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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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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長安

明華章走後,明華裳散了散臉上的熱度就重新練箭。她總覺得明華章這個節骨眼被叫去沒有好事,但空想無用,她還是做些實際的事情吧。

明華章的教導非常細致,不厭其煩重覆了很多遍,哪怕明華裳心猿意馬,也被動把要點記住了。她挽著弓射箭,準頭穩步提升,即使依然射不中紅心,但至少每支箭都能上靶了。

箭簍射空了,明華裳緩緩呼了口氣,拿出帕子擦汗。但她練習時用力過度,現在胳膊抻得酸痛,她手指沒拿穩,帕子被一陣風吹跑了。

明華裳吃了一驚,趕緊去追帕子。手帕正好掛在一根樹枝上,明華裳踮起腳尖,怎麽都夠不著。明華裳正打算找江陵幫忙,旁邊射箭的蘇行止看到了,過來幫她取下帕子。

明華裳猝不及防看到蘇行止,怔了下,甜甜笑道:“多謝千山兄。”

明華裳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容像陽光一樣穿雲破霧,直擊人心。蘇行止看到這樣的笑,臉上不覺放松了些,他將帕子遞回給明華裳,出於禮數寒暄道:“雙璧姑娘進步極快,真是鐘靈毓秀,聰慧天成。”

這話說蘇雨霽還行,明華裳可當不起。她笑道:“千山兄太擡舉我了。是師父教得好,可惜我太笨了,現在都沒學會。”

蘇行止自然要客氣兩句,說明華裳已經做得很好了,勉勵幾句天道酬勤之類的廢話。明華裳有意和蘇行止打好關系,便多說了兩句。她覺得差不多了,正打算回去,莫名感覺氣氛不對。

明華裳順著直覺回頭,看到校場對面的樹蔭下站著一道頎長身影,白色練功服寥寥幾筆勾勒出他寬肩長腿,風吹林動,斑駁的綠影投在他身上,顯得他尤其白皙。

哪怕沒看到面容,僅憑這份身材、氣度,也足以猜出是誰。明華裳驚喜,顧不上和蘇行止說話,忙朝對面奔去:“阿兄,你回來了!”

明華章一進來就看到到明華裳和蘇行止站在一起,舉止親密,相談甚歡。明華章腳步頓住,心裏無來由湧起股煩躁,他身形微定,正在思索下一步該怎麽辦,卻見明華裳回過頭來,看到他的那一瞬立刻綻放笑臉,朝他跑來。

明華章心裏莫名的氣舒坦了一些,他走出樹蔭,伸手接住明華裳。明華裳沒註意到明華章的神情變化,她向炒豆子一樣,一見到他就噠噠問道:“阿兄,你剛才去哪兒了?沒人為難你吧?”

明華裳一心詢問,都沒意識到明華章捏著她手指的力道尤為用力。明華章擡眸掃了眼後方,不動聲色將她拉到自己身後:“沒事。不是讓你練箭嗎,怎麽到處亂跑?”

“沒亂跑。”明華裳像被委屈的孩子一樣,大聲告狀道,“我都射完了,但還是不準。”

“準頭慢慢練就好。”明華章眸黑如墨,淡淡道,“為何射不準,就去找別人?”

“哪有,我是為了撿帕子。”明華裳抽出袖口裏的手帕,說,“我擦汗的時候手帕被吹飛了,是千山阿兄幫我取下來的。”

明華章聽到“阿兄”這兩個字無比刺耳,明華裳總是阿兄長阿兄短繞在他身邊,慢慢明華章都聽習慣了。今日這兩個字再從她口中說出,喊的卻是另一個男子,明華章才驚覺,原來,兄長這個稱謂並不是他獨屬。

她年紀小又嘴甜,謝濟川,蘇行止,許多人都可以是她的好兄長。

明華章越壓抑,臉色就越靜澹,他說:“原來如此,那確實該好好謝謝他。我陪你去道謝。”

明華裳怔了下:“啊?”

小打小鬧而已,需要這麽大張旗鼓嗎?

明華章對此卻莫名堅持,說:“不可失禮,走吧。”

明華裳隱約覺得明華章的態度很怪,可是再想想他是最君子風骨的人,專程去道謝似乎也正常。明華裳被繞糊塗了,乖乖跟著明華章去見蘇行止。

明華章一直拉著她的手腕,他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圈在明華裳腕骨上,指尖那股玉一般的涼意強勢霸道,不容拒絕。

蘇行止看到明華章走來,哪怕一句話沒說,但他很確定感受到一股敵意。明華章拉著明華裳停在三步之外,對著蘇行止微微頷首:“方才多謝千山兄為她解圍。”

明華章姿態矜貴疏離,嘴上道謝,但眼睛中的光透著一股冷銳。蘇行止很奇怪自己哪裏得罪了明華章,如果他沒記錯,他和這位年輕有為的暗殺傳奇應當沒過節吧?

蘇行止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雙璧姑娘聰慧努力,任誰看到都不會袖手旁觀的。”

明華章淺淺笑了笑,端是君子高潔,玉樹臨風,明華裳卻覺得手上的力道更大了。明華章道:“是我失職,沒護好她,麻煩千山兄了。對了,將軍有事要和你說,命我通傳你。”

蘇行止驚訝,立刻明白明華章對他莫名的敵意來自哪裏了。他對昨日的情景戲也有猜測,韓頡叫完明華章又來叫他,那就是說,這次任務要分給兩撥人做?

蘇行止還沒經歷過這種情況,無論韓頡嘴上說得再好聽,同時派兩撥人負責,不是不信任任務組的能力,就是不信任對方的忠誠。

難怪明華章如此針對他,蘇行止自忖摸清了原委,不再計較明華章的態度,拱了拱手就走了。

等蘇行止走遠後,明華裳湊到明華章肩膀邊,問:“二兄,剛才是韓將軍叫你?”

明華章收回目光,低頭對上她清淩淩、水潤潤的眼睛,心裏有一股莫名的氣沖撞:“嗯。”

明華裳擔憂的事成真,她連忙湊近了,急切問:“他說什麽了?”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裏面清晰倒映著他,仿佛她的世界裏唯有他一人。明華章心底莫名的沖動逐漸平息,忍不住擡手,揉了揉她頭頂,說:“一些小事,我心中有數。去收拾行李吧,我們今日去長安城。”

明華裳眼睛睜了下,顯然非常意外,隨即大喜:“好啊。我要準備什麽?”

“什麽都不需要準備,衣食住行有玄梟衛安排,衣服去長安還要另做,你只需要拿你日常用的小物件就行了。”明華章說著看向另一邊,揚聲道,“危月,金牛,七殺,你們隨我來。”

江陵正射箭呢,突然被告知要去執行任務,下午的課不用上了。他怔了怔,痛恨地拍手:“早知道今天不用上課,昨日的作業我就不寫了。唉,失算啊。”

任遙涼涼瞥了江陵一眼,嗤道:“出息。”

謝濟川沒在意另兩人的鬥嘴,沈著臉追問:“是什麽任務?要走幾天?要做什麽?”

“你們先回去換身尋常衣服,收拾行李,具體事情路上說。”明華章看了眼日頭,說,“一刻鐘後馬場見。”

基地內有騎馬訓練,養了大量良駒,他們要下山執行任務,正好順五匹馬帶走。衣服盤纏都無需準備,行李實在沒什麽可收拾的,才一盞茶的功夫,眾人就陸陸續續走到會合地點。

明華章換了身靛青色圓領袍,革帶束腰,手握橫刀,遠遠看去如一泓月色落在水上。明華裳為了方便換上胡服,江陵、謝濟川、任遙同樣做勁裝打扮。

五人碰面,明華章清點過,確定沒有漏掉東西後,就帶著他們下山。明華章出示令牌,守門侍衛看到令牌上的雕像,一句話都沒有問,直接道:“放吊橋,通行。”

明華章輕輕一躍上馬,率先踏過吊橋,一馬當先往莽莽山林奔去。

明華裳上山的時候苦大仇深,如今卻像郊游一樣,完全沒有出任務的緊張。她心態放松下來,這才發現終南山果然靈秀,難怪許多隱士、道長都在此修行,當真名不虛傳。

明華裳、任遙、江陵在前方打打鬧鬧,謝濟川馭馬走到明華章身邊,問:“怎麽回事?”

“昨日的宴會是真事。”明華章道,“我不確定那個人是否叫張三,但他死了,圖畫也丟了。”

按時間推算,宴會殺人應當發生在不久前,韓頡拿不準兇手是誰,所以搬到課堂上集思廣益。結果還真讓他碰對了,昨日散課後韓頡立刻命人去追蹤張三,結果卻晚到一步,張三已死,拐杖裏的圖畫不知所蹤。

謝濟川問:“圖上畫著什麽?”

“大明宮圖。”

謝濟川挑眉,似笑非笑看向明華章:“真的?”

"都什麽時候了,還有誰有心思開玩笑。"明華章身如玉樹端坐馬上,用刀鞘撥開攔路的樹枝,淡淡說,“看來,還是有人不死心,想阻止遷都。”

謝濟川輕笑一聲,聲音薄涼的近乎絕情:“尋常人家為了家產尚且拼到魚死網破,不死不休,何況這是千秋萬載,王權富貴。如果張三真的是他們的人,那這幅圖可不好找。”

怕的是有命找,沒命拿。

明華章望著前方追逐打鬧的明華裳,聲線淡然:“我知道。但是,這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那也不該是你。”謝濟川說,“他們既然已經得手,接下來想必有源源不斷的殺手來長安,尋找此圖,可以說誰找到這張圖誰倒黴。等今年秋你就要參加科舉了,何必冒這份險?”

“若找不到圖,科舉又有何用?女皇下令遷都長安,最終卻沒有行動,那對太子的名望將是巨大打擊。到時候就算女皇心意不變,各地節度使、藩屬國將如何看太子?他們又怎麽會相信女皇真的要將皇位傳回李家?”

明華章聲音很平靜,雙眸像墨玉沁入冰水,隱隱有波瀾幽火掠過:“人心不定,國生二主,這才是大唐之禍,蒼生之禍。如果能撥亂反正,讓一切回歸正軌,舍我一人之性命,算得了什麽?”

謝濟川嘆氣,道:“我真的懷疑你從小讀聖賢書讀傻了,活著,一切才有可能。你確定想清楚了?”

“為國為家,雖死猶榮。”

“好。”謝濟川拍了拍明華章肩膀,道,“算我倒黴,早早認識了你。那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走出終南山後,再往北走六十裏就是長安。很快,明華裳騎著馬停在城門前,仰頭敬畏地望向這座拔地而起的城闕:“這就是長安?”

明華裳騎馬會一點,但不多,明華章陪著她慢慢走,等到明德門時,已至落日時分。

謝濟川、江陵、任遙已進城許久了,明華章被她拖在後面,但臉上沒有絲毫不耐煩。他單手勒住韁繩,緩聲道:“是啊,這就是長安。走吧,先進城吃東西。”

明華裳折騰了一整天,身體已經很累了,但一雙眼睛還是晶亮。明華裳興奮地點頭,正為難怎麽下馬,明華章已遞手過來。

他手掌窄而瘦,手指勻稱修長,掌心的薄繭一點都沒影響這雙手的美感,依然漂亮的像藝術品一樣。明華裳蹭了蹭被韁繩磨紅的手心,小心翼翼放入他掌中,這只看著清瘦纖薄的手卻爆發出和外表完全不符的力量,明華章半是扶半是抱,將她帶下馬鞍。

走前明華章從玄梟衛中拿了五份戶帖,保證和真的一樣。城門守衛檢查過後,沒看出問題,便揮手放行。

明華裳牽著馬,穿過高大雄偉的城樓,步入盛名天下的長安。她看著恢弘筆直、可容十餘輛馬車並行的朱雀街,看著開闊整齊、星羅棋布的市井街道,看著和洛陽截然不同的大氣象,只覺得眼睛都不夠用了:“二兄,長安好大啊。”

明華章看著暌違已久,真正的帝國故都,輕輕嘆息:“是啊。”

長安,他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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