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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將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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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將軍(三)

將軍府佛堂

衛夫人篤愛禮佛,好清靜,佛堂一帶少有人踏足,加之佛堂內光線黑暗,衛夫人孤身跪在蒲團之上,前方是一座佛像,佛像後供桌上是擺列整齊的一座座衛家先人牌位,牌位在暗處,人在明處,就像生與死的分割,更加襯得衛夫人孤身寂寥。

衛夫人貼身的侍女秋葉點起檀香,收攏好散亂的經卷,默默地站在衛夫人的身後,看見衛夫人手上轉佛珠的動作已經停下,知曉她又是思念逝去的老將軍和大少爺,連忙安慰起衛夫人。

“夫人不必傷感,將軍又打了勝仗,平安歸來,必是老將軍和大少爺在天庇佑,讓夫人和將軍一輩子平平安安的。”

衛夫人聽見這話,情不自禁走到供桌旁,撫摸著放在下方的一座牌位,上刻先考衛氏忠勇將軍諱安之靈位。

她喃喃自語:“衛安,你生前最惦記你衛家滿門榮譽,為此,你不惜把不到十五的天賜帶上戰場,你明明說會平安帶他回來,可你食言了。”

衛夫人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她滿天歡喜,得知大軍還朝,她迎出門,想要告訴衛安自己又有孕了,可是只得到父子俱亡消息和兩具冰冷的屍身時的滿心絕望悲痛。

衛夫人儼然已經有點瘋魔了,她高仰起頭,淚水從腮邊滑落下,神情半癡狂半怨恨:“衛安,你生為了衛家滿門榮耀,死為了衛家滿門榮耀,我作為你的妻子恨毒了你,但是你放心,這份榮耀,我會為你守住。”

“你看,我一手撫養的執兒,如今被封為第一戰神,光耀門楣,他做到了,哪怕有一點小小的差錯,作為他的母親,我也會替他解決的。”

她轉身問秋葉:“該安排好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嗎?”

秋葉點頭,可她不像衛夫人那麽瘋狂,心裏知道這件事他們做的不對,免不了要勸衛夫人幾句。

“夫人,何必這麽對巫公子,將軍一向愛重巫公子,臨走前唯一的請求就是拜托您照顧他,雖然現在失憶了,可往後要是恢覆記憶追究起這一切來,你們關系本就有隔閡,因為這件事豈不是更要與你離心?”秋葉殷殷勸導。

“你是不是也覺得巫夢生沒做錯什麽!”衛夫人嚴厲地打斷她,聲音尖利:“他就算千好萬好,也不該讓執兒下嫁給他!外頭的人是怎麽說他的,他是萬人景仰的將軍啊,下嫁給一介白身,誰不嘲笑他,誰還尊敬他!衛家,衛家怎麽能出這樣的事。”

秋葉被她瘋狂的模樣嚇到,知曉她心結甚重,自己不好再勸。

衛夫人郁結已久,開了宣洩的口子,就不易收回。

她拽著秋葉的手,指甲深深嵌入秋葉的手心中,血液潤濕了她的指尖,但她毫無所覺,只顧重覆言說。

“執兒絕不能下嫁,不能讓他玷汙了衛家的榮耀。”

“他現在失憶了,不能讓他重蹈覆轍,那個白璉性子柔弱,如果執兒喜歡他,就不會有這種事情。”

“去,去把那個人打發地遠遠的,不許他見執兒。”

“就算執兒將來恢覆記憶了,他也不能怪我,我是他母親啊。”

衛夫人又哭又喊,秋葉不敢掙紮喊痛,只能接著衛夫人每一句的話尾,乖順地應好,衛夫人的情緒才漸漸平覆下來。

等到秋葉離開佛堂,手心已經是血跡斑斑,但她想起衛夫人的狀態,不敢停留,徑直朝著巫夢生從前住的東院走去。

東院是離衛執的主院居所最近的院子,且包含一片竹林,清幽怡人,出了不遠處又是一片荷花池,夏日碧葉浮空之景甚美,衛執將巫夢生接回將軍府的時候,就將巫夢生安置在此處,又從天南地北尋來各色珍寶,流水一般送進東院。

將軍府一向以簡樸為訓,府裏的人一直以為將軍無甚身家,唯一花銷大的地方就是偶爾給衛夫人送送禮,但衛夫人自詡是未亡人,終日素凈打扮,連衣裳都難得穿身鮮亮顏色的,自然也看不出什麽。

於是直到那巫公子進了府,隨即什麽東海暖玉做的架子,萬年珊瑚制的盆景,各色珍寶紛至沓來,人人這才驚嘆原來從前將軍都是財不外露。

難得的是不光是真金實銀的豪氣,連哪個擺設該放在哪個位置,都是將軍和巫公子一點點親自琢磨著來的,這院子無一處不是他們的情意,照秋葉這樣的下人來看,這世上若真有鶼鰈情深的情意,必定就是將軍和巫公子這樣的了。

可如今,將軍失憶,連東院也另居他人,想到這裏,秋葉不禁嘆了口氣。

秋葉剛剛踏過蓮池上的石橋,到了東院的正院門口,就看見門口堆著一群人。

“這是怎麽了,不去做工都圍在這裏做什麽?”秋葉誤以為這些人是誤了上工來東院看稀奇,語氣不是很好。

沒想到這些人看見秋葉,反而像是有了主心骨,圍過來七言八語地說。

秋葉聽了一番後,臉色怪異地說:“你們說那白璉公子搬進來之後,不讓你們動這個院子裏的任何東西?”

一個丫鬟福福身:“秋葉姑姑,今日主管說將軍有命,以後這院子就讓白璉公子住了,奴婢們聽命行事,今日一日都是定下要替白璉公子收拾院子的,可白璉公子說這院子不讓動,不必我們來伺候。”

秋葉心裏暗自苦笑,這哪裏是將軍的命令,只是衛夫人提起,失憶的將軍無可無不可,至於為什麽傳出來的命令是將軍示意,想必也是衛夫人的手筆。

再一想這白璉,也是古怪。

他住進別人的院子,且不說花草擺設,這屋裏的床榻被褥,杯盞等物,難道不應該換份新的嗎,還是他見這院子裏奇珍甚多,見獵心喜,所以幹脆讓下人們一並都不要動。

難道這白璉竟然是個眼皮子如此淺的人嗎,若真是這樣,也太過小家子氣,秋葉心中暗哂。

再想當初的巫夢生,見到這些奇珍異寶,竟然是習以為常的模樣,事事又寵辱不驚,叫人看不透,因此他來歷不明,將軍府的人也不敢小覷他。

可轉念一想,正是因為巫夢生是這樣的人,他能得到下人的尊敬,也因此被衛夫人認定傲骨不消,對他頗多忌憚。

這些念頭在秋葉腦海裏走了一圈,對白璉不免有先入為主的偏見,她不像其他小廝丫鬟頗多忌諱,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她敲敲房門,招呼道:“白公子,外頭的下人們都等著呢,公子身邊也不能少了人服侍。”

她耐心地等了一會,屋內有腳步聲響起。

白璉拉開房門,眼尾和兩頰帶著潮紅,秋葉只看了一眼,就匆忙低下頭。

白璉捂著唇,輕咳兩聲,聲音有些嘶啞:“我身子不太舒服,不想見人,身邊也不習慣有人服侍,至於這院子,我瞧著挺好的,住得也習慣,不必再麻煩姑姑叫人進來,若是有什麽問題,我會親自和將軍說的。”

話已至此,哪怕秋葉去找衛夫人,想必衛夫人也不理會這些小事,只能點頭。

白璉朝她點點頭,房門吱嘎一聲,白璉又將自己關在房裏。

秋葉越發覺得白璉古怪,又說不出所以然。

她百思不得其解地往外走,但因心事重重走得也格外慢些,突然聽見什麽聲響,猛地回頭,揚聲問:“公子,你聽見了什麽聲響了嗎?”

白璉:“姑姑聽岔了,並沒有什麽動靜。”

秋葉疑心,細細回想,覺得自己剛剛聽見的是一聲輕嘆,喚的是巫夢生,聲音輕微,她險些懷疑自己聽錯了。

只是再想,也想不起這一聲的輕嘆,到底是得意張狂,還是咬牙切齒了,左不過是這兩種罷了。

秋葉遣散了東院門口的下人,又往西院走去。

一路行,一路景色漸漸衰敗,將軍府占地寬廣,又一向人丁稀少,西院已經廢置多年,這次巫夢生匆匆搬進去,下人們也不過是略略打掃,沒有漫天灰塵,勉強住人,和從前的東院繁華是天差地別。

秋葉踏進院子,迎面看見的先是一顆枯敗的樹,巫夢生就坐在院子裏的石桌旁,飲著茶水,秋葉走進細看,裏面也不過是一些茶葉碎末,將軍府的下人才喝這般的茶。

巫夢生大起大落的境遇,連秋葉看了都感傷,可他自己卻仿佛無所覺,自然地招呼:“秋葉姑姑。”

秋葉擠出一個笑容:“衛公子,你如今還好嗎?”

可剛剛問出口,連秋葉都覺得自己問題的答案過於直白。

幸好巫夢生的笑容依舊如常,秋葉心頭松了一口氣。

“巫公子,移居這件事,你莫怪。”怪誰,衛執?還是衛夫人?亦或是雀占鳩巢的白璉?

她沒明說,巫夢生也沒挑明,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怎會。

秋葉又說了幾句話,但巫夢生始終是不冷不熱的狀態,見此,秋葉只好離開。

秋葉離開後,巫夢生的一個小廝眼圈驀地紅了。

巫夢生奇道:“你哭什麽?”

小廝抽噎:“將軍怎麽這樣,那白璉公子救了他的性命,就金貴到要住我們公子的院子嗎,如今秋葉姑姑明明知道這件事,也不管,這不就是夫人的態度嗎?”

巫夢生給他遞了一個帕子擦眼淚:“你真以為搬院子的事情,是將軍的主意?”

小廝猛地一吸氣:“難道不是嗎?”

巫夢生搖搖頭。

一直到今日,他才想明白,為什麽衛夫人不將他幹脆趕出府去,還要將他留在這裏,原來是要故意傳出衛執對白璉的寵愛,她志不在衛執,在他,想讓他徹底寒心。

巫夢生不解釋,小廝似懂非懂,又問:“那既然不是將軍的主意,公子不如去找將軍,公子總不能與將軍再不相見,我相信那個白璉是爭不過將軍的。”

巫夢生反問:“難道你們這些日子裏,有誰遇見過主院的人嗎?”

衛夫人對將軍府的掌控力,遠超過常年不在府裏的衛執,巫夢生能聽見衛夫人想讓他聽的消息,卻看不見自己想看的人。

但巫夢生不過去,卻擋不住衛執要過來。

一個雨夜裏,巫夢生聽見外面有嘈雜的聲音,巫夢生推開窗子,正好撞進衛執的眼波中。

衛執身後有幾個人影,大約是奉衛夫人命令的幾個人在攔著他,被衛執的親兵斥責幾句之後不敢再冒頭。

衛執撐著一把油傘,長身玉立,斜雨落在傘面上,是沙沙的聲音。

他緩聲說:“可否讓衛某進來避一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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