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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神魔(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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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神魔(十五)

屋內,巫夢生放下筆,垂眸看著一副畫卷,左看右看總不滿意,又沾墨添補了兩筆,再次舉起畫卷高舉在眼前觀賞一番,這次終於滿意地點點頭。

巫夢生耐心等墨幹後,小心將畫卷卷起來,擡頭正要喚一個人問問渡淵的位置。

擡頭一看,屋子外竟多了不少生面孔的人,心中一猶豫,口中的呼喚便吞回口中。

但一直密切關註著裏面的人還是發現了他的動靜,很快有一個青衣小將走到他面前低聲問: “殿下可有什麽吩咐”

巫夢生看著面前這個青衣小將,狀似不經意地問: “往日好似沒見過你。照顧我的武僧和那些小童呢,今日怎麽不是他們來”

青衣小將一抱手: “佛子說師父們多年清修,不知曉如何照顧人,因此另換了我們來。”

巫夢生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頭,渡淵知道從前他在皇宮裏過得並不快活,因此醒來後大約怕他觸景生情,一直是叫僧人們照看他,怎麽突然換了一批人。

而且,這個人他的稱呼。

——巫夢生問: “你叫我殿下”

青衣小將答: “從前在宮中曾與殿下有過一面之緣,知曉殿下的模樣。”

巫夢生點點頭,沒再說其他,只是撫摸著畫軸說: “那好,渡淵現在在哪,我去尋他。”

青衣小將抱拳躬身在巫夢生面前: “佛子的去向屬下們並不知,若是殿下想見佛子,屬下可代為傳話。”

他的話語雖十分謙遜,可動作卻有意無意攔住了巫夢生的去路。

巫夢生停下腳步。

青衣小將一直垂首,隨著巫夢生沈默的時間漸長,屋內彌漫著讓人不安的氛圍,他額頭上也漸漸冒出了汗珠。

好在巫夢生沒再追著詢問渡淵的下落,看似接受了他的說話,轉而說: “渡淵不在,我一個人無聊,便把木生喚來一起作伴吧。”

一盞茶後,青衣小將沒帶回木生,一個人又站在巫夢生面前,硬著頭皮把話回完了。

巫夢生聽完他回的話,微微地笑了,眼睛斜覷著青衣小將, : “你是說,木生也不在。你說奇不奇怪,今天也不是什麽特別的日子,怎麽我想尋個人,一個兩個都尋不到。”

滿屋寂靜,並沒有人敢接巫夢生這話。

巫夢生慢慢看過屋裏的這些人,心中暗道,怪不得換了這些人,若是廟裏那些和尚,只知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哪裏能幫著渡淵一起來誆巫夢生。

是的,巫夢生已經在心中認定了是渡淵誆自己,可恨的是,渡淵應早就知道瞞不住他,所求的不過是巫夢生哪怕再如何猜測,也沒法從旁人口中得知真相。

巫夢生在心中冷哼一聲,將畫放回到桌面之上,擡步就要往屋外走去。

青衣小將一驚,脫口而出: “殿下,不可。”

巫夢生卻沒停下腳步,繞過青衣小將欲攔自己的動作,在感受到身後拉扯的力度後,巫夢生回頭。

“我想,渡淵對你們下的命令應該不包括禁我的足,難道我現在連想出門散個心都不行嗎”

聽到巫夢生的命令兩字,青衣小將暗暗提起了一口氣,知道已經沒法瞞住,再聽完後面的內容之後,他在腦海中衡量一番,最終還是讓開了腳步。

“殿下嚴重了,佛子怎麽會禁足殿下,殿下若是想散心,便去吧。”

說完這句話,他便站在巫夢生的身後,儼然一副要死跟著巫夢生的模樣。

巫夢生暗暗翻了個白眼,卻也沒有阻止青衣小將跟著自己的行為。

青衣小將警惕著巫夢生,一直暗暗提著心,果然,巫夢生沒有朝著宮中景致最盛的地方去,而是徑直朝著相反的地方走去。

青衣小將不得不硬著頭皮攔下巫夢生: “殿下,您走反了。”

巫夢生面無表情地說: “成日看那些太膩了,今日我就想看些不一樣的風景。”

他分明是在光明正大地胡扯!青衣小將氣結。

青衣小將終於知道佛子為什麽要特地將自己調來,若是那些和尚師父們,如何能攔得住殿下,可就算是自己,有著佛子不得動手不得惡言的命令,還能有什麽辦法呢。

他只能祈禱,好在殿下出不了宮,宮內的人又被下了重令,哪怕殿下走遍宮城,應該也無礙。

這麽一想,又放下心來。

行走間,路邊的景色漸漸從精致秀美轉為古樸大氣,漸漸逼近了宮門的位置,來往的宮人也少了些。

瞧見青衣小將頻頻掃過來的眼神,巫夢生說: “放心,我不出宮。”

青衣小將最終還是將所有的話語吞回腹中,沈默地跟在巫夢生的後面。

巫夢生緩步登上城門,宮城的全景也慢慢呈現在眼前。

但是最重要的,是宮城作為戰略地位特殊的位置,同時也能看見外面的場景。

從宮城上望下去,巫夢生看見兩個人被穿著盔甲的衛兵們扭到一起,附近散落著幾個有著暗紅色染料的木桶。

被反扣著手的人依舊在不斷地掙紮,巫夢生看見他們的嘴形在不停地重覆著幾個詞。

巫夢生猜測了幾個詞,都覺得不像。

直到看見側面低矮墻上的猩紅大字——妖僧。

巫夢生一楞,才意識到,那不是染料,是狗血。梵國之人信奉,以狗血能夠使妖孽顯性,有驅邪除穢之效。

這兩人的所作所為,無異是對於渡淵的極度恨意,欲以此舉詛咒。

巫夢生看著那兩個已有些幹涸的字,問: “這樣的事不是第一例了,是吧”

青衣小將點點頭,聲音低沈: “日日都有,起初他們將狗血潑在宮城上,被衛兵驅逐,後面對宮城的把控更嚴厲,他們便轉移到宮城附近的墻上,屢禁不止。”

只言片語,巫夢生便已知道,如今京中大約是怎樣的情景。

下了宮城,巫夢生徑直朝著木生的住所而去。

木生的門外守著一個人,一看見巫夢生便磕磕巴巴地說: “木生大師不在,今日,不,近日都有事出門了。”

巫夢生冷哼了一聲,示意青衣小將抓住這個人,青衣小將摸摸鼻子,將看門的捂著嘴拖到一邊。

巫夢生一把將門推開,徑直走向窗戶的位置,說: “出來吧,還非要我爬過去逮你嗎。”

沒有回應。

巫夢生的聲音更低了一些: “木生,別想著跑,跑得了今日,跑得了每日嗎”

木生這才苦著一張臉,從墻根下站出來: “巫施主。”

“你既然早早就推辭不見我,看來你知道得不少,說說吧。”巫夢生說話的語調越來越平,但誰都能看出來他已然怒極。

木生還有心隱瞞,但是看到巫夢生一副盛怒邊緣的模樣,氣焰就弱了三分,目光中閃爍著劇烈掙紮的光芒。

慢慢的,那光芒沈澱下來,透出幾分堅持。

“施主,我實在不能告訴你。”木生梗直了脖子,神情堅毅,顯然是下定了決心的。

巫夢生: “就算你不願告訴我,我也能尋到其他的辦法。只是到時候,就不知道我會使出怎樣的手段了。”

木生的目光中再度露出幾分掙紮,但不久後,他還是咬緊了牙冠,作出一副拒不開口的模樣。

眼看著場面僵持下來的時候,巫夢生突然從袖中抽出一把小匕首,擡手就往自己的上臂砍去。

木生的腦子還沒有反應過來,得虧多年練武,手上已經自發作出阻擋的動作,險險在匕首完全刺進去之前敲擊巫夢生持匕首的關節處。

縱然如此,巫夢生還是被劃傷了。

匕首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鋒利的劍刃邊緣凝著鮮艷的血液。

巫夢生捂著自己受傷的手臂,有鮮血慢慢從指縫中滲出來。

木生慢慢瞪大了雙眼,斷續的語句從口中溢出: “你,這又是何必。”

巫夢生慢慢地笑了: “你若是不願說,自然要找個願意說的人。他最近雖一直不見人影,但我覺得,一道傷口大約已經夠他趕回來了。”

木生這時候才回過神來,著急忙慌翻出傷藥與紗布,要替巫夢生止血。

巫夢生倒也沒阻止他,順從地放開手。

木生慢慢撕開傷口周圍的布料,看到深長的傷口時倒吸了一口涼氣,眉毛慢慢地皺了起來: “施主明知道自己的身體不能受傷。”

為巫夢生處理完傷勢之後,兩人對坐著,一時無言。

可從木生頻繁握拳的動作中,巫夢生知道,木生快憋不住了。

果然,木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妥協地開口: “施主若是誠心想知道,又有誰能瞞得住呢。”

接下來,木生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娓娓道來。

“自從上次那些百姓歸家之後,京中的流言慢慢傳了起來,都說佛子是妖僧,給人們帶來殺戮災厄。”

“漸漸的,便有人做出些過激的行為,佛子這段日子,也曾遭到好幾次百姓的攻擊。”

這時,木生故作輕松地朝著巫夢生笑了一下,有幾分寬慰的味道。

“不過也別太擔心,佛子的聲名在那,仍有許多百姓相信他,那些叫囂著妖僧的人終究只是小部分。”

“佛子不會有事的,只是,他大約不能再擔任佛子一職,這些日子不在,是因為佛子已宣布向南朝歸降,大長老不日就會進宮,到時便要將這些事結。”

木生竭力將事情以三言兩語的方式,輕描淡寫地說出,但巫夢生仍是感受到這之下的洶湧。

一直安靜的巫夢生在這時才出聲: “你們竟然真是將我瞞得滴水不漏。”這樣大的事情,他卻連一絲風聲都沒有聽見。

木生說的那些話,前半段他已早有預料,只是對南朝歸降一事感到詫異。

巫夢生甚至還有心情和木生開玩笑: “如今我們一個妖子,一個妖僧,也算是相配了。”

木生的手輕輕抖了抖,突然擡眼,一句話脫口而出: “可,你不過擔了虛名,那些事,佛子卻切實做了。”

說完這句話,他覺得自己失言,又偏過頭去,露出逐漸鋒利的側頷。

巫夢生從這句話察覺出或許木生自己都沒發現的一些心思,頓了頓,問: “你是不是,同樣也有些怨懟他”

木生下意識想要反駁,這可是他從小崇敬的佛子,怎麽會心懷怨懟,可是話到嘴邊,又莫名咽下了。

木生的目光中露出幾分迷茫: “我也不知道。若以情義,我不該怨他,佛子於我如半父,可我佛慈悲,佛子他,殺了人,便是欠了因,行了惡。”

“他可是佛子啊。”

巫夢生摸了摸木生的頭,新長的發茬有些紮手,正如這個長大的少年,在從小被教授的寬和之道中慢慢悟出屬於自己的道路,顯露出少年的鋒芒。

巫夢生對他說: “你有這些思考,才說明你真正踏上了人間修行。你怨他也好,理解他也罷,都沒有錯。”

木生又問: “那你呢”你是能怨他,還是理解他

巫夢生淺淺一笑,這笑容是他自醒來後最輕快的笑容,沒有任何陰霾,不被任何事物束縛。

木生看見這個笑容,仿若看見九天之上肆意徜徉的鷹,又像是奔流翻湧一去不覆返的海。

木生在這一刻,心中才隱隱明白,佛經上常常寫得的“自在”是一種怎樣的感受。

只這一個笑容,木生便覺得,巫夢生有一顆他遠比不上的,堅韌的心。

巫夢生的眉梢中帶出一點甜蜜: “無他,我的渡淵命運相連,福禍與共,但他心甘情願,而我甘之如飴。這就夠了。”

木生在這一刻終於隱隱明悟,為什麽佛子能勘破世間苦難,卻偏偏限在情之一字上。

這樣的情,恐怕連修羅也要為之心尖一顫。

巫夢生推門出去,青衣小將看見巫夢生出來,撒開那可憐的看門人,在看門人充滿怒火的目光之下,朝看門人無甚歉意地一笑。

青衣小將看了看巫夢生,見他臉上不是進去時的怒意蓬發,反而顯得十分平靜,平靜得讓人有幾分不安,也有幾分費解。

青衣小將試探道: “不知殿下可曾問出了什麽”

青衣小將十分地摸不著頭腦,覺得巫夢生不論是問到了,還是沒問到,總該有點反應,怎會如此平靜。

巫夢生只是覺得,既然命運如此,接受就好了,不管面對的是苦難還是生死,都是他和渡淵一起,並不讓人畏懼。

孤獨才是最讓人畏懼的。

可這一切都沒有必要向青衣小將說,巫夢生未回答,徑直往前走去,青衣小將只好一頭霧水地跟在巫夢生的身後。

此時,天色轉向昏沈,天邊晚霞翻湧,紅得妖異,暗沈的天光從天邊落下,蔓延在巫夢生的周邊。

兩人又行了幾步,巫夢生突然聽見身後傳來呼喚聲。

他回過頭去,發現是木生追了出來。

木生手上拿著一張卷曲著的條子,面色十分嚴肅。

在巫夢生投來疑惑的目光後,木生不過停頓片刻,便決定將剛緊急送來的消息完整告之。

“施主,你妖子的身份走露了,京城的百姓將佛子做的事都歸咎於被你迷惑,現在所有百姓都跪在宮城門口,要求將你火刑處死,你現在恐怕不適合在外走動,還是隨我避一避。”

說實話,巫夢生不是沒有想過這一幕,只是沒想到會到來的這麽快。

從小到大被人追著叱罵妖子的夢魘又卷土重來,像是陷入無邊的海底,四周海水不住朝他擠壓著,試圖奪去他所有的呼吸。

巫夢生竟不十分害怕,他知道,渡淵會是他的浮木,而他此刻,需要那根浮木。

所以他的第一反應便是問: “渡淵在哪”

木生猶豫了一瞬: “佛子正在宮城門口。”百姓群情最激憤之處。

巫夢生聽了,毫不猶豫拔腿便往宮城的方向走。

青衣小將與木生的勸阻聲被他遠遠地拋諸到腦後,巫夢生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他要去見渡淵。

不論是渡淵陪他,亦或是他陪渡淵,巫夢生只知道,他要去見渡淵。

巫夢生用了此生最快的速度奔到宮門處,停下時,他能聽見心頭強烈的心跳聲和自己口中呼出的急促的喘息聲,這具破敗的身體受不了激烈的運動,眼前已經發暈發黑。

與此同時,手臂上已包紮好的傷口似乎是又撕裂了,巫夢生能感受到手臂上不住傳來的疼痛感。

但他顧不得這些,他的目光全被在另一側的渡淵吸引。

在看到渡淵依舊安然無恙的時候,巫夢生松了一口氣,神態也輕松了一些。

渡淵一人站在宮門前,他面前跪著烏泱泱的一群人,巫夢生隔著這麽遠,也能看到這些人跪了這老大一片,人多的讓他懷疑,全城的百姓是不是一個不落的都在這了。

嘈雜的聲音中,巫夢生依舊能準備聽到“殺了妖子”的尖利聲音,他閉耳不聞,裝作聽不見這聲音。

巫夢生沒有直接顯露在情緒激昂的百姓面前,借著視線的盲點,在側邊方向,朝著渡淵揮了揮手示意自己的方位。

但渡淵的回應卻與巫夢生中預想中的不同,渡淵似乎閉了閉眼,看著他的視線也有幾分悲傷。

巫夢生心中生出幾分奇怪,認為渡淵是擔心自己的安危,對著渡淵示意了自己的位置,再作出“我很安全,你別擔心”的口型。

但是渡淵似乎並沒有因為他的話語動作安心幾分,目光更加黯沈幾分,在熟悉他的巫夢生看來,甚至有幾分悲戚的意味。

這究竟是怎麽了巫夢生的心中生出幾分不解。

而另一邊的渡淵,在看到巫夢生的那一刻,就知道,這一日終究是要來到。

盡管他短暫地獲得過愉悅歡欣,終究是鏡花水月。

渡淵的目光又落在眼前跪拜的百姓們身上,他們跪在那裏,有許多的哀求哭嚎聲,他們雖然說出的話語不同,但都是同一個意思。

妖子降世,是他迷惑了佛子,佛子才會做下如此多的惡事。只要佛子願意親手殺了妖子,便是迷途知返,他們依舊是最好的信民,佛子也依舊是至高的佛子。

一切都會變得和從前一樣。

只要殺了妖子。

面前的百姓們表情狂熱,甚至有人不斷磕頭,不顧自己滿面鮮血,也要哀求渡淵殺了妖子。

渡淵甚至看見了之前試圖襲擊他的人,明明不日前還在口口聲聲喚著妖僧的人,如今又重新狂熱地跪在他腳下,口口聲聲佛子只是被妖子迷惑了而已。

仿佛只要有了另一個惡人,渡淵做的一切又都能被原諒了。

明明,明明那個他們口口聲聲要求處死的人,才是最無辜的人。

錯的不是巫夢生,是這些未曾見過他就要殺他的人,是每一個愚昧至極的人,是當年的惠凈,甚至是他自己。

渡淵只覺得荒謬可笑,他的心中又生出了殺意,心中的狂念在不斷地告訴他,屠盡天下人又如何,哪怕今日這皇城鮮血滿地,屍橫遍野,也抵不過巫夢生依舊願意對他露出一個微笑。

跪著的百姓或許無形中感受到了威脅,漸漸安靜下來。

渡淵知道是自己入了魔障,令他清醒過來的不是從小誦讀的佛經,不是百姓期盼的目光,是他想起那日,巫夢生不顧身體,風雨兼程趕過來也要攔住他殺生的模樣。

罷了。

渡淵深深看了巫夢生一眼,像是要將他的模樣銘記在心一般,然後渡淵決然轉開目光,掃過匆匆趕來的木生,掃過這些跪伏在地的百姓,掃過不知何時趕到,正站在一架馬車邊闔目念佛的大長老。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渡淵——佛子的身上。

萬眾矚目之下,渡淵脫下袈裟,扯斷手中佛珠,袈裟被風吹動,在空中翻動,佛珠灑落四處,被揚起的塵土深埋。

四下更靜,有這樣多的人,卻落針可聞。

巫夢生的心不受控制地跳動著,不由自由睜大了眼睛。

渡淵的話語便在此時闖進了他的耳朵。

渡淵說: “我是佛子,也是妖子,真正的妖子。”

渡淵講述了一樁往事。當年他的師父惠凈,自負於自己在占蔔一道上的造詣,決心要為這天下氣運蔔上一卦。

他費盡心力蔔得一卦,卻不能解卦言。

他算得自己的徒弟是羅漢轉世,只為歷劫求得真佛之身,一飲一啄,伴隨著佛子降世,也必有一妖子降世。

妖子與佛子命理牽絆,不可分割。

惠凈一直不能推算出妖子降生在何處,直到皇宮裏的小皇子降生,惠凈竟算得兩人的命運牽連,羈絆甚深,小皇子又命帶血煞。

惠凈給出了錯誤的一卦,巫夢生便當許多年的妖子。

直到巫夢生死後,渡淵不明白一個這樣的人怎樣能禍害天下,幾經求卦,結合惠凈遺留下來的手書,才知道了真相。

佛子是他,妖子也是他。

巫夢生不是妖子,命運牽連只是因為巫夢生是他的情劫,命帶血煞是因為巫夢生是渡淵殺人的因,渡淵自己才是真正的果。

知道真相後,渡淵幾乎一朝入魔。

聽了這些往事,有近半百姓跪地痛哭,不能相信信仰多年的佛子竟然也有妖子,也有百姓當即站起,口中呼喊著妖僧,試圖殺了渡淵。

這些人的反應,渡淵都不關心,他唯一關心的只有巫夢生,可他竟然沒有勇氣轉頭看巫夢生一眼。

知道真相後,渡淵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麽,巫夢生從那時起成了他的執念,渡淵不惜修習禁術,不惜手染鮮血,可唯一不敢的,就是告訴巫夢生真相。

尤其是後來,巫夢生對他軟和了態度,渡淵便不斷地在心中告訴自己,再等等,再等等。

如今,一切終於真相大白,渡淵卻不敢看他一眼,生怕在巫夢生的眼裏看見一絲恨意。

事實上,從聽見渡淵的第一句話後,巫夢生便覺得外界的一切感受都淡去了。

他的腦海中,來回閃爍地都是過往的情景。

是初見時,他躲在佛殿後,聽見素未謀面的佛子為他仗義執言,巫夢生悄悄看了一眼,覺得這和尚生得真好看,一眼便丟了心。

是他被懲罰時,渡淵牽掛陪伴,佛堂裏二人唇瓣相連,情意初顯時,漫天星光都不過是寥寥點綴。

是隔著那一扇門,他將匕首送進胸膛的錐心之痛,也不敵看見渡淵背影的瞬間生出的苦楚。

是兩人終於摒棄前嫌,甜蜜唇齒相依時,自己在心中念叨的那一句,漫天神佛原來待我也不算太差。

種種過往慢慢淡去,落在腦海中的只剩下那一句話。

“我是佛子,也是妖子。”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果真是命運牽連,羈絆甚深。

因為渡淵,巫夢生才感受到這世間雀躍歡欣,也是因為渡淵,他才受盡了這一切苦難。

巫夢生竟不覺得自己的愛恨在此時有多濃厚,他的腦海中只是來來回回地想,手上的傷口怎麽會突然這麽痛,痛得他恨不得剜去這一塊血肉,才能求得一個痛快。

巫夢生不由自主地捂著了傷口,最後一次朝著渡淵的方向望去,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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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不好分章,就不分了。=。=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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