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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將軍(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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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將軍(十)

連日的舟車勞頓,巫夢生只是腳下發虛,面色發白,但身子一向不好的白璉毫無疑問地病倒了。

白璉倒在馬車內的軟毯上,面色潮紅,睫毛被潮濕的水汽染濕,額上放著一塊打濕的巾帕,猶自在哼哼唧唧: “這個還不如阿兄的手好用,濕乎乎的沒有一點人情味。”

巫夢生沒好氣地說: “安分點吧,生病也堵不住你的嘴,明明知道自己身子吃不消,還要日夜趕路,你不累,馬都累了。”

白璉剛吃了藥,此刻正是犯困的時候,聞聲模糊不清地嘟囔: “我只是想早點帶阿兄回家,何況那麽衛執的人像是陰溝裏的老鼠,忒是煩人。”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閉目養神的白璉沒有看見巫夢生臉上微微怔住的表情。

家嗎,那是白璉的家,早就不是他的家了。

巫夢生從掀起的簾子往外望去,外面的景致陌生又熟悉,不知不覺他已經離開越國這麽久,當時隨著衛執決絕離去的時候,他就沒有再想過自己有再回來的一日。

隨著越國京都的漸進,巫夢生也肉眼可見地沈默下來。

白璉知曉他心中的心結,甚至因為一些不能言的原因,他並不能出口紓解巫夢生的心事,只能故作未知,只是常常借著自己的病情對著巫夢生撒嬌賣癡。

次數多了,巫夢生頭疼的時候多,但是暗自愁悶的時候卻少了。

只是被掩蓋在風平浪靜表面下的一切,終究有要浮出水面的一天。

到達京都的那一日,白璉依舊想要撒嬌賣癡,這一次,巫夢生卻沒有故作不知。

他在跨出馬車前,突然開口: “哪怕如今我們再怎麽粉飾太平,那些事情也是發生過的,就像今日,你要背著所有人帶我回到京都,再如何,都不敢帶我進宮去。”

日光照耀在他的身上,巫夢生處於黑暗與光明的交界之處,他沒有回頭,仿若融入這天地間,成了仙人的剪影,而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白璉向來掛在面上的笑意消失不見,眸色深深: “阿兄,我不會永遠讓你活在不能見人的地方,你等我,總有一天……”

巫夢生下馬車後,白璉獨坐其中,近乎自言自語: “不過阿兄,我做過的事,我永遠都不會後悔,我本來就是那樣一個人。”

巫夢生的身影沒有一絲停頓,白璉也不能確定他是否有聽見自己說話。

大約是巫夢生下馬車之前那一番話,白璉心中將巫夢生奪回來的那種潛藏的愉悅已經消失不見,顯得有些懨懨的。

因還在病中,深秋時節,白璉已經披上一件墨狐大氅,他的臉在墨狐皮的映襯之下,更顯病態的蒼白,且不笑時,只剩下上位者的壓迫感。

“阿兄,我給你準備了四進的院子,雖然小了點,也只能委屈阿兄一段時間了。”白璉說著,朝手下人示意前去扣門。

大約是白璉早有來信,幾乎是前腳扣門,後腳門就緩緩拉開。

一個長著一雙桃花眼的白面書生從門後走出來,手中執著一把折扇,朝著白璉作揖: “主公。”

又對著巫夢生致意: “大公子回來了。”

笑意吟吟,風度翩翩,儼然一副無雙謀士的模樣。

但對面的兩人顯然都不吃他這一套。

白璉第一時間去看巫夢生的臉色,有些驚慌地解釋: “阿兄,我沒有讓他來。”

又看向白面書生,臉色沈得嚇人: “蕭涇,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蕭涇並不害怕白璉的冷臉,他朝著白璉再次作揖: “主公來信讓我們安排宅院的事情,並未指定人選,諸位同僚都有事,自然是閑人蕭某來了。”

巫夢生卻懶得看他們主仆之間的掰扯,完全將蕭涇當做一個透明人,對著白璉說: “你身子不好,不必在我這裏耽擱,回府去吧。”

白璉對著巫夢生擠出笑意,等巫夢生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他馬上變了一副臉色,從懷中抽出軟鞭朝蕭涇身上抽去。

他病中乏力,素日又不醉心於武藝,鞭子軟綿綿的並沒有什麽力道,但鞭子設計精巧,鞭尾每在蕭涇身上滑過一處,便立竿見影地泛起一條駭人的紅痕。

蕭涇結結實實挨了好幾道鞭子,讓白璉出足了氣,才跪倒在白璉的面前: “主公息怒。”

白璉怒極反笑,拿鞭子指著他: “你明知道今日是我帶阿兄回來的日子,還故意出現在此處,是何居心”

“主公,蕭某自知被人厭棄,只是出現在此地,全是為主公著想,還希望主公明鑒。”

白璉反問: “那你倒是說說,你是怎麽個為我著想的,才讓我今日受你連累,平白讓阿兄生我的氣。”

若不是蕭涇的突然出現,說不得巫夢生還會請他進去略坐一坐,可現在,他連門都不得入,只能和蕭涇一起在外頭受冷風吹。

“正是因為大公子對蕭某有心結,才要早日紓解,才要以毒攻毒,將積年陳弊逼至表層,才好一舉除去。”蕭涇言之鑿鑿,情深意切。

白璉思索片刻,搖頭: “不妥,阿兄性子如此倔強驕傲,當初不過因為我那一個念頭,就要絕了從小到大與我的感情,怎麽會輕易就原諒我。”

他鄭重地警告蕭涇: “這次且放過你,下次若再次出現在阿兄面前,無論你有什麽驚世才華,蕭涇,你的這條命就別想要了。”

白璉訓斥完蕭涇,轉頭看了看已經被巫夢生關上的門,在心裏嘆了口氣,興致不高地揮揮手,說: “回府吧。”

在白璉看不見的視角,有人問蕭涇: “你又何必觸主公的黴頭,你明知道主公在意大公子。”

蕭涇扯扯嘴角: “正是因為主公太過在意大公子了,要成事者,怎麽能留下這麽大的弱點和破綻。”

聽了他的答案,那人明顯有些吃驚: “可,大公子再怎麽說到底也是你追隨過多年的主公。”

蕭涇笑道: “做謀士的,自然當為自己的主公著想,蕭某現如今的主公是這位,就會全心全意為了這位。”

這話是對的,只是人皆有情,蕭涇此人,未免太過無情,令人心驚。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巫夢生進了院子,迎面撞上了對面許多人的視線。

一個頭花發白的老人迎上來,淚眼婆娑,深深跪倒在巫夢生的面前,聲音低微含著淚腔: “大皇子。”

他的聲音格外粗噶刺耳,一聽便可知道不是正常情況下能造成的。

巫夢生上前一步扶起他: “海叔,以後可不能再這麽叫我了,越國大皇子早就亡故了,叫我公子便是。”

海叔抹著眼淚: “陛下為何如此狠心,從前諸位皇子,公子你最為得寵。後來宮中突然傳來公子你的死訊,我們都不肯信。”

巫夢生環視一圈,發現還跪著的那些人,多半是從前伺候過他的人。

海叔註意到他的眼神,低聲解釋: “也不枉公子你從前常常提攜四皇子,我們這些人,都是四皇子一個個搜羅起來,劃到他名下,仍叫我們來伺候公子。”

海叔的語氣多有感慨: “從前四皇子性子古怪,奴才們還多有微詞,如今想來還是公子看人的本事好。”

此間涉及的秘辛頗多,巫夢生沒有多加解釋。

“既然還是從前這些人,那就照著從前的規矩,海叔管著就行,不過這裏不必宮裏瑣碎,我的身份也不一樣了,能免的規矩就都免了。”

海叔應: “公子放心,我們心裏都有數。”

這裏的都是從前巫夢生宮裏的舊人,照顧了他許多年,規矩嚴謹不說,也很熟悉他的脾氣,將他牽引到他的住處,也不多話就退下了。

倒叫巫夢生有點想念衛執府中的兩個嘴碎的小廝,可以用來打發時間。

巫夢生憑窗遠眺,這個地方是白璉準備已久的,一景一物莫不是比照著從前他宮裏的規格,何況下人也是從前的宮人,一恍然,巫夢生會覺得自己還沒有經歷那些變故,依舊還身處越國皇宮做一個尊貴高傲的皇子。

他本是當今越國聖上的長子,雖然不是嫡出,可是是由一位高位嬪妃所出,一直養尊處優地長大,氣度又與其他皇子不同,格外聖眷優渥。

白璉卻不同,生母卑賤,小時候吃了不少的苦,落下了病根,年紀小小脾氣古怪,巫夢生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還以為他是哪裏鉆出來的野猴子。

巫夢生身為長子,自矚應該上敬天子,下護弟妹,誰白璉多有照拂,後來,白璉漸漸就成了他的小跟屁蟲。

只是世事變遷,巫夢生如今成了“亡逝”的大皇子,白璉卻炙手可熱,如日中天。

往事紛亂如麻,這一夜巫夢生入睡前總覺得心神不寧,可是奇異的,後半夜卻一覺無眠。

第二日,巫夢生醒的時候,枕邊有一束鮮花,開的燦爛明媚,很是喜人,還帶著點點朝露。

他隨口問進來服侍的宮女: “是你放進來的,這花開得倒還喜慶。”

宮女滿頭霧水: “公子不喜人守夜,奴婢不曾進來,並不知道這花是怎麽來的。”

巫夢生的手微微一頓,這會仔細掃了那花兩眼,唇邊突然泛起奇異的笑容: “原來是合歡花,把這花拿去丟了,以後我房裏出現的這些花,你都拿去丟到門前。”

果不其然,接下來的幾日,巫夢生的房裏總是能出現各色的花朵。

然後無一例外的,這些花朵又被丟在府門口顯眼的位置。

萬人踐踏,那些曾經嬌艷的花朵,都成了腳邊的爛泥。

府門口,一輛馬車停在不顯眼的位置,馬車裏坐著的人沈默地看著那被隨意丟在地上的鮮花——已經被踐踏的不成樣子。

車夫已經習慣這個奇怪的客人,每日也不做別的事情,就讓他把車停在此處,也不知道這麽個小地方有什麽新奇玩意。

但今日,這個客人似乎心情格外低落。

“走吧。”

車夫正要調轉馬車頭,突然又聽到裏面的人喊道: “等等。”

只見那不遠處的宅子,終於打開了它終日緊閉的門。

衛執的目光從花上挪開,轉而緊緊盯著那扇門。

門微微拉開一個縫隙,然後有兩個人並排走出來。

是衛執許久未見到的巫夢生,和……白璉。

不知白璉說了些什麽,巫夢生竟然沒有獨自騎一匹馬,而是與白璉共乘一騎。

二人身體貼合,從衛執的視角看來,巫夢生幾乎整個人都要窩進白璉的懷裏。

衛執不悅地抿著嘴角。

巫夢生和白璉共乘一騎,悠哉地經過衛執的馬車時,衛執的心跳慢慢加快,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等待巫夢生發現自己。

只是從始至終,巫夢生的目光始終未走一分一毫落在衛執所在的馬車上。

他那雙曾經追逐著衛執的雙眼,如今卻滿滿地都被白璉占據。

車內,衛執沈默地望著他們遠去,慢慢,慢慢闔上雙目。

良久,車夫才聽見裏面客人的聲音,淺淡幹澀。

“走吧。”

而在巫夢生的視角,故事是這樣的。

“阿兄,去賞花吧。”一大早,白璉便開始癡纏。

巫夢生是個沒有耐心的人,拒絕幾次後,幹脆答應了白璉減少麻煩。

到了府門口,白璉又有一番說辭: “雖然我已經盡力安排,可是在京中識得阿兄的人太多。阿兄若是和我共乘一騎,便可省去許多麻煩。”

他列出多條理由: “一來,如此別人不敢細看阿兄,二來,真遇見什麽人,阿兄只管往我的懷裏一躲。”

巫夢生問: “那為什麽不幹脆坐馬車去”

白璉只當是沒聽見。

最終,兩人還是上了同一匹馬。

路過那輛馬車時,巫夢生目不斜視,仿佛一點也沒看見。

等兩人稍稍走遠了些,衛執便問: “阿兄是不是明知那馬車裏面有誰”

巫夢生不答反說: “難道你今日就只是想要和我一起去賞花”

白璉哈哈大笑,笑完親昵地環著巫夢生,淡淡地說: “阿兄若不是故意想讓他看見,又怎麽會肯輕易和我一起出來,我都知道的。”

“不過沒關系的,阿兄,你怨他,恨他,卻千萬不要原諒他,就像你不願意原諒我一樣。”

“你一個皇子,敵國的將軍都摸到你的家門口來了,你還有空想這些。”巫夢生確實不明白衛執是什麽想的。

“阿兄,衛執那樣的人,與其讓他的身體身陷囹圄,倒不如讓他為自己畫地為牢。”

“而我,真心期待著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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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執:獻花花

巫夢生:丟掉丟掉丟掉

白璉:挖墻腳挖墻腳挖墻腳

應該下一章就會見面

下一章也會很早更,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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