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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幕戲低潮(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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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幕戲低潮(4)

明有日月,幽有鬼神。日月照物,鬼神依人。

明由物顯,幽由人陳。人物不作,幽明何分。[1]

宋衍迅速放松身體,持咒保神,背貼地為負陰,面朝廣明為抱陽,讓意念抽離出身體,如同在法場之中一樣,但此刻處境並不是法場,而是客觀世界。

——幽明術。

世界有明暗兩面,有物質的世界,也有非物質的世界。

這一術法即讓精神可以自由穿梭於幽明兩端,如同《南華真經》中所說: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傲倪於萬物;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2]

這對法師精神的要求很高,修行首先就是修對身體的控制,然後是對精神的控制。控制自己,接著可以控制身外之物。

清暉早在顧海生身後等著,鬼可以在時間和空間中來去,宋衍要借鬼附人,回溯到二十多天前,歐一凡在這裏時,去探探當時發生了什麽。

巫通陰陽,這個陰陽不僅僅指的是人和鬼神,還有過去,現在,未來。

記憶神識反撲,如海浪迎面,清暉湧入顧海生的意識,宋衍緊跟其後,白茫茫的浪花卷滅周遭,又逐漸退潮,畫面逐漸浮現。

二十多天前,上上一期冥想營。

晚風徐徐,此時的顧海生正站在靜謐的教室中央,他的聲音平靜而深沈,落下結語: “海德格爾說,貧困時代的詩人,在吟唱中觸知那遠逝諸神的蹤跡。”

冥想結束。

這句話帶著點憂傷,消失在風裏,周圍的學員們紛紛陷入思考。一些人繼續躺在那兒,一些人陸續起身離開。

只有一個人例外,他逆向而行,很醒目。宋衍和清暉對視一眼,他們都認出了這個人——歐一凡。

歐一凡還想找顧海生交流什麽,顧海生也沒有表現出不耐煩。

宋衍聽不懂他倆嗶嗶了些什麽,受不了,他們怎麽這麽多話說,什麽自由,時間,主體,實踐,每個字都能聽懂,連起來就聽不明白了。

歐一凡: “共時性角度這一時期的‘同’,歷時性角度這一時期的‘異’,這個很有意思哈。”顧海生: “&*%……”

宋衍受不了這種折磨,他示意清暉快進。

畫面瞬間跳躍,當他們再次看到顧海生和歐一凡的時候,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了。此刻,兩人已經來到了二樓,顧海生帶歐一凡進了一個上鎖的房間。

房間很大,中央有一卷兩米多高的拋光金屬片,金屬片被卷成了螺旋狀。

宋衍一時好奇,順著旋口進去看了看,頓時感覺一陣恍惚,等到回神,發現最裏面擺了把椅子,看樣子,這個卷子是給人待的。

顧海生帶著歐一凡進去,讓歐一凡坐那椅子上,對他說: “這是科濟列夫鏡,你可以試試這個,說不定會有新的靈感。”

不知道是不是文科人都是這種沈靜的氣質,顧海生微笑著,給人感覺慈眉善目,歐一凡進了那個“鐵皮卷子”後,他就關上門出去了。

宋衍一時不知道是留在這裏,還是跟出去看顧海生要幹嘛。

這走向好奇怪啊!他不怕鬼,卻有點害怕這詭異的行為,環境。歐一凡坐“鐵皮卷子”裏,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能不能來點正常道士能處理的東西。

他們這樣,很容易讓人懷疑在搞一些emmm的東西。不過,顧海生怎麽就離開了。

因為是跟著顧海生的記憶回到過去,所以不能離開主體太遠,宋衍擱那兒頭暈,忽然聽到清暉喊他,他連忙去找清暉。

“道長,你看,是他,那個魂魄不齊的人!”

一人一鬼下了樓,跑到後山口。

此時天色已晚,後山的花園輕風拂過,花草微微搖曳。小徑蜿蜒而行,蔓延於花叢之間,由於地勢起伏,小徑錯落,盤旋而上,沿途的石階被綠意覆蓋。

不知名的粉色花瓣落到了鋥亮的皮鞋上。

小徑上亮著橘色夜燈,身材修長的青年站在石階上,他穿著裁剪考究的西裝,雙手背在身後,面龐俊朗。

園中的古樹參天,枝繁葉茂,光影柔和,仿佛一個不真切的夢境。

視線再往上,白發,墨鏡。

“承劭!我靠!”宋衍忍不住粗口出聲,還好沒人聽得見。

顧海生站在承劭下方的臺階上,兩三米遠的地方,似乎有些局促,他喊: “承先生,您來了。”

承劭忽而彎下腰,撿起皮鞋上的花瓣,問: “他是個畫家那一定很會觀察吧。”

顧海生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克制的顫抖: “承先生,這是最後一個吧,或者,您能告訴我,找這些人到底是要做什麽”

這時候,承劭摘下了墨鏡,暖光中,他的面容冷白依舊,不過,竟然有一雙猩紅色的眼瞳,若是仔細看,又會發現那紅色眼瞳的表面,似乎還蒙了一層霜色霧障。

“你告訴我,”承劭不答反問, “這花瓣是什麽顏色的”

顧海生喉結滾動,似是咽了一口氣,緩緩說: “粉,粉色。”

“哦粉色,真想見見。”承劭把花瓣攤在手心,微微吹了一口氣,吹落花瓣。 “走吧,帶我看看他。”

他雙手插兜走下臺階,顧海生擋在路上,沒有讓開,雖然仍舊低著頭,但眼神比剛才堅定了一些,重覆一遍: “承先生!你到底要什麽啊”

承劭似乎是覺得顧海生這個樣子很有趣,他比顧海生稍高,於是些微拱著背,以便直視顧海生的眼睛。

“呵,顧老師。”承劭這一聲聽不出喜怒, “38歲,哲學博士後。你說這個時候還能回高校嗎你們人,不是,我們人啊,為了一口飯可不容易吧,教學質量,基本工資,每年C刊發表文章數量,十五塊課時費,五年考核……啊忘了,你過了35歲了,拿不到國青基金吧,你說……”

“夠了,夠了!”顧海生側身讓路。

“Stay hungry。Stay foolish。” [3]

承劭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不再繼續說話,略過他走下去。顧海生跟在他身後。

“……”宋衍也跟著咽了口氣。 “呼……還好當初沒留校。”

清暉湊在一邊兒問: “道長,這是什麽東西啊。”

“魅,魑魅魍魎的魅。”宋衍拍了拍清暉的肩頭, “我當道士這麽多年,第一次見到活的魅。不,第一次見到真正的魅。”

清暉撓撓頭: “那是什麽東西我以為就只有鬼和妖精兩種東西。”清暉這輩子,從生到死,就在大內和宋衍的壇上,壇上最多的就是陽漂,妖精鬧事的還不算多。

宋衍跟上前面兩人,嘆道: “書上說,人活得太久,一直不死,就會變成白發紅瞳的老人精兒,不怕冷也不怕熱,半夜跑去別人家裏偷東西吃,這就是魅。我一直以為是那種醜不拉幾的老東西,居然,居然……”

清暉: “居然還有點帥。”

宋衍豎起食指,對著清暉虛點好幾下。

“宋衍,你醒醒!宋衍!宋衍!麻煩叫個救護車,謝謝,大家讓一讓,保持空氣流通。”

宋衍的食指從清暉晃到承劭和顧海生的背影,畫面轉瞬即逝,如砂礫般頃刻坍塌。耳邊響起十分熟悉的聲音。

這聲音聽上去有點焦急。

宋衍意識回籠,還沒來得及適應眼前的光線,胡亂抓住身邊一只手,昏沈沈地喊道: “不用打120!

不用打120!”

常銜山半跪在地,兩個膝蓋抵在宋衍側腰,一副馬上要開始做心肺覆蘇的陣仗。他聲音似乎壓著些憤怒: “宋衍,你什麽情況”

宋衍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面容,顯露出一種緊繃感,他眉頭深鎖,如劍鋒一般,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嚴肅。

周遭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包括對門的Kevin,他十分熱情地湊了過來: “若水,若水,你可嚇死我們了,怎麽躺著躺著呼吸沒了。”

若水,若水。

宋衍羞恥地別過頭,往常銜山那邊靠,然後對上常銜山的眼睛,希望他能看懂自己眼中的意思——他不會叫你富貴吧。

常銜山扶著宋衍坐起來,對大家說: “沒事了,大家回去吧。”

“花開,照顧好你的鏡子啊!”

Fine,你哪怕叫我上善呢。

人群陸續散去,最後離開的是顧海生,他臉上的猶豫和憂慮完全藏不住,宋衍看向他,想起剛才在他識海中看見的人和事。

打斷得真是時候。

“沒事了,顧老師,這是我自己的原因,不用擔心。”宋衍面無表情,對著顧海生的眼睛說出這句話,見他欲言又止,他最後客套了兩句就離開。

最後只剩宋衍和常銜山。

“呼,不是說紮我嗎”宋衍一邊問,一邊擡起自己的右手,一支3寸長的針灸針貫穿右臂,然後呆住,轉向常銜山, “怎麽會這樣”

“我也想問你,怎麽會這樣。”常銜山表情凝重,是真的生氣了。 “宋衍,你才28歲,你可以做很多事情,你不要……算了。”

常銜山嘆了口氣,起身往外走。

開營之後,這裏過午不食,現在是13: 00點過,餐廳開放到15: 00點。如果沒有晚課,到19: 00之前的時間都是自己安排的。

今天提了“鏡”的概念,結對子的意義在於,讓大家以對方為鏡,今天的任務是了解你的鏡子,所以沒有晚課。

宋衍腦中亂哄哄的,還盯著那根針,從來沒出現過這種情況,這不對勁,非常不對勁。他小心翼翼取出針,彎折,然後起身。

常銜山遠去一大截,他小跑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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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開頭那首詩是邵雍祖師的《幽明吟》

[2]《南華真經》就是《莊子》

[3]求知若饑,虛心若愚。——喬布斯

[4]魅參考《搜神記》和《太平廣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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