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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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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薛鈺負手慢慢地走了過來, 他穿著一件雨過天青色的裏衣,外面披著一件白狐衾,腰間系了一根玉帶, 貴氣逼人。

城門的守衛和那位拿著趙嘉寧畫像的百戶見他過來,皆恭敬地拱手行禮道:“世子。”

薛鈺掃了他們一眼,將目光落在那名百戶身上, 淡淡地開口:“人找到了麽?”

“回稟世子, 凡是出城者, 末將都照著畫像逐一比對, 眼下還……還尚未找到人。”

薛鈺垂下眼瞼,遮住了眼中翻湧的戾氣。

——他已經整整一天沒見到趙嘉寧了,這讓他越來越感到煩躁。

體內的戾氣叫囂著,似乎就要沖破這一身清風霽月、不染塵埃的皮囊。

面上是一貫的冷清睥睨,眉目含霜,仿佛沒有任何人事能牽動他的心緒。

以致於沒有人能看出他這樣一副皮囊下,內裏早已破被不堪, 幾乎到了絕境。

不安和躁郁一點點蠶食他的心性, 這種在趙嘉寧脫離他的掌控之後滋生出來的陌生情緒, 正將他整個人籠罩在晦暗之中,不見天日。

似乎只有趙嘉寧重新回到他身邊,他才能夠得到內心上的真正寧靜。

——而要是再找不到人, 他怕他真的會瘋。

他深深地一閉眼,下頜線收緊, 再擡眼時,眼底又恢覆成了一片清明, 無波無瀾。

他掃了一眼那輛裝滿綢緞的貨車,淡道:“既要找人, 便要查得仔細,這種雙馬貨車,足夠大,除了運載貨物之外,藏幾個人也不是難事。”他屈指在葛布蓋上輕點了點,道:“掀了仔細查。”

趙嘉寧死死咬住唇瓣,竭力不讓身子顫抖,後背早已濡濕一片。

她恐懼到了極點,也絕望到了極點。

一旦被薛鈺抓回去,她不敢想象等待她的會是什麽。

她敢這樣愚弄欺騙他,他一定會殺了她的!

不,沒有這麽便宜的事,他會留著她的性命,慢慢地折磨她,那些駭人聽聞、千奇百怪的酷刑,也不知他是怎麽想出來的,都會在她身上一一試驗,屆時她只怕生不如死。

或許只有像從前那樣獻媚示好,才能忍辱偷生……不,經此一事後,他不會再吃這一套了……

而且就算僥幸活下來了,難道要像從前那樣小心翼翼、擔驚受怕地過一輩子麽,一輩子做他的玩物,不得自由,等他玩膩了再被丟棄甚至弄死……

這次被抓回去後,肯定再也沒有逃跑的機會了,既然如此,還不如就死在這裏,也落得個幹凈,省得回去受他的□□折磨。

這廂趙嘉寧已經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準備,卻聽那名商人對著即將要搜查貨物的守衛道:“我說大人,這可使不得啊,我的這批綢緞,大多是一些織金妝花緞、妝花遍地金緞……還有些更名貴的,是用片金線和孔雀羽線合織而成的,可經不起這樣的搜查倒騰啊,若是損壞了,那我的損失又該算在誰頭上呢。”

向來例行檢查不會這樣嚴苛,商人所言,其實不無道理,搜查翻找,稍有不註意,便會損壞布匹。

尤其是這樣名貴的綢緞,一旦有所損壞,那可不是幾兩銀子的事,要不是趙嘉寧給了他重金,他輕易也不會答應。

商賈阻撓,一方面自然是不想綢緞有所損壞,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做賊心虛,在貨車上窩藏人,私自帶人出城,若是被發現了,挨板子都是輕的。

所以商賈現在與趙嘉寧也是一條線上的螞蚱,趙嘉寧不免對他寄予了點希望,想著他若是難纏些,說不定能躲避搜查。

但轉念又想到,對方是薛鈺,尋常守衛也就算了,誰能在薛鈺那裏糊弄過去。一時心又沈到了谷底。

果然便聽薛鈺嗤笑了一聲,不疾不徐地道:“我朝絲織綢緞多產自江浙,大賈不遠千裏而求羅、綺、繒、帛者必走浙東①,這些東西多的是運載進京,你倒是反其道而行,這裏頭有沒有貓膩,我現在沒功夫跟你掰扯,你倒要人深究下去麽?”

說完想起什麽,或是覺得可笑,兀自笑了一聲,眸光瞬間轉寒:“我倒跟你廢什麽話。”轉頭示意部下:“還楞著幹什麽,搜。”

那商賈心中有鬼,又見薛鈺氣勢逼人,想是來頭不小,也不願多惹是非,見狀竟連貨物都不要了,一甩袖子道:“罷了,你們這般翻找過,我這綢緞還不知毀成什麽樣子,倒索性不要了。”說完竟扔下那車綢緞,解了馬匹,帶著幾名仆人出城了。

薛鈺也沒讓人攔他們,只是微擡了下巴,示意守衛搜查那輛馬車。

聽著商人帶人遠去的腳步聲,趙嘉寧心中的那點微末希望,也終於被徹底掐滅。

上方的綢緞被一匹匹撥開,很快就要發現她了吧……

趙嘉寧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正當她萬念俱灰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疾馳的馬蹄聲,越來越近,隨之而來的還有眾人的驚呼聲,周圍很快陷入了一片混亂嘈雜。

原來是這條街上常有權貴縱馬行兇,踐踏百姓,也不是沒鬧上過官府,只是最後都不了了之,因此百姓對馬蹄聲十分懼怕,眼見又是匹烈馬,還沒馴服,便騎上街,分明是不把人命放在眼裏。

一時眾人人心惶惶,紛紛躲避,眼見那匹野性難馴的紅鬃烈馬正朝城門口疾馳而來,四周塵土飛揚,守城的士兵全都一擁而上,試圖制服那匹烈馬,推攘中那輛貨車被帶到側翻在地,一時場面混亂非常。

趙嘉寧被連帶著摔倒在地,上方的綢緞沈沈地壓在她身上,她咬唇輕哼了一聲,偷偷撩開蓋在頭頂、擡眼打量四周的情況。

只見那匹紅鬃烈馬果真野性難馴、烈到了極點,趙嘉寧知道很多勳貴子弟最喜歡駕馭烈馬,越烈越好,也不管到底能不能馴服駕馭得了它,單純就是為了享受跨坐在烈馬身上的征服欲。

而眼下跨坐在馬上那位勳貴子弟顯然也沒預料到事態會如此失控,越是勒緊韁繩,馬就越是發狂得厲害,仰天嘶鳴不止,前蹄高高擡起,又猛地踩踏落地,馬背上的人也被震得險些跌落馬背。

再這樣下去,別說是別人,就連他自己恐怕也會葬身於馬蹄之下。

那位平日裏趾高氣揚、漠視人命的勳貴子弟,此刻也終於親臨死亡的恐懼,一時嚇得臉色發白。

趙嘉寧瞧著也覺得心驚,暗暗捏了把冷汗,一時又唯恐馬兒發狂朝她踩踏過來,卻又不敢輕舉妄動,怕反而招了那馬兒的註意,只能時刻觀察那匹紅鬃馬的一舉一動。

卻見薛鈺這時忽然上前一把扯過韁繩,蹬了馬鞍翻身跨上馬背,馬背上驟然多了一個人,馬兒愈發躁動,仰天長嘯一聲,如平地驚雷。

那位勳貴子弟往後看了一眼,仍是驚魂未定:“……世子?”

薛鈺薄唇緊抿,眉間覆上一層冰霜,冷聲道:“鄖國公府三公子當真好興致,這麽喜歡騎馬,怎麽上回討伐北元沒跟著一塊兒去?將異族踩踏於馬蹄下倒還算有幾分血性,如今又算怎麽一回事?”

“我……”那位公府三公子面上有些掛不住,支支吾吾也沒回話。

薛鈺不再跟他廢話,伸手提了他的衣襟,將人扔下了馬去。

他甫一落地,仿佛劫後餘生一般,整個人松了力道,只是癱軟在地不住地喘氣。

趙嘉寧繼續留神那馬兒,只見馬背上的薛鈺神色冷肅,雙腿用力一蹬,緊緊夾住了馬腹,往後一攥韁繩,馬兒前腳騰空,仰天長嘶,薛鈺又俯身半趴在馬背上,緊貼馬身,手上力道加大,任憑馬兒如何尥蹶子,都無法將他從身上摔下。

他這般由它在無人處疾馳狂奔一陣,漸漸地,它也就力竭氣衰了,如此,野性便去了一半。

這是……要馴服這匹烈馬?

趙嘉寧猛地睜大了眼睛,腦中忽然靈光乍現:何不趁這個時機,偷溜出去城去?

眼下薛鈺正在馴馬,也註意不到她,眾人也都將目光放在薛鈺身上,又有誰會留意她?

這烈馬發狂,周遭一片混亂,或許正是上天賜予她的良機。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趙嘉寧打定主意後,便深吸一口氣,將壓在身上的綢緞撥開,起身從地上坐了起來。

起初她還有些躡手躡腳,等到確定根本沒人註意到她後,便愈發大膽,脫了鞋直往城門口狂奔。

耳邊風聲呼嘯而過,吹亂了鬢發,她此刻腦海中卻只有一個念頭:逃離這兒,逃離薛鈺身邊,永永遠遠都不要再見到他!

眼看就要跑出城門口,身後卻忽然響起了一陣掌聲和歡呼。

是薛鈺馴服烈馬成功了!

才這麽一會兒功夫……遠比她想象得要快!

——薛鈺總是要比她預想中得還要可怕,每次都是!

她呆呆地怔在了原地,沒了馬兒拖延,他一旦調轉方向,騎馬朝城門口而來,很快就能發現她,即便她喬裝改扮,可他們同床共枕、肢體交纏那麽多個日日夜夜,他只要看到她的背影,就一定能夠認出她來,屆時即便她跑斷了雙腿,又怎麽逃脫得出呢?

正當她惶惶不知所措、手腳一陣冰涼時,忽聞馬車轆轆而過,一擡頭,見是一輛十分華貴氣派的馬車,四周垂掛著厚厚帷幔,金絲滾邊,柱子上的雕刻巧奪天工,亭蓋上刻著寶相花圖案,中央鑲嵌了一只玉麒麟。

趙嘉寧咽了口口水,一時顧不了那麽多,也不知哪裏來的膽子,不顧趕馬侍從的阻撓,執意掀開帷幔,上了那輛馬車,當即跪下道:“求您救救我……”

一擡頭,卻撞上了一雙溫潤如玉的眸子。

趙嘉寧睜大了雙眼,眼前這位一身華服、頭戴玉冠,面容俊雅的男子,她之前分明見過他!

……竟是太子!

趙嘉寧還在兀自出神,隨從便拽過她的胳膊想要將她趕下車去。

趙嘉寧這時哪裏肯走!也不知哪裏生出的力氣,向前跪爬了兩步,伸手扯過他繡了祥雲紋的衣擺,隱隱懇求道:“太子殿下,求您救我……”

慕容景略擡了一下手,侍從便知趣地退下了。

一時馬車內只剩下他們二人,車裏熏香裊裊,靜謐安寧。趙嘉寧紅著眼眶,只是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少女容顏殊麗,此時眼尾泛紅,濃睫掩映,秀氣的鼻尖輕輕翕動,說話間貝齒輕咬,紅唇微張,楚楚可憐中又透著一股嫵媚撩人的姿態,實在讓人心尖發軟,很難不產生憐惜。

慕容景滾動了一下喉結。

——

薛鈺縱馬回來後,發現馬車側翻後綢緞散落一地,有一處有被人拱起撥開的痕跡,分明是先前有人藏身其中,如今已經出來了。

他眉頭緊蹙,擡眼四下巡視了一番,並未發現那人的蹤跡,待要縱馬出城去追,等走到城門口,忽然發現一輛華蓋馬車……那是,太子的輅車。

他於是勒緊韁繩,翻身下馬,來到太子的馬車旁,擱著帷幔問道:“殿下方才,可有看到什麽可疑人從城門口經過?若是殿下未曾撩起簾子向外張望,可方便我向殿下的侍從問話?”

“哦?”慕容景溫和如玉的嗓音從馬車裏傳出:“仕鈺這是丟了什麽人?”

薛鈺靜默片刻,冷聲道:“說出來不怕殿下笑話,此人殿下是見過的,便是我那賤婢,當日幸蒙殿下搭救,卻是個不識擡舉的,竟從我府裏逃了。”

“原來是她……那仕鈺找到她後,打算如何處置呢?”

薛鈺冷嗤道:“這等不識擡舉的東西,留了也無用。我之所以非要將她抓回來,不過為出一口惡氣——她膽敢愚弄戲弄我,我自然要將她扒皮抽筋、以洩我心頭之恨。”

話音落下後,一時靜默,馬車裏慕容景過了許久,才回道:“說起來,我方才撩開車簾,正看到了一人慌慌張張地出了城門,瞧她的身形,倒的確與……你要找的那人極為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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