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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巍巍宮墻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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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等候著一輛青色馬車,看似低調簡單,實則內裏極為舒適,四周侍衛把手保護,前後太監開路簇擁。

梅晚簫看了一眼譚雲,又眼神示意桑柔不必擔憂,便放下車簾,隨著車馬一路搖晃,自皇宮南側門而入。

梅晚簫不知皇帝為何知道她到了長安,並且動作如此迅速,僅僅半日便派了人來請自己入宮。來者意圖不明,但禮數周全,態度看似謙卑,實則強硬,一看便知是有備而來。

這趟來長安,或許真的草率了。

她這樣想著,一路思索皇帝要見她的各種意圖,尚未理清什麽頭緒,便聽得車簾外的車夫一聲輕斥,馬兒便停了下來。

“晚簫公子,請。”太監尖細的聲音聽得人背脊發寒。

梅晚簫掀開車簾,一步邁出。

高大巍峨的皇宮,朱漆宮墻,琉璃做瓦,雕梁畫棟,龍飛鳳舞,瑞獸祥鳴。漢白玉長廊一路蔓延,亭臺樓閣,壇塔水榭,影壁坊表,端的是精致華美至極,金碧輝煌之最。

過了東門,穿過長廊,自西側一路迂回,避開平日群臣務工的內閣,自金鑾殿右側而過,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方才到達皇帝所在的天一宮。

初秋的天,饒是梅晚簫,也走出了些汗,她抹了把額頭,凝神閉眼,平覆呼吸,等著太監通傳。

不久,尖而細,長而遠的高低唱和聲漸次響起:“傳梅晚簫進殿——”

綿長的聲音自殿內一路通傳而來,站在臺階下的梅晚簫被嚇了一跳,整個人神情一肅,心中原本的揣測盡數消失,近距離面對天威的震撼遠比想象要強大。

她低頭袖手,自側面穿過,在太監的帶領下步入殿內,頭也不擡,便隨著那太監的動作,一同下跪行禮:“草民梅花谷梅晚簫,參見皇上。”

只聽得輕微的杯盞相叩之聲響起,片刻,便有一道低沈華麗的嗓音響起:“平身。”

梅晚簫直起身,收攏衣袖,垂眸不語,任君打量。

直到此刻,方才懊悔自己來長安的舉動著實欠缺考慮,不說此地龍蛇混雜,單是天子腳下,自己又被認為的男子,與君暮寒有婚約,就萬萬不該輕易來此。

若是她的真實身份被發現,屆時可不止是她,整個梅花谷或許都將承受滅頂之災!

她腦中再沒什麽看不起迂腐古代的想法,更別提這些外在的規矩禮數,跪便跪了,與親人朋友的性命相比,下跪又算的了什麽?

宮女與太監遍布殿內,均動作輕微,未發出一絲刺耳的聲響,梅晚簫尚未反應過來,便有人搬來了椅子,奉上了茶,輕聲請她坐下。

從頭至尾,皇帝連一句話都不曾吩咐,這些宮人卻能做得如此細致到位,梅晚簫不得不佩服,低聲道謝。

“晚簫不必如此客氣。”卻聽得上座之人發出一聲低笑:“你到了宮裏,便如同到了自己的家,不必拘泥條框。”

話是這麽說,梅晚簫可不敢掉以輕心,面上仍是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謝主隆恩。”

說著又要行禮。

沒吃過豬肉還見過豬跑呢,多些規矩總是沒錯的。

梅晚簫暗自咬牙,早知道就綁上兩個護膝了,媽蛋,回去以後一定要收拾行囊馬上滾回梅花谷!

“朕又不會吃了你,何苦這般惶恐?”君九州柔聲道,眼角的細紋微微彎曲,面目和藹地看向梅晚簫,道:“不必一口一個草民,自稱名字即可,朕聽著也別扭。”

“是,晚簫遵旨。”

君九州覺得有趣,又道:“怎的都到了長安了,也不進宮請安?可是與老九鬧別扭了?”

“……”等一下,您……什麽意思?

梅晚簫腦子轉不過來,明智地選擇沈默。

“雖說你們定下婚約二十載,但相處也不過數月,倒是為難你,遷就他那不討喜的性子。”皇帝輕嘆一聲,終於放下手中的筆,一步步走到梅晚簫身邊,道:“難得來一趟,陪朕逛一逛。”

他說著,輕輕拍了梅晚簫的肩膀,示意她擡頭。

……果然天家基因強大,即便都是奔五的老頭子了,君九州卻依舊眉目如畫,五官精致,形容俊逸。

梅晚簫看得微微一怔,片刻回神,也不知是否失禮,只得抱拳應是。

君九州有什麽打算,梅晚簫尚未可知,但就眼下而論,他的確表現得像是一個和藹可親的長輩。但她知道,有些人,但凡他們願意,無論是誰,都能讓對方感覺如沐春風,從言語間套出對方的想法,自神態見看出對方的意圖,從而說話做事,皆能迎合到位,讓人如沐春風。

就是俗稱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君九州身為一國帝王,自然是個中翹楚。

但不知為何,梅晚簫卻突然想起了君暮寒。

初見時的謙恭有禮,相處後的脈脈溫情,再見時的形同陌路。

她直到此刻,方才發現,掌控他們之間距離的人,從來不是自己。

無論自己冷漠還是嘲諷,淡然還是平和,對方總能找到辦法改變自己的心境和想法,可怕的是,她對此一無所知,甚至一廂情願地堅持著自己的看法。

如今想來,除了尷尬可笑外,還有那麽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你倒來得巧,今日宮中正好設宴。”皇帝的聲音響起來,將梅晚簫的思緒驅散,她方才驚覺,伴君如伴虎,而自己竟然在出神。

君九州身前身後跟著成群的宮女太監,出行的儀仗隊伍整齊周全,配合著他緩慢的腳步,悄無聲息卻又細致入微。

他似乎沒有看出梅晚簫的心不在焉,道:“你這孩子倒是話少,甚合朕意。晚間你雖朕一同赴宴,天色晚了,便宿在宮中吧。”

梅晚簫微驚,忙行禮道:“多謝皇上垂愛,但晚簫乃是江湖粗莽之人,不宜留在宮中,以免沖撞貴人。”

“哪來那麽多貴人讓你沖撞?”君九州伸出手,略一帶她的衣袖,使她的雙手分開,行禮的動作便散了。

他似笑非笑道:“朕都不曾被你沖撞,難不成還有別人?”

這看似是一句玩笑話,但卻不好回答。

試問皇宮中,還有比他更加“貴”的貴人嗎?

梅晚簫再做推辭,便是肯定這個問句,屆時皇帝如何想法,誰也拿不準。

她心中一突,忙頷首稱是:“晚簫愚鈍,謹遵聖意。”

“你很聰慧。”君九州看了她一眼,頗有深意道:“並且還能再聰慧一些,只要你願意。”

梅晚簫不知他是什麽意思,索性當做沒有聽懂,並不接話。

“此番臨月來長安,朕有意讓她在此長住,養在身邊,日後也好給她挑個好駙馬。”君九州的話點到為止,他舉步進了一處水榭,回頭朝梅晚簫道:“朕讓暮寒前去接她,你可會不高興?”

……為什麽你們每個人都認為我會生氣?

梅晚簫隨他走了一路,心中原本些微的緊張也有些放松,她看著太監手腳麻利地在石凳上鋪好坐墊,宮女傳上一樣樣精致的茶點,略一思索,假裝詫異道:“皇上為何會認為晚簫不高興?”

斷袖這種事情,你真的說得出口?還要使勁撮合?!

梅晚簫是真不知道這個皇帝是怎麽想的,君心難測,她不想去猜,只好裝傻,懂得越少越安全。

皇帝果然失笑,搖搖頭,卻不再糾結這個話題,端起桌上的茶盞,道:“嘗嘗今年的新茶,朕一直不得閑一品,你今日有口福了。”

梅晚簫對茶無甚研究,只覺這茶入口清香,回味甘甜,自是好茶,但也並不出聲,等著皇帝說話。

君九州抿了半口,將桌上的茶點推至她面前,含笑道:“梅城風水養人,不僅你出落得如此俊秀,當年暮寒的生母顏貴妃遇害,也是你父母挺身而出,可見梅城之人亦宅心仁厚。”

梅晚簫聽他這話,知道他是有意嘮嘮家常,有些微拉攏之意,自然少不得應承恭維幾句。

後面又說到臨月公主,君九州直言此女性子張揚不羈,與皇宮中的公主皇子大不一樣,深得他心,當日一見,心中舐犢之情頓生,當場便封了公主。

今晚的宴會便是專為臨月而設的,君九州寬慰梅晚簫不要多心,若他早知她要來,定然也要如此熱熱鬧鬧地辦一場。

……還熱熱鬧鬧地辦一場,你接自己的幹女兒還可以這樣大張旗鼓,接我呢?是女婿的標準還是兒媳的標準?

梅晚簫默默吐槽,面上仍是客客氣氣,語氣恭謹地推辭客套。

皇帝面相看似薄涼,與梅晚簫相處下來,倒是讓她覺得還算健談,兩人說說笑笑有些家常,不多時,天色便暗了下來,有太監提醒了一句,說是迎接臨月公主的晚宴即將開始,請皇帝移步過去。

君九州應了,轉頭拍了拍梅晚簫的肩膀,眼中頗有欣慰之色,道:“你是個懂事的,便隨朕一道去吧。”

梅晚簫能怎麽辦,她也很絕望啊!

縱然心中一刻也不想留,但還是得謝主隆恩雲雲,並表現得高高興興地過去。

長安果然不是我的福地!

梅晚簫心中默默嘆了口氣,跟在君九州後面,出了水榭。

卻突然見一個太監小跑過來,低聲與君九州稟報兩句。

皇帝原本帶著淡笑的臉上瞬間一頓,倏然間便恢覆正常,快得讓梅晚簫覺得只是自己眼花一般。

君九州回過頭,面上帶著三分笑意,眼底一分探究,看著梅晚簫,淡淡一笑:“朕還道委屈了你,卻不料有人比朕關切多了。”

他話音一落,便聽得一道清潤明朗的聲音響起:“兒臣參見父皇,父皇萬歲。”

梅晚簫一楞,突然頓住腳步。

君九州眸色深深,眼底濃墨翻滾,語氣仍是平常:“怎的,還怕朕吃了他不成?”

“兒臣不敢。”君暮寒擡起頭,目光筆直,正好對上梅晚簫愕然的眼神。

四目相對,默然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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