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遺世非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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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晚簫冷靜地打量四周。

此處遠看是一處茅廬,實則是一座精致無比的小樓,雖然地勢險要,空氣潮濕,但因為是吊腳樓的設計,反倒成了一座靠山而建,水源循環之地。

她緩緩收回視線,再度確認,這處房屋並非本朝所有的風格。

幽夢見她一直不說話,也看不透她的表情,有些急了,剛想追問,卻被幽月攔住:“夢兒,帶幾位貴客稍作歇息。”

君暮寒一直握著梅晚簫的手,只覺她手心冰涼,指尖微顫,仿佛在極力克制什麽。

“梅公子。”幽月的目光十分覆雜,似是難以置信,又似是絕境逢生,那神情仿佛是透過梅晚簫,在尋找其他人的影子。

她聲音壓抑道:“我並無惡意,可否請你入內一敘?”

君暮寒下意識地看向梅晚簫,手中的力道再度緊了幾分。

梅晚簫緩緩搖頭:“我並不知什麽‘莊周夢蝶’,亦不知你們所求為何。”

幽月的表情並不意外,她頓了頓,輕聲問:“你難道……不想問我什麽嗎?”

“不想。”梅晚簫倒退一步,錯開她的目光,道:“我此行目的並非滿足好奇之心,你方才問我是否知道那出水的機關是什麽,我的確知道,不過只是從一本野籍上看到的。”

幽夢一怔,急切道:“你明明……”

“夢兒,夠了。”幽月卻拉住了她,看向梅晚簫,鄭重點頭:“言行莽撞,是我們的失禮,請公子見諒。”

梅晚簫垂眸不語。

是夜。

梅晚簫一行人被安置在一處清幽的住處,此間繁花盛開,花香浮動,頭頂朗朗明月,門前漱石悠悠,確是山間無憂處。

傳聞幽冥谷中人性格怪異,從不接見外客,數十年來與世無爭,自承一脈。今日他們輕易便進了谷,甚至得到如此禮遇,但來往伺候的下人卻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好奇,連一句問話都沒有。

此處過於玄妙,君暮寒直覺此行恐怕不妥。

但他看向梅晚簫時,她卻已經放下碗筷,往自己房間去了。

他微怔,但心知若梅晚簫不肯自己說,旁人問了也沒有結果。

是以目光幽幽,將那抹淺色背影目送出門外。

…………

暗香盈袖,清風徐來,明月皎皎。

遠處有縹緲的笛聲,如泣如訴,如琢如磨,纏綿悱惻,聽得人心頭發顫,不由自主想尋往來處,一探淒美的奇聞。

梅晚簫腳下一頓,停在月光下,輕嘆一聲:“谷主漏夜前來,不知所為何事?”

笛聲一頓。

庭前一樹純白的木香開了花,重重疊疊綴在枝頭,繁覆茂盛,燦爛熱烈。

花木扶疏,樹下走出一人,著深紫長裙,墨色長發高高束起,手中斜攬一支長笛,身形隱在花下,看不清表情,只聽得聲音顫抖:“並非刻意打擾,事出有因,你……可否借一步說話?”

梅晚簫輕嘆一聲,但還是向著幽月走去,她搖頭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晚輩怕幫不上谷主什麽。”

幽月早在見到她的時候,心中便有了數,但聽見這番話,面上還是一怔,隨後淡淡一笑:“你說的這句話……他,也說過。”

“……”梅晚簫隱隱有了種不好的預感。

兩人緩緩而行,順著月光一路走出院落。

幽月單手拉住梅晚簫,腳下輾轉騰挪,顯然與幽夢不在一個層次,不過一會功夫,兩人便回到了之前相見的吊腳樓。

“如你所見,”幽月松開她,無甚表情道:“這便是你說的‘自來水’。”

梅晚簫盯著那處水流,默默無語。

幽月帶著她走進屋內,映入眼簾的便是左側高低錯落的書架,架子上擺滿了雜書,五花八門,什麽種類都有。再往前,便是一組長長的布椅,還有兩個單獨的靠椅,散放著幾個方枕,地上是舒適的毛毯。

梅晚簫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尼瑪不是沙發嗎!

但好在她理智尚存,並沒有驚呼出聲,但一直在觀察她表情的幽月早已將這一切收入眼底,只是沒有出聲詢問。

幽月站在原地,看著梅晚簫走向室內。

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撫摸那長椅,方才發現這並非真的沙發,只是工匠手藝確實精湛,幾可以假亂真,但舒適度卻遠非異世的沙發可比。再往前便是竹質的落地窗,拉開便是陽臺,庭前月光照進窗扉,斜斜落下一片陰影。

她轉身走向右側,拉開門,只見其中有雕刻精致的木質花灑、石質浴盆,最為吸引人的,便是石桌上那一支牙刷。

是的,牙刷。

玉石材質,軟毛細密,旁邊還有膏體狀的鹽。

梅晚簫單手抓住門框,眼眶發熱,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那花灑,他弄了許久,才雕刻成這樣……”幽月的聲音幽幽響起來:“但最後也只是個木雕,沒有其他用處。我想……你也認得。”

“我……”話一出口,梅晚簫方才發覺,自己的嗓音極為低啞,幾乎發不出聲音。

幽月一雙紫眸在黑夜裏顯得尤為蠱惑人心,她低聲道:“你並非孤身一人,你看,這些東西都足以說明,還有與你來自同一個地方的人。”

她這話一出,梅晚簫的瞳孔便放大了幾分,她的手指微微顫抖,捏緊了門框,指尖與臉色一樣蒼白。

“那……”梅晚簫轉過身,怔怔地看著幽月,壓抑著嗓音,低低道:“那個人……”

“他……”幽月卻別開眼,垂下深邃的紫眸,自嘲般笑了笑:“走了。”

梅晚簫一怔:“去了哪裏?”

“我若知道,便不會對你苦苦糾纏了。”幽月回過神來,握住梅晚簫的手,突然道:“晚簫姑娘,若你願幫我,幽冥谷上下必定感激不盡。”

等、等一下!

梅晚簫倒退半步,目光覆雜地看著她。

幽月略感無奈,微微一笑:“幽冥谷以幻術見長,若連你的身份都看不穿,我便愧為谷主了。”

……這倒也是。

梅晚簫點頭,與幽月並肩在長椅上坐下。

“如你所見,我是梅花谷的後人,這點毋庸置疑。”梅晚簫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在:“這是我二十年來,第一次將此事告知別人,能幫上你最好,若不能,我也希望你能保守秘密。”

“二十年?”幽月一怔。

“是。”梅晚簫點頭:“從小到大,從出生到如今,我都在這裏。”

“是了。”幽月忽然想通什麽,道:“二十年前,他曾因一次落水而失去記憶,後來……便性情大變。”

梅晚簫隱約明白過來,卻覺得疑惑:“你……不會覺得……”

“可怕?”幽月笑了笑:“你之所以這麽問我,是因為他與你非親非故。”

梅晚簫微頓,卻沒有說話。

“他是我丈夫。”幽月道:“二十年前,族中長輩定下我與他的婚約,當時他卻心有所屬,極力抗拒婚事,甚至在成親當日投水自盡。”

“醒來時,他便失去了記憶。”

“得知我與他已經成婚,便對我百般關照,我與他也是在成婚時之後,才有了情誼。”

“除了他偶爾的奇怪言論,與常人並無差別。”

隱藏多年的秘辛,終於有人能聽懂,幽月長長地舒了口氣。

她其實是個美人,明明年近四十,臉上卻並無太多痕跡,一雙紫眸愈發襯得她的不凡。

“這座小樓,便是他帶著工匠,一手一腳,耗費數年完成。”幽月眼裏有些自嘲,但很快垂下眼,遮掩了神色:“我若能細心些,便能知他是心中孤寂不安,想要以此證實自身並非異類。若能勸解一二,或許,他也不會留書出走……”

梅晚簫一怔,手指顫了顫,想拍拍她的肩膀,但終究覺得冒昧,只得默默不語。

“你在谷外對夢兒的一番言論,她已告知於我。”

幽月看向她:“夢兒從小是我夫君一手帶大,言傳身教皆異於常人,是以她知道‘莊周夢蝶’,亦知道你所言為何,故此才那般震驚。”

梅晚簫點頭,莫名也松了口氣:“我還以為令愛也是……”

幽月搖頭:“這是個很長的故事,你若不嫌我話多,我便一一告知與你。”

…………

翌日清晨。

梅晚簫散亂著頭發,揉著眼角從床上坐起,聽見樓下傳來嘈雜的聲音。

“我道貴谷也是江湖中有名望的門派,卻不知為何如此行徑?”

“縱然我幽冥谷從不出世,卻也容不得你這般質疑!”

“那卻為何囚禁我夫人,至今不敢與我對質?”

“你……”

梅晚簫從微開的窗戶裏看見君暮寒正與守衛在樓前的侍女爭執,他原本總是溫潤柔和的表情,此刻卻眉頭緊皺,咄咄逼人,手指緊握成拳,似乎在竭力壓抑著什麽。

“你可想擺脫他?”幽月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梅晚簫回過頭,見她已是一襲深紫長裙,身周籠同色紗罩,只餘一雙攝人的紫眸。

“不必。”梅晚簫搖頭,飛快起身,來不及打理自己,只能將束胸穿上,草草拉好外衣,便從窗口飛身落下。

君暮寒有些怔然。

時值初夏,風中不知名的花香像極了那年長安的海棠。梅晚簫披散著長發,踩著窗扉淩空而來,恍若時光倒流,撞碎護城河畔一池碧波。

唯一不變的,便是那人那雙琥珀色瞳眸,如深潭般莫測,如暖玉般珍稀,如陳釀般醉人。

“晚簫。”

他伸出手,緊緊將她攬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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