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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起業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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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起業朝

早春初落,新燕啼鳴枝頭,東風肆然地走過,帶著香紙燭火的青煙裊裊而起,將原野覆上了一層薄紗。

趙瑾跪在樊蕪墳前,恭敬地磕頭敬香。畢了,她看著那碑文上的生卒刻跡,自言自語般說道:“娘,我想了又想,還是決定不為您遷墳了。此去梁州路途遙遠不說,剖土掘地也會擾了您的清靜。再說,舅舅一家都在這裏,我覺得讓您繼續留在邑京也挺好的,我若是想您了,也能時常來看看。至於梁州那邊,我會為您立一座衣冠冢,也算是能讓您與爹在一處了。”

她說到這裏,眼中已經噙了淚。

樊蕪身死之後,屍身便被草席裹著隨意扔到了亂葬崗,後來是謝昕命人去死人堆裏翻找,又尋了個僻靜的地方,才讓她入土為安。

趙瑾至今不敢思及當日的半點經過,她離母甚遠,所盡孝道不過寥寥,而樊蕪這一生除卻寡居,便只剩下為她殫精竭慮地操持。

她才在英王妃的墳前哭了一場,本以為淚已經流幹了,可等真正到了這裏,她才知道只要心存虧欠,便是怎麽也流不幹淚。她只要一想到這些,就會鼻息滯塞,胸口麻木得連氣都喘不過來。

“母親能理解你的。”秦惜珩給她拭淚,說道:“她知道你有多不容易。”

趙瑾用力地吸吸鼻子,握著她的手過了許久才緩和些許。

秦惜珩又給她順了順背心,趙瑾搖頭示意自己無事,說道:“咱們走吧。”

兩人步履緩慢地行在這京郊的小道上,沒走多遠就聽到一個瘋癲的聲音傳來。

“我乃天下之主,你們誰敢不服!”

“天既生我,又為何誤我!”

“你們這群小人,通通都不得好死!我即便化作無常厲鬼,也絕不會放過你們——”

“小禎你在哪?別走!別拋下我,你等等我!”

趙瑾聽著這聲,默默地嘆了口氣。

她們再往前走,果然便看到了神志不醒的謝昕,在他身旁,正是白露與雲鴻擔心地守著。

“少主。”兩人對趙瑾行禮,看了看謝昕之後,便是沈默著不知該如何再說。

時而清醒,時而瘋鷙,時而狂笑,時而大悲。

白露與雲鴻已經守了他好幾日,據醫館的醫者說,他這是患了癲狂之癥。趙瑾盼著他還能恢覆,便讓這兩人每日帶他來無人的地方透透氣。

“扶先生回去吧。”趙瑾面露難色,道:“過幾日範先生就進京了,等到時候再看看能不能好轉一些。”

白露與雲鴻便一左一右地攙著謝昕走了,趙瑾目送片刻,對秦惜珩道:“咱們也回去吧。”

她話音才落,身後又來了一陣瘋癲的大笑。

“昔日事不可追,夜先生這一生,真讓人感慨。”趙瑾又嘆了口氣,並未回頭再看。

秦惜珩也惋嘆:“可惜了。”她頓了頓,對趙瑾道:“現在再回想,我能明白父皇為何鮮少帶笑了。”

趙瑾沈吟半晌,點頭道:“是,所以我們要更加珍惜彼此。”

這一趟出行半日,臨近城門時,趙瑾忽然停了下來,她擡頭望看城門上的“邑京”二字,腦中閃現過這兩年來經歷的樁樁件件。

秦惜珩也跟著她的目光看去,問道:“怎麽了?”

趙瑾搖搖頭,淡淡笑著,“沒什麽。”

兩年前,她策馬來京,赴那一場冬春宴,入城時,也曾擡頭看過這威嚴的兩個字。

往來行人熙熙攘攘,一如當年的繁盛喧囂,好像這些時日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過往的二載倏如夢境一隅,令她痛心疾首,也令她心生蔚然。

趙瑾面色平靜地說道:“當年,屈十九奉旨在城外迎我。進城時,我也長久地看著這兩個字,當時還猶豫過,要不要拿出正臣做派。”

秦惜珩牽住她的手,說道:“你選擇藏鋒是對的。”

趙瑾反握住她,將目光從城樓上收回來,道:“其實當時我知道,藏與不藏,都是一樣的結果,只不過裝一時糊塗,可以再茍延殘喘一陣罷了,誰知老天根本不給我這樣的時間來喘息。”

秦惜珩回溯從前,手指便不自覺將趙瑾牽得更緊,她道:“我時不時地也會想起從前的事情,而每每想起,便覺得當年的自己實在可笑。”

“走吧。”趙瑾望向城內,回頭來對她輕淺地一笑,“不是還有好些事情要處理的?”

“我想先去一趟相門寺。”秦惜珩道。

趙瑾知道她的用意,點頭應道:“好。”

宮城歸一後,整個邑京也逐一恢覆成了之前的模樣,相門寺的香火經久不息,信徒比之以往好似變得更多了。

秦惜珩在大殿外停了腳朝裏面看去,在那門檻內側的一張蒲團上,端正而坐著一個她熟悉的身影,而那人身披袈裟,一頭烏發早就剔除得幹幹凈凈。

“逍遙灑脫的白玉菩薩,最終還是回歸到了佛下。”秦惜珩有感而起,慢聲說道:“四哥會選擇這樣,或許真的都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趙瑾道:“只要興王一切安好,那就沒有什麽好感傷的。阿珩,人長大了就是這樣,會突然發現好些事情都回不去了,而諷刺的是,我們並不能一直停留在原地。”

秦惜珩點點頭,又看了一眼秦績的背影後,才與趙瑾往宮城而去。

新朝之下,一切歸新,過去的沈屙甚重,秦惜珩理政之後,覺得朝中的現況比她想之還要不及。

她翻看完戶部送來的賬冊,揉著頭無聲地嘆了口氣。

趙瑾從她一個細微的神色變化就能知道她在想什麽,問道:“這賬目不對嗎?”

秦惜珩道:“不是不對,而是我看著這賬,就能想到百姓究竟被克扣了多少。”

趙瑾問她:“聽說好些折子都言說要罷黜寧澄荊?”

秦惜珩道:“政改的內容太多了,一次全部施行無異於揠苗助長,我想過了,這其中的每一條都得動用數年時間來進行。寧澄荊的心雖是好的,但他坐不住這個位置,要我來看,他堪任地方刺史倒是更好。”

趙瑾想了想,覺得也是,“從前他與關長汲在桑州,倒是從未聽說桑州有什麽民亂,而且我聽說,這人不聲不響,只知道埋頭做事,邑京的朝局確實不太適合他。”

兩人都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趙瑾道:“你說,讓他去淮安擔任刺史如何?那邊商賈眾多,多是些圓滑之輩,又總愛想方設法與官府勾結。若是有寧澄荊這麽個鐵面務實的人去,說不定真能將淮安官商勾結的風氣治一治。再者,還有宗政康看著柳氏的生意,有這二人在,該是能從淮安多收些款目的。”

秦惜珩撐著腮打量她,笑道:“你倒是挺會人盡其用。”

趙瑾笑笑,“我自小學的就是怎麽用人,軍中的事和人那麽多,總不能全都是我親自來操心。”

秦惜珩沈思一下,覺得有理,道:“那我現在就宣他進宮。”

趙瑾道:“這事,我覺得還是讓他自己來辭請更好,到時你順水推舟挽留一二,既不傷臉面,還能順理成章將他派去淮安。”

秦惜珩抿唇笑道:“看來範先生將你教得挺好,這籠絡人心的本事,可還真是無人能出你之右。”

趙瑾也笑,“那就多謝大長公主的讚譽了。”

秦惜珩道:“不過,怎麽能讓他自己辭請?”

趙瑾道:“我覺得蔚熙應該有法子。等明日吧,明日我先去與蔚熙通個氣。”

次日用過了午膳,趙瑾便徑直往範宅去。這才踏進宅子沒走幾步,迎面就見範芮紮著腦袋過來,心不在焉地不知道在想什麽。

“阿芮,”趙瑾叫他,“想什麽呢?”

“瑾哥,你怎麽突然來了?”他往趙瑾這邊跑了幾步,又回身看看後面,也不知道究竟是在看什麽,神神秘秘對趙瑾道,“你來的正好。”

“怎麽了?”趙瑾看他一臉慎重的樣子,心裏不免覺奇,問道:“你又闖什麽禍了?”

“不是我。”範芮道,“我只是覺得奇怪,哥哥今日一直沒起,這都中午了,他之前從不這樣的。”

趙瑾猜問:“莫不是病了?請醫看過沒有?”

範芮搖頭,“我去哥哥的院子,他那書童信知說他沒事,叫我不要多心。可……”

趙瑾稍微一想,問道:“程郎將這幾日有來過嗎?”

範芮道:“有,他好似與哥哥很要好,信知說他們昨晚還煮酒閑聊……哦我知道了,是不是閑聊到太晚,所以今日才起不來床?”

趙瑾已經猜到了,但礙於範芮的年紀小,她不方便戳破,於是順著這話道:“興許是吧。行了,你自己玩去吧,我找蔚熙有點事。”

範芮看她的神色好像突然變得古怪起來,但又說不上來是哪裏不對,奈何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自己那學富五車的哥哥究竟是為什麽會臥床不起。

內院一屋裏,程新忌看著範蔚熙有氣無力的模樣,心疼得腸子都悔青了,問道:“還是很難受嗎?對不起,是我粗手粗腳,將你弄得這樣重。”

範蔚熙已經比方才好許多了,他擺擺手,說道:“我沒事,再說也不能全怨在你身上。”

昨夜舒悅到極致時,他甚至不願意讓程新忌停下。

程新忌想著他今日總不能一直這麽躺著,否則要叫人覺得奇怪了,他道:“可也不能……”

“蔚熙——”

外面這時一聲喊,範蔚熙忙忍著疼坐直了身子,趕緊對程新忌道:“替我把衣裳拿來。”

程新忌道:“趙侯而已,你們不是拜把子的兄弟嗎?還得專程把衣裳穿好了才能見他?”

範蔚熙不與他解釋,又說一遍,“快點,衣裳遞給我。”

趙瑾刻意在院子口就大聲喊著來提醒裏面的兩人,繼而便一直候在外面,約莫等了一盞茶的工夫才見那門打開。

範蔚熙面似平常地出來,問她:“怎麽今日來了?”

趙瑾先看他身後跟著的程新忌,意味深長地打趣道:“聽說有人閉門不出,還臥床不起,我不得來關心一下?”

範蔚熙趕緊避開了看她的目光,撐著面子道:“聽誰胡言亂語的。”

“哦——”趙瑾拉長了尾音,擡頭望天說道:“那就是子虛烏有了。”

範蔚熙礙於臉面,不想在這事上與她繼續鬼扯,遂問起正事,“無事不登三寶殿,找我做什麽?”

趙瑾便收了玩味,將來意如數說了。

範蔚熙道:“其實你不來,我也想去一趟的。從前我看不懂他,現在我明白了。”

趙瑾這次端上了認真,“那就全托在你身上了。”

“放心。”範蔚熙扔下兩個字就出了門。

他一走,便只剩下了趙瑾與程新忌兩人,趙瑾看著他,方才的頑勁又來了,故意問道:“聽說你和蔚熙昨夜煮酒閑談,所以今日到午時還未起?”

程新忌臉上一紅,含含糊糊道:“啊……嗯。”

趙瑾又道:“看來你心慕他心慕得很啊。”

“嗯……”程新忌沒反應過來,這個字才應了一半的音,又趕緊改口,“沒有!趙侯你聽誰胡言亂語的!”

“沒有?”趙瑾笑了笑,裝作頭疼的模樣道,“今日出宮前,我還跟大長公主說,是不是能讓你做個京官。既然你沒有這個意思,那就是我誤解了,對了,你何時回朔方?”

程新忌一聽便慌了,先問道:“大長公主讓我做京官?”

趙瑾道:“至少是南衙吧。”

程新忌趕緊道:“心慕的心慕的,我心慕他心慕得緊。”

趙瑾心道這人可真好唬,三兩下就讓她詐了出來,幾乎要笑得肚子疼,她憋著氣忍了忍,道:“既然這樣,那我就再替你去問一問。”

程新忌對她抱拳道:“趙侯大恩,我程秉維磨齒難忘!”

趙瑾唬他也唬得差不多了,道:“如果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對了——”她都已經走了兩步了,又轉過身來對程新忌露出個難言的眼神,“我哥雖然是軍營裏長大的,但到底不是帶兵打仗的,力氣沒你大。那個……你收著點,別讓他對外面不好解釋。”

程新忌楞在原地,等趙瑾離開好久之後才醒悟過來。

這人原來早就什麽都知道!

馬車在一間窄院前停下,範蔚熙扶著車緩慢而下,落地時打量片刻,上前敲響了門。

有個童子跑來開了門,問道:“閣下何人?”

範蔚熙自說了名字,問他:“寧相可在?”

“在的。”童子聽說過範蔚熙,便請他進去,一面在前帶路,入了內室說道:“老爺,有位範公子要見您。”

寧澄荊一聽便知是誰,放下手中的書卷道:“快請。”

範蔚熙入了內,在看清寧澄荊時微微一楞。

距離他們上一次見面不過兩年,寧澄荊的鬢發卻已經夾雜了幾縷白。

“坐吧。”寧澄荊給他沏上剛剛煮好的茶,說道:“一些陳茶,將就喝喝。”

範蔚熙道謝坐下,不動聲色地打量完了這內室的布置。

寧澄荊都看在眼裏,笑道:“是個老宅子了,我一個人住,也要不了太大的地方,這樣就剛剛好。”

範蔚熙替他覺得苦澀,猶豫半晌,喊道:“寧師兄。”

寧澄荊手上的動作一頓,反應過來後露了個欣慰的笑,平淡道:“你今日登門來訪,所為何事啊?”

範蔚熙在心裏斟酌一下,說道:“從前我不懂師兄,總以為你是助紂為虐。後來我聽說了你做的那些事情,覺得好似看懂了你一些。今日前來看到師兄的居所,我便全懂了。寧師兄,我今日來,只為一件事。”

寧澄荊道:“但說無妨。”

範蔚熙道:“我想請師兄遠離中樞,去更需要你的地方。”

寧澄荊看著面前的茶,須臾之後才道:“我後來也知道政改過於潦草,更是過於激進。那麽多人言說反對,自然有他們反對的道理,所以當日在上宣殿上,我同意了退居局外。這段時日以來,我想了很多,也知道了這個位置並不好坐,說實話,我疲倦得很了。原來我熟稔於心的那些聖賢大道,並不適合官場這樣的地方,我走偏了很多,也走錯了很多,就如當日與你下過的那局棋,從第一手開始,便已然出了差錯。”

範蔚熙道:“師兄現在能想通這些,並不算晚。”

寧澄荊問他:“那你呢?你要踏足這裏了嗎?”

範蔚熙頷首,“我不想讓範氏的門楣雕零無後,再說了,祖父的壯志還未達成,身為子孫後輩,當然要全力赴之。”

“好啊。”寧澄荊欣慰地看著他,“有你這句話,我便能安心離開中樞了。”

範蔚熙端起手中的盞敬他,“其實老師在臨走之前,最掛心的人便是你。你現在能這樣放開自己,老師在九泉之下也會高興的。”

寧澄荊與他對碰一下,“老師破格教我,我怎能讓他失望。”

“這樣便好。”範蔚熙未作久留,來意道明之後便要請辭,寧澄荊送他到院外,看著那馬車離開了巷口,沈濁的眼才清明地帶了點亮色。

他心中的那面鏡,終於有人能夠識得,而那為蒼生請命的畢生所想,也有了傳承而下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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