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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城第一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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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城第一甲(2)

很神奇,沒有小孩仿佛是天大的罪過,走路都要被戳脊梁骨。

烏合之眾不會幫你養小孩,但是要規訓你生小孩。最後,如果落到宋春虹這般田地,又會成為他們茶餘飯後的談資,夾著隱秘喜悅的談資。

宋衍要去當道士了,宋春虹也不在乎這些了。

帶宋衍求醫的那兩年,她從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變成了一個沒有性別的銅鐵戰士。生活得有一個目標,她得有件事做,她沒有什麽怨言,也感謝這段經歷。

她對這個世界有了另一種認識。

清州一帶,求神拜佛是大事。

宋春虹認定當道士得花很多錢孝敬師父,因為本地在酬神這事兒上,特別舍得花錢,所以她得想辦法賺錢。

鄉下的女人沒讀過書,她能想到的辦法就是學一門手藝。

於是,宋春虹找人借了幾百塊錢,進城學美甲,學完之後在一家店裏幫人做。千禧初年,美甲生意剛剛興起,好多花樣都是用丙烯顏料一筆一筆畫的。

那個時候宋春虹年輕,又肯學,整天琢磨新花樣。

攢了幾年錢,她跟人合夥開了一家美甲店。再往後,自己開店,一不小心做成了美甲大戶,開了一家又一家店,當起了老板。

趕上風頭好,直播賣指甲油,自己做品牌,整就一個創業典範。宋女士教育店裏的學徒:“女人,沒有丈夫有什麽要緊的?沒什麽要緊的,搞錢要緊!”[1]

宋衍和游驚霧學道的時候,住在餘杭梅花碑附近的民房裏,游驚霧幾度收到宋春虹的大手筆轉款,每每都會感嘆:“宋女士好酷啊!”

後來宋衍北漂,每次他給宋春虹轉錢,宋春虹都特瞧不上:“知道你有孝心,但媽不缺,你留著買幾件衣服吧,不夠跟媽說,啊。”

傷害性不強,侮辱性極強,穿著洗到透的白T恤的宋衍如是沈默。

在煙臺山那張照片裏,宋春虹拎著某奢牌新季的水桶包,包裏插了根大蔥和長條茄子。

宋衍的目光落在那冒出來的菜上,嘴角隱隱上浮,根據他對宋女士的了解,這是要回去做魚香茄子,他和宋春虹都很愛吃。

清州是榕城轄區下的一個沿海小縣城,宋春虹進榕城紮根之後再沒回去過。她不怎麽投資,也不炒房,所以就只買了榕城融僑外灘的一套大平層,時不時看看帳,平時到處玩,一會兒學鋼琴,一會兒學爵士舞,一會兒學瑜伽。每天也自己做飯。

宋衍給宋春虹點了個讚。

讚完沒多久,宋衍正要放下手機睡覺,宋春虹的微信電話突然打了進來,宋衍接起。

宋衍:“怎麽了,媽。”

“兒子啊,媽過幾天要來京州了。”

宋衍在腦中排了下日子,他的生活,日子疊著日子,邪祟壓著邪祟,昏天黑地。他答:“好啊,哪天到,玩幾天?”宋春虹以前也來過幾次,京州城裏該逛的逛得出不多了,後來就是母子倆吃吃喝喝,瞎聊瞎逛。

宋衍想到自己的債,想委婉暗示宋春虹少玩幾天,又怕宋春虹疑心,畢竟二十八歲了,還讓老媽幫忙還債很丟臉,他堅決不要,但宋春虹又很享受大手一揮打錢的感覺。

“周五中午到,這次你不用操心了啊,我住你李阿姨家,也不和你玩,咱們出來見一見就行了。”

好,很好。但是,哪裏有點不舒服呢,這種突然不被需要的感覺……

宋衍:“行,哪天吃飯,你要提前跟我說,我最近好忙。”

“兒啊,該享受生活就享受生活,游道長的事你強求不來也沒辦法,忙了累了就回家躺著,媽養得起,你說吧,你想做自己的事,媽也不好打擊你,媽沒別的意思,但仨瓜倆棗的錢我們家真不缺,你回來當道士也是一樣當道士不是?我說你……”

小箭嗖嗖嗖紮中宋衍的心,密密麻麻。

宋衍:“媽,你再說我要哭了。”

“行行行,不跟你掰扯了。周五晚上,簋街泰然居,你李阿姨訂了包廂。啊,對了,他兒子也來,你們處不成對象,當朋友沒問題吧,你一個人在京州,好歹有個照應。”

誰?

宋衍一陣發暈,往前回溯,腦子裏蹦出一個1來。翻了翻日歷,恍然發覺才過去一個星期,他記憶真的越來越差了,感覺過了好久,久到他已經快忘了有這麽一回事。

原來一個星期之前他還在想談戀愛,臥槽,完全想不起來自己那個時候什麽心態。此時此刻,毫無世俗的欲望,不能理解。

宋衍聲音黏糊糊的:“我想起來了,他周五有時間來?”好大兒,說好的下下周天見呢。

“有呀,他周五還要來接我們呢,從琴說她兒子都安排好了。”

“……”行,這不是挺有空的嗎,現在怎麽連男同都要應付家長了。宋衍深吸一口氣,一手按住兩側太陽穴,“媽,到時候你別提撮合我們的事,也別提之前我和他加好友的事,千萬別提。”

“多大點事兒啊,到時候重新加上。你也是,拒絕就拒絕,刪什麽好友。”

宋衍:“反正別提,提了都尷尬。”

“知道了知道了,不說了,周五見。”

掛了電話,宋衍看了看自己的備忘錄,下周又是充實的一周呢。

待辦:

周一

買香、燭、朱砂 □

折元寶x500 □

測算x2(是小陳皮呀、往事隨風) □

有時間可加梅花 □

周二

李老板家查事收禁 □

神霄觀法會(穿藍色三十六洞天那件法衣!) □

測算x1(二戰考研我必勝) □

周三

去旅行者公司 □

看時間加梅花 □

周四

昌平安宅、動土(6:00出發) □

周五

見宋女士 □

待還:

三清造像 7/36 2000

《道藏》 12/24 300

汴繡白山茶法衣 3/12 8000

織金紗寶藍蝴蝶法衣 8/24 5000

鍍金蓮花寶冠 4/12 700

……

宋衍看了一眼賬單,迅速合上,心臟抽抽,不敢看,根本不敢看,只敢用力搞錢。

活著怎麽這麽燒錢,有一點愛好都燒錢。

宋衍背負著沈重的債務入睡,一夜無夢。

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巴屠戮已經跑完步,神清氣爽,在廚房做早餐。

宋衍的廚房通常只有酸奶、雞蛋和面條,防餓。發現巴屠戮會做飯之後,宋衍點外賣讓巴屠戮買了常用的食材和調料。

他嚴重懷疑,巴屠戮過去顯形的時候跟人拍拖過,什麽聊齋志異,是彎成蚊香的蛇。

早餐是蛋煎吐司,巴屠戮拿了個平底鍋在那兒顛勺。

宋衍直勾勾盯著平底鍋下的火,他以前不怎麽開火,現在豈不是還多了一筆天然氣的費用?開源節流,節流啊,要不找王歸把火鐮要過來……火鐮兄弟在物質匱乏的年代發光發熱,這些年其實已經不怎麽用他了,也就冬天烤地瓜的時候把他轟出來。

“宋哥,請。”

白瓷盤和大理石料理臺碰撞出一聲脆響,打斷宋衍的思緒。巴屠戮功成身退,顯形時間耗盡,化成黑霧回到蟒蛇身上。

宋衍端著盤子坐到窗邊地板上,叉起來一邊吃一邊看手機。

老法師俱樂部裏有搭沒搭地聊天,沈離喜提新車,王歸喜提新法器,宋衍喜提新債。

宋春虹警告:不準穿那個洗得發硬發黃的T恤和褲腿磨出線的牛仔褲,買套西裝,穿得像個人。

西裝,那得多少錢。休閑套裝是他最大的尊重了。轉念一想,星期三要去見投資人,那種場合好像很正式,大家都很正式,他穿得不正式的話,反而成了顯眼包。

窒息,吸氧!吸氧!吸氧!沈當然,你最好祈禱這個業務成功……

於是宋衍又背上了新的債,西裝的分期。半日達上下單了一套最簡單黑白配,穿上之後抄起手,像那麽個房產中介。

宋衍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均碼的西裝,其實還算合身,就是別扭。衣服像是一種規束,你在那個場合,穿上那樣的衣服,保持那樣的身份,不做自己。

鏡中的人膚色冷白,雙眸沈黑如墨,眼尾狹長,被略有些長的頭發擋住。

宋持盈確實好看,那是種有距離的好看,不知道是不是修雷法真的會讓一個人變得淩厲如雷,那張可以用俊美無儔來形容的臉,看不見陰柔。

難以形容。巴屠戮說得不錯,看一眼,就知道一定是他。

宋持盈曾想過蓄發,綰髻,戴混元巾。但,一是他還沒做到杜絕接觸人類,所以只想隱匿在人群中,不想要任何多的目光,二是,很有可能掉進混元巾的坑,再背一債。

要做神仙,要做神仙。

宋持盈一顆一顆解下紐扣,脫掉外套、襯衫,露出上半身,在洗手臺前刮胡須。

白色泡沫被水沖走,這個時候他是他自己,赤條條來去的他。

再穿上法衣,他是持盈道長。呼吸變重了一成。

白雪漫天,黃芽滿地,服此刀圭永駐顏。常溫養,使脫胎換骨,身在雲端。[2]

唉,莫名又想談戀愛了。持續性emo,間歇性想當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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