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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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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金明池的行程被迫中斷,清晨一大早,天還未亮,長公主一行就已然返程。而向太後一行比他們走得還要早一些,已然返回宮中。

趙櫻泓病倒了。

許是因著昨夜受到的精神打擊,也許是因為淋雨受涼,她翌日返程的路上就在車廂中發起燒來,且一下就起了高燒,渾身畏冷,面龐卻燒得通紅。

韓嘉彥將她抱在懷裏,讓她枕在自己膝上,為她取暖。她口裏不斷喊著“冷”,身子輕微發抖。一會兒又揪著自己的心口,喘不上氣。媛兮則一邊掉眼淚,一邊在旁不停地擰冰帕子,擱在她額頭之上降溫。

韓嘉彥心疼得無以覆加,她好不容易才將趙櫻泓的病治得七七八八,眼瞅著她再將養將養,就該好透了。可發生這樣多的事,她終究還是支撐不住,一下又舊病覆發。

“駙馬,這該如何是好……嗚嗚……”媛兮哭得泣不成聲,她根本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長公主轉眼就倒下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哪怕只是想想都覺得難以承受,她內心的惶恐無法抑制,以至於只能找韓嘉彥做主心骨。

“你照顧好公主,其餘事情交給我。等回府後,立刻召太醫來看病。振作點,別哭了,接下來的難關需要公主府上上下下團結一心渡過去。你是公主身邊的大宮女,你必須起到鎮龍石的作用。”韓嘉彥道。

“喏,奴婢知曉了。”聽韓嘉彥聲音冷靜,媛兮總算打起精神,努力抹去淚水,紅腫著眼睛,又給趙櫻泓換了塊冰帕子。

馬車迅速返回曹國長公主府,下人們手忙腳亂地將趙櫻泓送回寢室,留守的陳安迎了出來,見這一片兵荒馬亂、人心惶惶的狀態,一時不知發生了什麽。

不過韓嘉彥很快就找上了他。

“陳安,出事了,你聽我吩咐,即刻召集全府上下,除了公主府內貼身侍奉的奴婢之外,都到雪蕊院前的空地上集合,我有話要對所有人說。”

“敢問駙馬,出甚麽事了?”陳安凝眸問道。

韓嘉彥嘆了口氣,將昨夜發生的事簡明扼要地說明了一遍,末了道:“眼下長公主被人誣陷,恐怕太皇太後也要過來問罪,全府上下必須眾口一致,不得胡亂編排長公主。”

“喏,奴婢這就去辦。”陳安到底老練,立刻就明白事關重大,即刻去召集全府。

韓嘉彥則飛身返回自己的獨院,魏小武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後。

“小武,去取我官袍來。”她道。

“喏。”

她在魏小武的協助下,褪去外袍,換上官袍官靴,系好腰帶,最後將漆紗長直角襆頭官帽戴正,端正衣冠,對銅鏡整理了一下儀容,眨了眨熬得通紅的雙眼。隨即跨出自己的獨院,往雪蕊院趕去。

待她到時,全府上下都已基本到齊。韓嘉彥幾步走到上首,聲音清亮而有力道:

“昨日出游,長公主於金明池遇襲,歹徒汙蔑她與燕六私通,此事已傳入宮中,接下來數日,爾等可能會聽到許多關於長公主的風言風語,但那些都不是真的。長公主高潔如皎月,不容任何人汙蔑!”

下首眾人吃了一驚,頓時開始議論紛紛。韓嘉彥聲音拔高,蓋過竊竊私語,道:

“自長公主出嫁後,她可曾與來路不明的人私會過?爾等可曾見過?這種毫無證據之事,歹徒竟敢拿出來汙蔑皇家公主,這是栽贓陷害,其心可誅!”

所有人噤若寒蟬。她則繼續道:

“長公主待爾等如何?可有克扣例錢?可有體罰刁難?她還曾對我說過,往後要讓到了年紀的內侍找到對食的伴侶,讓願意出府的婢女能早日出府尋找如意郎君,過上自己想過的生活。讓勞苦的禁軍將士人人都有田產家資,只要她力所能及,都會去滿足。

“這樣溫潤和美的主人,你們到哪裏去找?

“非常時期,現在是長公主需要大家的幫助。不論接下來爾等聽到怎樣的風言風語,受到了誰的盤問逼迫,都請想想長公主,她才十八歲,如花一般的年紀,如何能經得起這樣的汙蔑摧殘?請大家緘口不言,否認一切對長公主的汙蔑,這便是對她最大的幫助。

“好與壞,大家心中有桿秤。爾等幫長公主一分,長公主自會回報爾等十分。而若誰拎不清輕重,跟著亂嚼舌根,我韓六必會揪出此人,下場如何,倒時便會見分曉。韓某人雖是一介書生,識人斷案的功力還是有的,莫要想著糊弄隱藏,我必追究到底!

“都聽明白了嗎?”

一時之間無人回應,絕大部分人還沈浸在韓嘉彥方才的話語之中,尚未回過神來。

陳安剛要替韓嘉彥再喊一聲,給她個臺階下,就聽韓嘉彥忽而氣沈丹田,爆發出極為響亮的音量,一聲斷喝振聾發聵:

“都聽明白了嗎?!!”

“禁軍明白!我等必力挺長公主,不容任何人汙蔑長公主清白!”禁軍步兵都頭王隋以及副都頭高平遠,還有剛來公主府的馬軍朱都頭率先表態。

隨後,眾仆從紛紛揖手下拜,表示應從。

“好!待風浪過去,人人有賞!”韓嘉彥高喝一聲,隨即穿過人群,向門口行去。魏小武追隨著她,就聽她吩咐道:

“即刻備馬進宮。”

“喏。”

魏小武迅速牽來馬,韓嘉彥跨上馬,就策馬向宮中疾奔。她來到往日進宮所走的東華門,但因著她今日並不入宮當值,守門禁軍並未接到她的另一半魚符,故而委婉客氣地將她擋在了門外。

韓嘉彥急得來回踱步,磨破了嘴皮子,請禁軍入內通報,告訴內侍省都知黃敞有急事要入內覲見。可禁軍卻推諉,只說若有事奏報,請走上疏流程,非緊急軍情不得無故入宮。韓嘉彥急得攥緊了拳頭,恨不能一拳砸到這不知變通的禁軍臉上。

奈何她只是個從七品的資善堂直講,哪怕是駙馬,也是“外男”,禁軍對她嚴加管束是沒有錯的。

早知就帶陳安來了,他是能入宮的。但眼下非常時期,陳安必須要留在府內坐鎮,而入宮覲見這件事,陳安的位階還不夠,必須她親自來做。

正糾纏間,東華門內有一小隊內侍出宮辦差。碰巧其中一人韓嘉彥識得,趁著對方還沒走出來,她立刻喊住了對方:

“梁從政!梁從政!”

梁從政聽到有人呼喊自己,擡頭瞧見韓嘉彥,吃了一驚。

“韓都尉,您這是有事?”他揖手拜道。

“麻煩即刻傳話官家,我有急事覲見。”韓嘉彥隔著東華門的門洞喊道。

梁從政楞了片刻,隨後也沒過多猶豫,叉手躬身,便轉身往宮中跑去。

韓嘉彥焦慮地等待了一段時間,終於,她看到梁從政再次出現在了東華門,並且帶了黃敞過來。黃敞向禁軍傳了官家口諭,韓嘉彥終於得以入宮,隨著二人快步往寶慈宮而去。

“官家眼下在太皇太後處,韓都尉隨我們去那裏覲見。”黃敞解釋了一句。

眼下是卯時剛過,朝參尚未開始,參與常朝的官員們尚在點卯入宮,等候朝參。韓嘉彥幾乎要在宮道之上跑起來,以至於黃敞和梁從政從在前帶路變成了在後追跑。三人花了很短的時間,一口氣趕到了寶慈宮,通報後,太皇太後即刻召她入內。

她一入內,便看到上首端坐的一身朝服的太皇太後,向太後與官家分座下首。向太後睨著韓嘉彥,神色冷淡;官家同樣一身朝服,眉頭緊鎖,顯得緊張不安。

“事情我都聽太後說了,你急急忙忙進宮,想必是要替櫻泓做解釋罷。”見禮之後,太皇太後聲音平靜地望著行色匆忙的韓嘉彥問道。

“回稟太皇太後,長公主備受打擊,今晨已然病倒。她無辜遭人汙蔑,臣身為人夫,心急如焚,為保長公主聲名,臣鬥膽入內,稟明天聽。”韓嘉彥忍著疼痛揖手,聲音中氣十足,滿目淩然。

“那個闖入的歹徒,自稱燕六娘,說她與櫻泓有私情,你解釋一下。”太皇太後不慌不忙。

“臣以性命擔保,絕無此事!長公主自出嫁以來,根本不曾接觸過任何來路不明的外人,這是明晃晃的栽贓嫁禍!”韓嘉彥道。

“既然櫻泓不曾接觸過外人,那為何會有人要嫁禍於她?空穴來風,總該有原因才是。”向太後開口了。

“臣不知嫁禍之人企圖,但臣知道,長公主自前年十一月車駕遇襲開始,便被歹人盯上了。那襲擊車駕的人,至今未曾查明,如今又有人要栽贓長公主與通緝犯燕六娘私通,其意歹毒,其心可誅!”韓嘉彥鏗鏘有力地回道。

“前年襲擊車駕的不是燕六娘嗎?”官家插言詢問道,他感到無比困惑。

“不是燕六娘,長公主對臣提過,她是被燕六娘救下的。燕六娘彼時是從杏園茶肆的二層跳下。當時的位置關系,杏園茶肆在車駕所行禦道的右側,而禦馬遇襲後,飛針是紮在馬的左側頸項之上,燕六娘是無法打出這樣的飛針的。”

“飛針?甚麽飛針?長姊的車駕不是被孩童的蹴球給驚了嗎?隨後不是燕六娘試圖劫持車駕未果,突圍逃跑了嗎?”官家吃了一驚,事情與他所想竟截然不同。

“當時有一根飛針打在了禦馬的左頸之上,禦馬才會發瘋,那蹴球只是掩護。長公主發現了這根飛針,還將其取下來一直保存著。”韓嘉彥解釋道。

“竟有這等事?”太皇太後本平靜的面容終於起了波瀾,她眉頭緊鎖,道,“櫻泓怎不說清楚,反倒遮掩了下來?”

“長公主生性淡泊無爭,又怕因為一根飛針牽連甚廣,故而隱瞞下來,才會使燕六娘背負了襲擊車駕的罪名。”韓嘉彥解釋道。

“如此,這燕六娘豈不是對長公主懷恨在心?”向太後又一次開口道,“那這一回她闖入金明池襲擊長公主,就說得通了。”

“太後此言差矣。”官家出言駁斥,“那歹徒口口聲聲說長姊負她,又揚言要殺了長姊與駙馬洩憤,分明指向為情仇。這與燕六無辜背負襲擊車駕的罪名是兩回事,朕同意駙馬的判斷,這是栽贓嫁禍,必須要嚴查!”

向太後見官家情緒如此激動,而太皇太後對此事的態度也有變化,故而順勢而為,避開鋒芒,不再多言。

太皇太後出聲道:“此事事關重大,尤其關系到櫻泓的名聲。老身已然下了封口令,好在事情發生在金明池,那裏都是禁軍,是天家的手能夠得著的地方。但人言可畏,即便下了封口令,也難保此事不會傳出去。

“因而要早日找到那個自稱燕六的夜襲歹徒,此人……確實意圖歹毒,這燕六娘前些日子剛剛劫走了開封府中關押著的茶幫匪首,而且在爭鬥逃脫之中受了傷。按照常理判斷,近些日子絕無再度出手的理由。

“而昨夜的歹徒膽大包天,潛入了金明池這種禁軍嚴密駐守的地方,只是為了襲擊櫻泓與六郎,大喊大叫驚動了那麽多人,未果後跳水逃脫,這一切都是毫無道理的。老身認為,此人多半是假冒燕六娘行事,至於為何會栽贓櫻泓與燕六私通,老身實在是迷惑。燕六娘乃是女子,將她與櫻泓扯在一處,這也實在太牽強了。

“但這其中必有更為隱秘的道理,此事要暗查。官家,此事就交給你來盯著。老身這些日子身子實在欠妥,困乏不已,你與六郎要細心辦好此事。”

“祖母明鑒,孫兒很快給您答覆。”官家激動不已,立刻起身揖手應道。這恐怕是自他繼位以來,祖母第一次主動交給他一件事去辦。

“太皇太後明鑒!”韓嘉彥跪地拜服,心中長舒一口氣,她今日入宮一博的目的達成了,只要太皇太後還站在趙櫻泓這裏,那她們就立於不敗之地。好在她賭對了,太皇太後對趙櫻泓仍有孺慕之情,畢竟是親孫女啊。

不過還有一層更深的緣故,太皇太後多半已懷疑有人要借此動搖官家的皇位。這是她所不能夠允許的,官家是她一手扶上皇位的,即便最初有所搖擺,但選定之後她就再未有過悔意。國朝的穩定才是她畢生的追求,有人企圖動搖官家皇位,就是在動搖她的權威。

這也是韓嘉彥著急入宮,趕在向太後還未對太皇太後說出更多蠱惑話語之前,專門提起前年長公主車駕遇襲一事的目的。將昨夜之事與車駕遇襲之事結合在一起,才能最大程度地激發太皇太後的疑慮,激發她維護國朝穩定,政權平穩的本能。

“唉,近來汴京亂哄哄一團糟,燕六娘到現在沒抓住,又出了這檔子事,看來是有人不想讓天下安定。一會兒朝參,要向群臣提一提此事了。”太皇太後緩緩道,隨即她威嚴的視線落在了跪地的韓嘉彥身上,輕飄飄道了句:

“六郎,你留一下,等朝參結束,老身要與你聊聊。”

韓嘉彥頗感意外地擡眸,隨後恭敬垂首應下:“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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