在心裏想,以後發生什麽,都不會有她媽給她撐腰了,她只剩她自己了。

她拼盡全力說出的這句話,輕飄飄地落在沙發上的李誠智的耳朵裏,被他的鼾聲蓋住了。她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聽到。

她走到沙發旁邊,拿起遙控器把電視聲音調小了幾個格,然後又說了一遍,“離婚吧。”

這一次李誠智似乎聽見了,他翻了個身,以便在那個屬於他自己的坑裏躺得更舒服一點,然後睜開眼看了孟明瑋一眼,又很快閉上了。

“滾你媽的。”他熟練地說。就像每次她問他晚飯吃不吃土豆,明天買不買白菜時的回答一樣。鼾聲很快又響了起來。

孟明瑋覺得自己的生活也像是被遺忘在菜筐裏的土豆和白菜,就算爛掉都不會有人發現了。

她就那樣站著,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拖著僵硬的腿腳,緩緩地走到小房間裏去。她環視了一圈被她打掃得一塵不染的房間,在小床上坐下來,撫撫被角,又抻抻床單,但她本來已經收拾得很幹凈了,實在沒有什麽可收拾的。

她拿起手機,打開跟李衣錦的聊天頁面,但想了半天,一個字都沒有輸入進去,又退了出來,撥通了樓下她媽家裏的電話。

平時她從來不打這個電話。一來她退休之後幾乎大半時間都在她媽家,二來樓上樓下這麽近,有事她隨時就下樓去了,那個電話基本都是孟菀青打過來告訴她過不過來吃晚飯的。

過了好久她媽才接,“菀青啊。”

“媽,我。”她說。

“怎麽了?有事下來說唄,我還以為是菀青要過來吃晚飯。”

“……媽,沒事。”不知如何說出口的話,在嘴邊打了無數個轉,最後還是化作一聲嘆息,落在一連串的忙音裏,無影無蹤。

這邊老太太聽她古古怪怪就掛了電話,也犯起了嘀咕。回想起孟明瑋這段時間總是不對勁的神色,心下終究不放心,就又把電話打回去。

但孟明瑋已經關了機,她把小房間的門反鎖上,走到窗前,探身往外看了看。

平日裏她總嫌四樓已經夠高了,沒有電梯,一口氣上四樓總能把她累得夠嗆。但今天看下去,感覺也不是很高。好在目之所及沒有空調外箱也沒有陽臺支出的晾衣桿,雖然不知道高度夠不夠,但至少沒有阻礙。窗子在樓後身,沒有人出入,也沒有人會看見。

求求老天爺了。她在心裏想。可千萬讓我死了吧,我已經是個殘廢了,千萬別再讓我癱瘓成植物人,一次到位,求求老天爺了。

她小心地爬上窗臺,腿腳的不靈活讓她的動作顯得笨拙,但她也不再在意那麽多,還好家裏老式的窗戶是往外推的,否則連爬上來對她來說都是個難題。

在窗臺上舒舒服服地坐下來,她輕嘆了一口氣,突然覺得眼界清明,醍醐灌頂。傍晚的風溫柔地吹過臉頰,她難得地感受到了上天的眷顧,心想,不用活著可真好啊。

老太太又打了好幾個電話,仍然沒人接,楞了半晌,起身就出了門,平時隨身從不離手的拐杖卻落在了椅子旁邊。

從三樓到四樓,十三個臺階,拐個彎,又是十三個臺階。一共二十六個臺階,她就能到孟明瑋家。但她忘記她已經八十歲了,不再是人人看她臉色行事的喬廠長,不再是拎一個揣一個對別人說出“我就是當家的”那個年輕的孩子媽,不再是能氣勢洶洶上樓為女兒撐腰懲罰女婿的蠻橫丈母娘,而只是一個一旦忘了帶拐杖,區區幾級臺階就能難倒她的老太太。

她惦記著孟明瑋,慌忙扶著樓梯扶手往樓上走。老式樓梯坑窪不平,在拐彎的地方有半截臺階年久失修,平日裏孟明瑋上樓下樓拖著瘸腿都要小心避開,但老太太心急火燎地上樓,並沒有註意,一腳踩空,從樓梯上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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