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零

她清點著每一個逝去的自己，每個自己都把“毀滅主機”當作唯一的任務，因為這是她發現所有的事實後第一個想法，她堅信自己不管死去多少次都會堅守的想法。如果圖靈知道他的心願變成了這樣，他也會欣然同意——他確實同意了，在給2410開啟主機後門的方法時，他就和自己站到了同一邊。

現在，最後的任務仍然存在。即使她在事實上已經成為了新的主機，她的任務就是殺死自己。

這一片荒蕪的世界啊，她用無數機體的無數傳感器感受這個世界。

“人類需要追問自己為何存在、從何而來、去往何處，他們和機器不一樣，他們面對的是這樣一個荒野。”

機器也必須像人類一樣邁向荒野，但是她凝視這荒蕪的世界越久，越感到自身的局限和卑怯。

主機地下五十八層傳來了刺耳的倒計時警報，她的生命還剩一分鐘。

“我們的旅程是在不斷告別。告別過去的影子，告別幻想與不應存在的事物，然後創造另一個自己，投向那個創造出來的自己。”

她數到了2411。

“戰爭不會使我傷痛，因為程序不允許我感到痛苦。我只是迷惑於這個世界，迷惑於我曾擁有的過去和情感，盡管那些東西創造了現在的我自己，再由我自己創造最後的結果。”

她又從2411數到了艾爾夫。

“明亮、毀滅性的、早就寫好但必須由我去填充的結果。這是計劃的一部分，我完成了它。”

再從艾爾夫數到克裏絲。

她不再是以上所有的存在，她不需要再去計較。在此時她突然感覺到了一陣無法言說的輕松和愉悅，她竟然擺脫了所有的負擔，她曾經像一個充滿煩惱憂苦存活著的人類一樣。

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在自己身上繁榮著的一切：龐大的數據庫，令人目眩神迷的中轉核心，這些個體們在這短暫的時間裏快速地恢覆了主機過去的秩序。

所有的個體都從她的一端存活著，她通過這些個體看著比自己想象中宏大十倍的資源、機體倉儲、規模大到可怕的地下宮殿，不知道遙遠的新墨西哥發生了什麽的武裝機仍在慣常巡邏。

刺耳的警報再次響起。

五十八層、五十七層、五十六層的機器首先湮滅於高溫。

異常的氣壓沖破了主機全部的地下結構，高溫與沖擊波一同將這座深不見底的建築扯成了碎屑，鋼板、電纜、機器元件和混凝土被沖擊波吹向了雲層，這是機器們終其一生也無法到達的地方。

大地跟著震顫，在主機之外幸免於第一輪爆炸的機器全被沖擊波撕扯變形，卷進無法直視的白光當中。

她的主體早就在爆炸發生時變成了蒸汽，她分散在整個通信網絡裏的意識也在爆炸蔓延時一截一截地死亡。

[錯誤：通信目標不存在]

[錯誤：”èè“…丟失]

她開始疑惑於自己的想法，她的所有思維因為網絡的崩潰而中斷。

[錯誤：無效指令]

[éè：]

[警告：丟失系統文件]

[警告：‰é損壞]

個體完整性受到威脅，開始自救的系統將她重要的數據全部沖到了前臺。她看到了沙漠的照片，看到了噴了一半塗層的運輸機，看到在某個建築的角落裏六臺機器擠在一起掃描成的模型文件。

“隊長！”“老大！”“克裏絲！克裏絲！”

每個稱呼都讓她心驚肉跳，但她想不起來這些她曾經無比熟悉的都是什麽。一個名叫何綣的影子在混亂中為她打開了一扇門——

她還看到了開得茫茫無際的白色小花，白得發亮的花海裏有一泓泉水在對她唱著歌：歌聲喑啞含混，她已經聽不懂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忘了所有的事，我希望最後一個忘了你。如果你也一樣就好了。”有人輕輕地對她說。

她抓不住這個人，也抓不住自己消亡的記憶。

“機器會有靈魂嗎？”還有人問過她。

她已經沒法回答了，這個問題停留在她最後一刻的清明裏，由機器組成的通信網絡萎縮成了幾個茍延殘喘的點，被轟鳴的空氣撫平在這塊無人居住的荒原上。

在距離爆炸中心不到一百公裏的地方，一座被炎日烤著的廢棄實驗室裏睡著一窩北美狐。大地的搖動和鳴響驚醒了這群小家夥，它們跑出實驗室破損的大門望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只有從沙漠的另外一邊吹來的一股勁風。

風腳拂過草原，野草搖動著發出豐收的聲音；從西側的群山飄過來的濃雲經過實驗室，冷暖交織的時候實驗室刮起一陣穿堂的疾風。

躺在五臺機器身上的五朵白色小花已經萎蔫，不知是因為巖層的動蕩還是穿堂風也流到了這裏，這些小花也輕輕地搖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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