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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錘子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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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錘子宋(5)

宋衍走出胡同,在路口打了輛車回石景山。

宋衍老家在清州,東南沿海,信仰氛圍濃厚。他十二歲入道,隨師父去了餘杭,十五歲靠化學競賽保送了京州大學,於是又北上讀書。

那時,他很疑惑,當道士了為什麽還要讀書,師父敲他的腦袋,說:“你不讀書學個生計,你要跟我搶飯吃嗎?”

宋衍:“啊?”師父:“不會吧不會吧,你不會以為道士靠喝西北風修仙吧。”

後來學了化學,他還跟師父感嘆:“我果然是入道的命,換個地方搞陰陽罷了。”陰離子和陽離子的互補,這就是天道吧。

宋衍轉段之後主攻生物化學,博士論文是關於甲基轉移酶的,他讀書那會兒,剛剛有一些研究發現組蛋白、DNA等等物質的甲基化都會影響胚胎發育。

所以,老教授對宋衍沒有繼續搞科研這事兒,一直耿耿於懷。聽到宋衍說自己在折元寶,沈默得更厲害了。

如果不是師父突然離世,他想,他現在應該也出一些成果了。

或許說過世不太準確,常人離世,道士們總能知道三魂七魄在哪裏,上天入地,不管是位列仙班還是投胎轉世,他總能去送上一程。

但宋衍的師父是完完全全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從魂魄到軀體一點都沒留下,全部沒了。只遺下一張寫著“吾命休”的字條,和一個大六壬式盤。

無從問,便無從解,宋衍至今沒弄明白這個式盤的意思。

宋衍知道,師父還有事情沒交代,或許真相就在這個式盤裏。且不見軀體,不見魂魄,他始終不甘心,於是他留在京州,一邊修行,一邊打聽師父的消息。

王歸的住所,南城雙槐樹小院,就是道上的消息網。

小院的故事,要從許青說起。

百年前,這院中的槐樹,還是兩棵槐樹。吟萍被活埋在槐樹下,冤魂不散,於是兩棵樹交纏在一起,長成了一棵。

院中時時鬧鬼。

許青師爺來到京州後,沒有落腳的地方。這鬧鬼的院子賣不出去,師爺來此撿了個漏,花便宜價錢買下這鬧鬼院子,再將吟萍超度,收到壇下當個猖兵。

既有法術可以使兵馬顯形,於是就讓吟萍在院中做點端茶送水的事。後來,因為東洋人作亂,許青又陸陸續續收了不少的妖魔鬼怪。

久而久之,附近的人知道南城雙槐樹院子中,住了位高人。

那院中,白天瞅著空無一人,晚上可熱鬧極了,等天一亮,又消失得幹幹凈凈,好像從來沒有過人一樣。

人們雖然害怕,但若有解決不了的鬼神之事,都會往南城雙槐樹小院指路。

師爺心善,瞅著有些孤魂野鬼怪可憐的,便在院中布上香火,只要留下一個消息,就可以食用一炷香。

人間有六度空間理論,但鬼到處飄,只要二三度就能建立起整個關系網。於是沒過多久,南城雙槐樹小院成了三界六合最大的瓜田。

從酆都大牢某陰差上班摸魚導致逃跑了只小鬼,到今年的蟠桃會去了哪些尊者,再到某某山裏某某妖精搞山林霸淩,幸得路過的某道長主持正義,各種消息全部網羅。

消息爆炸也不好,無用消息太多。

吟萍生前是個識字的學生,師爺便讓她兼職做個文書,整理有用的消息。長此以往,年年歸檔,耳房修成了個檔案館。

宋衍剛認識王歸的時候,最喜歡去耳房吃陳年老瓜。

許青師爺早已登金橋而去,然而並沒有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整個院子並院子裏的“生物”全部留給了王歸他師父。

王歸他師父是個神秘的徒步旅行愛好者,宋衍只見過一次,那人穿著西裝,戴著墨鏡,即停即走。聽聞,王歸和沈離都是他跟著耳報神,徒步到家門口收來的。

走得實在太快了,宋衍懷疑他們師門有什麽日行千裏的古老法術。當然,後來王歸曬出一沓高鐵票對此表示否認:“或許你聽說過京津冀第一鐵屁股?”

自然而然,小院到了王歸手上,他也莫名其妙冠了個“南城教父”的名。

這些年,人來人往,消息網一直在,“解決不了的鬼神之事就去南城雙槐樹院子”的傳統也一直在。

盡管,求助的人和救助的人,都早已變了。

宋衍本以為,在這樣的消息網下,一定很快就有師父的線索,沒想到一晃八年過去,杳無音信。

每周去燒東西,順便看孤魂野鬼妖魔鬼怪寫的垃圾小簡報,媽的,這種騙香火的他見一個打一個。

宋衍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窗邊微弱的光芒只能照亮一部分視野,墻壁盡是晦色,整個房間安靜、陰郁。地板上,還有折好的元寶堆成小山,還沒折的紙板疊成一冊。

宋衍在玄關處脫鞋,手機發出熒光,王歸發了條消息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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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用做了?明天是個吉日,早上勅赦正好呢。」

“……”

【持而盈】:

「真不用了,謝謝你,我的朋友。」

「你這名字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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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傻逼舉報我搞封建迷信,換個低調點的名字隱匿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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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紅眼病同行吧,提醒我了,我也改一個。」

另一邊,王歸和沈離還在壇上。

沈離提醒:“師兄,宋宋說不用做了。”

王歸把手機塞給沈離,上面是用app起的一個大六壬式盤。“我給他起了一課,自己看,首尾相見始終宜,他跑不掉了。”

這個app叫“天橋趣味數學”,是玄學圈裏一個很好用的起卦排盤工具,不僅項目齊全,還可以下羅盤,出去看風水也能用。

這年頭已經沒人用木頭盤了,都是一手科技,另一手法力。

“啊這。”沈離舉著手機看了兩眼就說不出話了。

盤上是個遍周格,王歸說的那句話是畢法賦裏的公式。說人話就是,愛情來了你別跑。沈離看了盤感嘆:“他的愛情好像龍卷風哦。”

“所以啊,”王歸把行法的東西都準備好,說:“我不過是給他加個速,畢竟收了兩條白將,不能不幹事兒啊。”

沈離撓著腦袋囔囔:“我覺得你有點幸災樂禍……”

“怎麽說話呢?”王歸瞪沈離一眼,“你不希望宋宋擁有愛情嗎?”

沈離小聲:“他本人好像不太希望……”王歸一手點香,嘴裏叼著煙含糊道:“你看他最新那條朋友圈。”

沈離從三人小群【老法師俱樂部】裏點開宋衍的頭像,點進朋友圈。

20 5月

「我的愛情你在哪兒?」

“宋宋不再是‘Barrett一開,誰都不愛’的宋宋了。”沈離切回來,突然發現兩人都改了微信名,“改兄弟名不叫哥們兒?你還是不是我親師兄了!”

【老法師俱樂部】

【AAA沈哥禦劍飛行考證中心】:

「。」

王歸拿下煙:“你不如不改,真的。”

宋衍那邊,進門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蛇,師父是他的心病,那蛇搞不好真知道什麽。

見封印符完好無損,宋衍稍稍安下心來,這個程度的禁制能困住它,明天再審也不遲。他子時、卯時、午時都要練功,十一點半必睡,五點半必起,今天來不及了。

宋衍火速洗漱,練功,然後躺平。

剛剛一閉上眼,腦中又浮現出在壇上看到的畫面,拳頭擦著空氣,帶起一陣陣風,荷爾蒙要把人熏死了。

啊。那個男人身材可真好。

“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太乙救苦天尊!福生無量天尊!救救我!救救我!”

“觀空亦空,空無所空;所空既無,無無亦無;無無既無,湛然常寂。”[1]

“但以倒想,隨業受形,積邪偽塵,聚貪癡垢,欲惡染性,穢濁纏身。”[2]

……

要死。輾轉反側。

幹脆,這個月不接活了吧,去健身房上個強度,如果……還能一較高下。

很好,就這樣,睡覺。

“叮咚。”“叮咚。”“叮咚。”微信連響三下,宋衍摸到手機。

【蘇繡阿阮】:

「宋道長,這兩款法衣已經完工了哦!」

「圖片。jpg圖片。jpg」

「尾款是二十萬,您知道的哈。」

啊。宋衍核心一緊,毫無緩沖地猝然直起身,再次捂住胸口。

三年前訂的蘇繡法衣,兩件,一件朱紅色的,一件絳紫色的,單價十二萬,金絲打底,繡紋細密,漸變無痕。下單一時爽,尾款火葬場。

宋衍衣食儉樸,九塊九的打折T恤能穿到破洞,後來更至化境,在家是三套居家服輪換,春夏是三套速幹的休閑套裝輪換,秋冬是三套軍大衣輪換,他抗冷和抗熱的閾值範圍都很大。

平生最大的愛好是收集多巴胺法衣,顏色越艷越喜歡。常服洗了掛,掛了洗,上鎖的櫃子裏一溜全是十萬往上的法衣,純手工縫制。

穿上精致昂貴的法衣,踏罡踢鬥,悅神悅己。

“哈特好痛!”宋衍深呼吸,“這尾款來得太突然了,我得緩緩。”

轉完賬,所有的卡上加起來,還有二十四塊錢,可以吃六碗飄香拌面。

宋衍把手機調成靜音,第二次躺平。

很好,現在不僅不能自閉一個月,還得瘋狂接活,連那些需要面對面的,不想接的活,也得接了。

黑暗之中,手機屏幕閃爍不斷,電話響了。宋衍牽起被子蓋住臉,亂蹬幾下,又煩躁地壓下被子,拿起手機接通。

“餵,媽?”

“餵,兒子呀!睡了沒?媽看見你朋友圈了!給你相了個親!”

宋衍大腦一片空白:“?”

朋友圈發了什麽,他已經忘了。

電話那頭吵吵嚷嚷的,像是在KTV裏,隱約還聽見另一個中年女聲叫道:“春虹呀,你兒子怎麽說?”

宋衍拿遠手機,開了免提,問:“媽,你做什麽了?”

“媽跟你說,從琴阿姨你有印象吧,哎你應該沒見過,但我肯定提過,就我最好的朋友,她十幾歲就出去闖了嘛,那時候我還在村裏,後來她回村找我,我又去外面了,這麽多年一直沒聯系上……”

宋衍絕望地捂住臉:“媽,說重點。”

“你別急嘛!從琴阿姨來榕城玩,你說巧不巧,她來我店裏做指甲,剛好給碰上了!”

“……”宋衍打斷,“媽,我掛了啊,明天早起。”

“等等等等!聽我說完!”宋春虹大叫一聲,“她兒子現在也在京州,也喜歡男孩子,你不是問愛情在哪兒,愛情這就來敲門了……”

宋衍心中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我跟你從琴阿姨都說好了啊,人兒子可厲害了,開大公司的,你別怠慢了人家啊,我一會兒把微信名片發你。”

宋衍正要拒絕,電話那頭呼喊宋春虹——“春虹,到你的歌了,快來!”宋春虹:“不說了,記得加。”

“嘀——嘀——嘀——”

他媽秒發一個名片過來,宋衍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點開了。對方頭像是一片星空,微信名叫“旅行者”。

不會應得這麽快吧。

轉念一想,問題不大,霸總還缺對象嗎,他多半應付幾句給老媽交差就完事。

請求添加對方為好友,發送。

心煩意亂,不知道什麽時候入睡的。

可能是因為那條黑蛇,也可能是因為宋春虹的電話,宋衍這晚零零碎碎夢到了很多小時候的事,有在孤兒院,有宋春虹那個負心的前夫,也有師父。

宋衍生過一場病,有兩年記憶斷片。

醒來的時候,宋春虹對他說:“那個負心的狗男人,自己生不了孩子,又嫌你成傻子了,是個累贅,已經不要咱娘倆了。你來跟你師父磕個頭,是他治好了你。”

宋衍擡頭看見一個三十來歲的叔叔,儒雅幹凈,他穿著九十年代常見的polo衫,戴著一副圓眼鏡。

叔叔逆光笑著對他說:“今天是小滿,小麥灌漿而未熟,過滿則虧,小滿剛好,今日就做你新的生日了。”

“唔,到你這輩是持字輩了,你就叫持盈吧,望你記得‘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對了,我俗名游驚霧,法名敏璋,游驚霧是我,游敏璋也是我,我以後就是你師父了。”

說不出是一種什麽樣的目光,但宋衍自出生以來,從來沒被這樣的目光註視過。

游驚霧的眼睛,仿佛是天開了一道口子,天光照出來,落到宋衍身上,把宋衍照得很亮很亮。

宋衍給游驚霧磕頭,喊:“師父!”

宋春虹常常對他說:“你要跟著你師父好好念啊,人間的日子不好過,你要是當神仙了,就把媽也接上去。”

過滿則虧,小滿剛好。

你就叫持盈吧。

游驚霧是我,游敏璋也是我。

……

“呼!”宋衍如溺水之人脫離深淵,肺裏突然湧入空氣。他坐起身,天已露魚肚白。

忘了,原來昨天是小滿,師父給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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