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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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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韓嘉彥哄著趙櫻泓睡下了,夜半又悄然起身,去替換浮雲子和龔守學。到樓下時,發現只有浮雲子一人坐在大堂之內,一人獨自飲茶,依舊精神奕奕。

“龔況知呢?”

“他支撐不住了,我讓他回去歇著了。”浮雲子笑道,隨即順手給韓嘉彥沏了一杯茶。

韓嘉彥坐在他身側,端起茶盞慢慢品。就聽浮雲子道:

“難得我倆安靜處一會兒,我有話要對你說。”

韓嘉彥擡眸望著他,就聽浮雲子道:“你可曾想過你娘親,還有師尊,如此苦心孤詣地瞞著我們,不讓我們知曉當年之事,到底是出於何種目的?”

“多半是不想讓我們卷入是非之中罷,也許有些事,在他們看來過去了就過去了,後人不該再去追尋。”韓嘉彥道。

“即如此,我們還在這樣費心查找,豈不是違背了他們的意願?”浮雲子道。

“他們有他們的想法,可我也有我的。他們就這樣不明不白地離去,我如何能接受?師兄,你應該明白的,我們追查當年事,不正是因為心裏過不去嘛。為了尋求心安,因而必須要知曉真相。”

“假如真相很難堪呢?假如真相會徹底敗壞你娘親還有師尊在我們心中的形象,又當如何?”浮雲子忽而沈聲問道。

韓嘉彥震驚地看著他,片刻後問道:“師兄何出此言?”

“我困惑於,那玉衡子為何要救燕家村的村民。她應是有底線的,不該是那種窮兇極惡之輩。”浮雲子道。

“她只是不願過早暴露自己罷,燕家村水源被汙染,這一查不就查到她頭上了?也許她還有甚麽計劃需要等待時機,故而必須蟄伏,不能過早地被人盯上。”韓嘉彥推測道。她似是有些生氣,道:

“師兄,她可是殺了龔父的兇手,這等不顧惜人命之輩,必然是惡人,即便救人也是為了她自己,不是真的愛惜人命。你可莫要被假象糊弄住了。”

浮雲子似是還有所思慮,片刻後嘆息道:

“唉……我只是有這種預感,你知道我的……我平日裏看上去總是嘻嘻哈哈,開懷樂天。但我內心深處實則總是悲觀地看待一切。自從嵩山上下來,我就有一種難以言明的預感。她若當真曾與你娘親關系甚篤,為何又會走上邪路?你娘親那樣一個人,難道還不能將她往好的地方引導?也許當年事,黑白難分,是非難明。”

他默了片刻,韓嘉彥也未曾接話,只是蹙著眉頭思索著甚麽。

“嗨……”浮雲子飲下盞中茶,再度揚起笑容,“不想那麽多了,你要查,我就繼續陪你查。我也好奇,我這預感到底是準還是不準。我這些話,你也莫要太當真,就是些胡思亂想。”

韓嘉彥舒了口氣,道:“師兄,早些睡罷。”

“我去了。”浮雲子拍了拍她的肩膀,邁步上樓而去。

韓嘉彥一人坐在夜半空無一人的客棧大堂之中,陷入靜謐沈思。只有櫃臺後值夜的店家的鼾聲陪伴著她。

……

一夜無話,翌日五月十四日,當韓嘉彥困倦地回到房裏時,趙櫻泓已早早起身梳妝完畢。

她心疼韓嘉彥沒睡好,吩咐媛兮服侍她梳洗,用了朝食。便讓韓嘉彥上榻補眠,自己坐在她身側,為她搖扇,扇去暑熱。

韓嘉彥約莫補了半個時辰的眠,下人來報,置辦的新衣、鞋襪已然拿到,馬車也已備好,長公主車馬隊伍帶上了王氏姊妹,繼續往相州進發。

她們未再騎馬,一起乘車,韓嘉彥在車中枕著趙櫻泓的腿,繼續養精蓄銳。

過黃河頗費了一番功夫,鄭州北渡口暫時沒有足夠大的船只能將趙櫻泓的整支車隊一次運過去,故而分了兩趟。

趙櫻泓與韓嘉彥等人先走,仆從隨後上第二批渡船。過黃河時,趙櫻泓站在甲板之上,望著眼前的滾滾黃濤,久久難言。

開封府實則就在黃河南邊,但她卻一次也未見過黃河,反倒是來到這裏才第一回 見。

“九曲黃河萬裏沙,浪淘風簸自天涯。”她情不自禁念道,一時十分感慨。

自己曾讀過的所有典籍之中的那條只存在於文字中的大河,終於以一種真實而震撼的狀態在眼前展現。

這是母親河,是華夏的發祥之源。

“這大河脾氣不好,也時常肆虐泛濫呀。”韓嘉彥立在她身側道。經過此前的一番修整,她眼下精神頭也回來了。

“唉,這我也知曉。國朝自開國以來,黃河就不斷決堤泛濫,泥沙淤積,河床愈來愈高。多次治黃,都反而造成了更嚴重的災害,始終不得要領,多少良田被浸淹成了沼澤。文彥博分流六塔河失敗,王安石用浚川耙清理淤泥,治標不治本,導致曹村決堤。到底該如何治黃,難道真的是上天覺得我大宋德行不夠而降下懲罰嗎?”趙櫻泓道。

“非也,這看似是天災,實則是人禍。何時朝堂之上不再將黃河當天塹,試圖靠黃河阻截遼國鐵騎,何時咱們才能腳踏實地勘探,尋根溯源治理黃河。自然偉力,豈是人力可以強改的?唯有順其自然,才能天人合一。”韓嘉彥道。

似是被這個話題所吸引,浮雲子也走了過來,對趙櫻泓道:

“長公主,您瞧這水中的泥沙,您覺得是從何處來的?”

“這……應該是流經地區的土壤卷入水中帶來的?”趙櫻泓猜測道。

“可您想想看,咱們瞧見的汴河、汝河,為何水流都那麽清澈,不曾見黃沙呢?”

趙櫻泓一時有些迷茫。

浮雲子撚須笑起來,解釋道:“呵呵呵呵,長公主不曾溯河而上,去瞧瞧這些泥沙卷入的源頭在何處。不過貧道去歲走了一趟西北,算是對此有些粗淺的見地。這黃河西溯,在陜西路,古雍州之地,以及隴右等相當大的一片區域,存在大片的黃土地。

“那裏的土地沙化嚴重,水流一沖刷,立刻便會卷起大量泥沙向下游而去。這些泥沙來到中原人口稠密的地帶,流速放緩,逐漸沈積,便會導致河床擡高,水流溢出河道,四處泛濫。”

“為何那裏的土地會沙化如此嚴重?”趙櫻泓不禁問。

“據秦地老農說,因為幹旱、不下雨,而且樹木都要伐沒了,所以土地越來越幹,莊稼都種不出來。那裏流行一句土話,大致意思是,樹是個寶,根能儲水,抓住土壤,讓土地保有肥力。上游沒有樹可不成啊。這些年治黃,反倒是從上游不斷伐木來下游築堤,這不是本末倒置嗎?”浮雲子道。

“哎呀師兄!怎沒聽你說起過這些,我真是大受啟發!”韓嘉彥頓時撫掌叫絕。

“你也沒問過我呀,我又不是搞水利的,我就是一道士。”浮雲子乜她道。

韓嘉彥一時激動不已,難以遏制,便沖進船艙中,鋪開紙,提筆沾墨,開始書寫。

趙櫻泓笑了,也跟著進了船艙,湊到她身邊看她寫。她寫的是一篇治水策,幾個呼吸間,筆走龍蛇,殿試時的那篇神策風采再現。她思路清晰,文不加點,一氣呵成。她此次用的是行書,字寫得相對認真,但筆力卻更顯遒勁。

“寫得真漂亮。”趙櫻泓讚道。

想來韓嘉彥琢磨這治黃之策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但始終未得要領。經浮雲子這麽一點撥,頓時如撥雲見日,胸中錦繡噴薄而出。

約莫只要了一盞茶時間便寫完,韓嘉彥擱筆,嘆了一聲:“論是正論,奈何要執行起來需要千般辛勞。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也不知是否有人願意做這樣寂寂無名之事,數十年上百年,一代代人堅持,方可見成效。”

“有人能意識到問題的根源在何處,就是好的。”趙櫻泓道,“以後只需不遺餘力地推行,總能成事。你放心,待回去,和官家好好商議該如何施行。”

她頓了頓,又愛不釋手地看著這篇文,道:“我不管,你這篇策論實在太漂亮了,我要私藏。待會去再抄一份,送給官家看。”

說著便笑而吹幹墨跡,將她的治水策卷了起來,命人拿來卷筒,收藏起來。

韓嘉彥哭笑不得,又禁不住擁她入懷。趙櫻泓擡手理了理她被河風吹亂的襆頭巾帶和鬢邊散亂的發絲,道:

“我的嘉郎可是狀元之才呢,朝中那群老迂腐都有眼無珠,不知珍惜。”

韓嘉彥心口無比溫暖,低頭抵額,旋即又禁不住吻她唇瓣。趙櫻泓一時有些意亂情迷,手摩挲著韓嘉彥的頸項,想往她衣襟內探去。

此前她已瞧過數回韓嘉彥的身子,都是浮雲子給她針灸臂膀之時。

彼時趙櫻泓過分關註於她左臂之上的箭傷。那傷疤可怖猙獰,出現在韓嘉彥身上實在太讓她心疼,難以想象她當時到底有多痛。

可後知後覺間,她總會想起她的身體。她雖裹著裹胸布,可那肩背、臂膀、腰腹,實在美妙至極。修長而堅實,線條分明,腹間塊塊分明。無疑她是強壯的,但又極富美感,皮膚白皙,撫之細膩,讓她臉紅心跳,想入非非。

她總想著,她二人已情投意合,互明心意,只差那最後一步圓房還未成。這在外到底不方便,韓嘉彥這個呆子似乎也沒有在外雲雨行房的打算,而她心中這點心思又實在不好明說,只能一直忍著。

而且她也不大明白兩個女子之間該如何行房,想著韓嘉彥畢竟是假扮男子身份,在婚前也許家裏人有教過她行房之法,她應是懂的。

這回她打算再稍微主動點,給點暗示,好教這呆子明了。

奈何船尾艄公的一嗓子將這二人的情致攪散了:

“靠岸嘞!”

二人只能無奈停止親昵,互相攜手,一起出了船艙。

並不算十分寬廣的黃河河面很快渡過,船已然緩緩靠岸。

一行人下了船,便打算去渡口不遠處的一家茶棚歇腳,飲茶等候後方的人來匯合。

王氏姊妹與龔守學都在後面的船上,故而方才浮雲子、韓嘉彥和趙櫻泓才能無所顧忌地彼此稱呼,閑聊國事。他們暫時還未打算將真實身份透露給王氏姊妹知曉,待查明王氏姊妹之事無詐,再做打算。

坐在茶棚之中,韓嘉彥與趙櫻泓緊緊依偎著。浮雲子離她倆遠遠的,免得彼此尷尬。

韓嘉彥伸手去拉趙櫻泓的手,卻突然發現她腕上多了一只翡翠鑲金鐲子。

“咦?你何時戴了鐲子?”韓嘉彥奇怪道,趙櫻泓因著時常伏案,是沒有佩戴鐲子的習慣的。出行這段時日,她二人日日如膠似漆,韓嘉彥也確然不曾見她戴鐲子。

“我本也沒想起來要戴,只是今晨梳妝時,瞧見這鐲子就在妝匣裏,我便取出來戴了。”

“好精美的鐲子,看上去有點像是宮廷造物啊。”韓嘉彥驚嘆道,她仔細觀察這鐲子,發現其上鑲金的細節,似有宮印。

“嗯?你不識得這鐲子嗎?”趙櫻泓奇怪問道。

“甚麽?”韓嘉彥莫名其妙。

“這鐲子是我在你那口機關箱子裏發現的,鐲子外面還裹著一片黃錦,其上繡了李後主詞《長相思》的前半闕:一重山,兩重山,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

“我還以為是你要送給我的東西,我就存在我的妝奩裏,一起帶了出來。”趙櫻泓解釋道,她也感到很困惑。

韓嘉彥霎時泛起一身的雞皮疙瘩,震驚不已地看著趙櫻泓。趙櫻泓見她忽而被驚嚇到臉色煞白,頓時也心驚肉跳,道:

“怎麽回事?你不要嚇我。”

“我沒有……在那箱子裏放鐲子……”韓嘉彥已然無法連貫地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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