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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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輕鴻靠在池邊昏睡著,偶有片片白色的梨花被微風拂落,掉入清澈的泉水裏,也有的調皮地在空中打了幾個璇,落在顏輕鴻的發上,縷縷銀白襯著雪白的梨花,平添了幾分清淡的味道。

半個時辰過去,顏輕鴻沒醒來,容淵也披著濕透的衣袍坐著,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即使緊貼在身上的衣服已經冰涼他也渾然未覺。

霧氣氤氳,顏輕鴻微垂著頭,長發像濃密的海藻一樣,在水中浮浮沈沈。她的臉被蒸汽熏得有些微紅,唇色如櫻,美得驚心動魄。

容淵一貫是曉得的她的美的,從小她就是個美人胚子,一瞥一笑都是肆意張揚的艷麗。

半個時辰裏,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們在西定時寄人籬下的生活,也想起在江湖想要去的一席立足之地的時候的並肩奮力拼殺,

甚至,他想,如果顏輕鴻在方才挺不過去,該怎麽辦。

如果說從前他只是喜歡著這個女孩,那麽如今,已經是深愛。

百草說她無事的那一刻,他是多麽慶幸自己救出了她,有多麽慶幸自己用這樣的方式想要留住她不讓她自尋短見。

“顏兒…”他輕柔地低喃,唇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容,“你或許,是容淵此生的劫。”

話音剛落,池中的人動了動。

容淵心神一震,眼睛一眨不眨的盯住前方。

果真,顏輕鴻濃密的睫毛輕輕一顫,她緩緩地睜開了眼。

霧氣更加濃郁,池中女子睜開的眼帶著淺淺的霧氣,似是初生稚兒般迷茫純真——但那也只是一瞬,眨眼的功夫,她原本迷茫的眼神消失不見,美眸一開一合間目光如電,清明如水。她從池中起身,足尖一躍,整個人飛身而起,與此同時素手一揚將地上的紅衣抄起披在身上,隨即踮腳旋身躍到梨樹上,並指作劍削下一根梨花枝握在手中,手腕翻轉,層層真氣湧動四周,她幾個起落,在大片梨花間舞起了劍法。

容淵只是含笑,溫柔地看向那個紅衣長發的女子,她身姿筆直,宛如一柄利劍劃破長空。她手執花枝作劍,舞著他曾經教給她的天渝六式。

她學武術很有天賦,也比常人快,但是卻始終沒有突破九天攬月最後半式,這也是她武學之路跨越大無上境界的最後一道屏障。

她一式一式地舞下去,梨花被湧動的氣流卷起,隨著她的劍風四處飄散。

紛紛揚揚的花瓣飄舞在半空中,她如常將第六式中的一半練完,收回招式,周身翻湧真氣也慢慢平覆,翻飛的梨花沒了氣流的支撐,也慢悠悠的落地。她遙遙的立在樹上看向容淵,紅衣似火。

容淵頷首,溫柔的笑意迎上她清亮的目光。

顏輕鴻勾唇一笑,面上表情有幾分狡黠,她淩空而起,原本負於背後的花枝重新刺出,忽然收回的氣息騰空迸發,未落地的梨花瞬間被掃起,劍勢突然又來了!

這一劍已經是不同於前五式那樣淩厲,而是更加肅殺陰沈,可怕的氣壓籠罩下來,片片白色花瓣隨狂風席卷凝成一道白影,顏輕鴻越來越近,劍氣已經破開了容淵束發的帶子。

她突破了最後的九天攬月。

冷然的劍直刺容淵額間,容淵仍舊閑散地坐著直到劍尖逼近他的眉心時才倏然揮袖起身,頭向後仰,顏輕鴻的劍便從他鼻尖險險擦過。顏輕鴻回身一折,手肘向後一撞同時反手握劍毫不猶豫地朝後刺去,不想手肘被身後之人穩穩握住,另一手手腕處被他輕輕一點,便感到手上一麻,劍掉落在地。

“你….”顏輕鴻瞪圓了杏眼剛想罵人,結果卻聽到容淵無奈的嘆息。

“顏兒,先別打,我頭暈。”結果下一刻,容淵的身軀便倒在了她身上。

顏輕鴻嚇了一大跳,但還是反應及時地接住了他,讓他靠在自己肩上。

容淵似是睡著了,臉色是不多見的蒼白,顏輕鴻皺眉,看到他手腕上還包著白色的布條,布條上已經被滲出的鮮血染紅,想到自己今天含著冰雪蓮的時候感到嘴裏有詭異的血腥味,頓時明了。

目光觸及到他衣襟上染著的她噴出來的鮮血,顏輕鴻懊惱的咬唇。

她用一只手穩著容淵,用腳飛踢起掉在地上的鏈劍接住,穩穩地纏回腰間,便扶著容淵離開藥池去找百草了。

一個時辰後,房間。

顏輕鴻坐在床沿,垂頭看向沈睡中的容淵,因為失血的緣故,他的臉有些蒼白。低頭看著他,顏輕鴻伸手輕輕撫上他微涼的臉。

一絲絲的苦澀和甜蜜湧上心頭。這時間,大概沒有那麽個人像他一樣了吧,無論是年幼的時候還是現在,她總會因自己的直腸子和偶爾的沖動惹下事端,而他總是在背後默默為她鋪好道路,為她收拾殘局,這次也是,不顧一切地救出她,支持她做這個性命攸關的決定,從頭到尾都在陪著她。

“傻瓜。”顏輕鴻眼裏有淚光閃爍,她低頭,在他蒼白的唇上印下一吻。

有淚水滴在他唇角,容淵在這個時候醒過來。

“我沒死,你哭什麽呢?”他笑嘆,聲音有點沙啞。

顏輕鴻愕然,對上他笑意溫柔的眸子,忽然臉上一熱耳根子滾燙得快要燒起來了,她尷尬的想要撐起身體起來,卻一下子被容淵伸手摟住腰往下一壓,她直直地撞進他懷裏。

“躲什麽?”容淵低低笑了。

“我才沒有躲。”顏輕鴻臉上發燙,輕哼一聲別過頭去。

容淵又笑了聲,撈過她抱在懷裏,下巴貼著她額頭,用手一下下順著她的長發。

“現在這樣,很好。”他輕輕一哂。

顏輕鴻聽到這樣的話,忽而覺得暖流充滿了心間,也笑了起來,意外親昵地埋首在容淵頸間輕蹭:“嗯,真好。”

容淵被她蹭得生癢,便扳過她的腦袋,輕柔在她耳邊一吻:“不準亂動。”

顏輕鴻咯咯一笑,挑眉看他:“怎麽的?你怕癢?”

容淵勾了勾唇,作勢要吻下來。兩個人耳鬢廝磨之際,廂房的門忽然開了,門邊傳來幾聲咳嗽。顏輕鴻慌亂,趕緊從容淵身上爬起來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百草尷尬地說:“我…來給你們送個藥。”

然後放下藥急匆匆跑了,臨走之際還不忘關好門。

顏輕鴻狠狠瞪了眼容淵,起身把自己那碗藥拿起來喝光,然後端起另外一碗遞給容淵。容淵搖搖頭,“我手疼。”

此時窗臺傳來咕咕的叫聲,顏輕鴻回頭一看,原來是飛花築傳信用的信鴿。

“傷是一只手,不礙你別的手的事兒。”顏輕鴻把碗塞到他手裏,便去窗臺接下信鴿帶來的竹筒,從裏面取出紙條細細看了起來。

容淵喝完手中的藥時,擡頭便看到顏輕鴻逐漸凝重的神色。

她慢慢擡起頭來,“曄大哥準備進軍皇城,朝廷召集了大批兵馬,開始了有史以來最大一次規模的反撲,我們,要立馬趕回去協助他們了。”

容淵眼底的小微不可察的地一涼,接著無奈輕嘆:“是啊,是時候該回去了。”

顏輕鴻嗯了一聲,便轉頭看向窗外。

窗外有一支梨花斜斜伸進來,她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到潔白的花瓣裏面包含著淡黃色的梨花蕊,她很喜歡藥王谷這個地方,世外桃源,開遍山谷的梨花,頭一次讓她有了想要在此隱居的沖動。

但是不可以,無論是她還是容淵,他們的目標還沒完成,還是要回到俗世去繼續他們的浴血奮戰。

“留一天,明天再啟程好嗎?”她低低的聲音裏帶了點哀求。

容淵沈默,掀開蓋在身上的薄毯下床來,走到她身邊,攬住她的腰把下巴擱在她頭頂。

“好。”

顏輕鴻沒有說話,不知怎的,她好像覺得今天以後容淵多了一點什麽心事。

極淵,寒潭。

百草搓著凍得冰冷的手走進寒潭。潭邊的冰蓮花悠悠地在一片寒氣中挺立,花苞晶瑩剔透。

寒潭的水很清,甚至呈現出冰藍的顏色,一眼就可以望到底。

從這裏望去,可以看到潭下有身體閃著奇異熒光的魚群游過,除此之外,水下還藏著一個棺槨。同樣的透明的冰,只不過潭底的冰棺因為水色的緣故顯出淺淺的藍色,異常美麗。

百草走到潭邊,邊上第四盞長明燈,用手將燈芯挑出,然後抓住燈桿按下,接著,寒底傳來齒輪咬合的聲響。石壁兩方,忽然又有兩根鐵鏈破冰而出,鐵鏈兩端呈鉤狀,鏈子一路伸到寒潭底下,然後停了一停,接著再緩緩升起。

水下的冰棺被慢慢升起,魚兒被驚動到成群逃散。

百草後退幾步,眼睛仍然不離開眼前這樣巧奪天工的機關術。冰棺破出水面後,又被兩根鐵鏈移動到潭邊,安安穩穩的被放下了。

冰棺落到岸上,因為寒底的溫度比上面要低得多,四周一下子寒氣四溢,棺木開始融化,只不過因為四周溫度比較冷,速度很慢。白色的寒氣氤氳,隔著一層寒氣,百草伸長了脖子,依稀可以看到棺內躺著的男子。

他雙眸緊閉,面容覆上淡淡的霜雪,唇角卻有意思若有若無的溫柔淺笑,這男子的容貌,竟與容淵有七分相似!加上笑容,足以有九分相像,若不是他鬢邊的銀絲洩漏了他的年紀,百草都會覺得是一模子刻出來的。

冰棺還需要好長時間才能完全融化,屆時這個男人就會在十年的沈睡後蘇醒。

這個本來在史書上本來應該是一堆白骨的人,如今卻是活生生地在這裏。師父雲爻當初什麽都沒有說,不知道從哪裏帶來這個渾身是血的男人,這個男人身上中的是劍傷,百草見過,幾乎是致命的,天下間沒有那個大夫能夠救活。

只不過藥王谷例外。因為一直以來,歷代藥王都有一個秘不外傳的醫術,叫藥王心法,將心法施以受者身上,可有易經接骨,借轉壽命之能,那時候一個全身上下都籠罩在黑袍的人和雲爻攜手,用藥王心法將這個男人救了回來,但是因為傷勢過重,軀體受創很大,雲爻將這個人封在棺內沈入水底,在這裏養了十年。

十年過去,藥王一脈在那次的事故中被屠殺殆盡,只有百草還記得這個早就被歷史掩埋的人。

東戰的承元帝,慕容起。

“從前我總不懂為什麽師傅你肯拿自己的壽命去給別人,知道我遇上顏輕鴻才明白,士為知己者死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百草覺得有點冷,就抱住了自己:“可是,搭上整個藥王谷,這樣的代價會不會太大了。”

百草沒有等到回答,因為睡了的人是不會說話的。極淵內寒氣越來越重,百草沒有過多停留便離去了。

她的職責,也只是在這個男人未醒的時候守住這個秘密,然後在適當的時機喚醒他。

她的任務已經完成,盡管知道這個人的身份,知道他與容淵的關系,但是無論後事如何,都不是她能夠插手的了。

躺在棺中的人依舊在靜靜地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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