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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錘子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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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錘子宋(3)

進了宅門,再過一個垂花門才到院子裏。

西南方的空地裏擺了一張桌,桌上是續接不斷的幽幽香火,另有筆墨紙硯。

院中有一棵“兩棵長成一棵”的槐樹,樹下是藤編的桌椅,一個穿著素衣黑裙的女孩正將太平洋橘子汽水放到藤桌上。

那人,不,那鬼是王歸的師爺許青留下來的,她叫吟萍。許青一門有法可讓兵馬顯形,吟萍看著是個小姑娘,在師爺麾下做兵馬多年,並不比厲鬼差。

雖然三個道士常年和鬼打交道,但是娛樂時間,有個鬼在一旁守著,多少有點工作影響生活了。王歸對著吟萍朝正屋揮手,吟萍會意,回到壇下。

宋衍把表文和元寶擺到專門燒這些的大方臺上,一一碼齊,點火。紅艷艷的火光通照小院,瑰麗又威嚴,凡人種種,上表天庭。

接著,他拎著蛇皮袋去了西南方那張桌,翻看那疊粗宣。

紙上是娟秀的繁體字:

乙巳月甲戌日



東北麅子嶺上個月跑了只大黃,他是我發小,奈何跟了出馬仙,修煉不精,被北邊一道長拘了,道長擦桌子摔了禁罐,大黃趁機逃跑。他本來想找我保他,但我一個兔子精,自身難保,我給認識的道長報信,回來的時候他又跑了。他最後一次露面是在順義。



我,陸仁賈,實名舉報馮家村馮二狗賄賂陰差,爭搶投胎名額,我本該十八年前投胎轉世,現被人頂替,無法轉生,求青天大老爺替我主持公道。



最近有條巴蛇入京,是千年蛇王,說自己是一號啦,在京州的彩虹妖精圈混得風生水起,我還以為真的是一號,結果不小心看見他在老虎精那裏做零,靠北哦,不敢相信。

四……

宋衍越翻越快,臉色漸黑:“唉,王哥,你家香火做慈善也不是這樣做的啊,擱這兒寫段子呢?一點有用的信息都沒有,這都寫的啥啊。”

王歸癱在藤椅上遙遙相望,咬著橘子汽水的吸管說:“你不懂,現在妖精也下沈。別看了,來看劇。”

宋衍又拎著袋子回到槐樹下。

露天的投影儀已經支好,暮色正宜。看《士兵突擊》是夏日周末的固定項目,現在的劇越來越一言難盡了,他們仨就愛看這部,反反覆覆,常看常新。

這個時節的京州不算太熱,三個大老爺們癱坐在藤椅上,一人手上一支煙,吞雲吐霧。

臺詞已經可以倒背如流了,所以三人一邊看一邊聊天。

宋衍問沈離:“你剛才說有什麽事要商量?”

“哦!差點忘了!”沈離蹬腿起身,“我嘛,也幫家裏投點小資,過段時間京州要開AI創業大會,我隨機接觸了一些項目,發現了個AI算命的,我還挺感興趣。”

宋衍一貫冷臉,拇指和食指撚著煙頭,認真聽著,時不時拿到嘴邊吸一口。正常人抽煙都是把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宋衍這種抽法,特別像土匪。

再加上那個Barrett一般的眼神,配槍朱麗葉。

“我本來想小投一些,結果負責人說他們只要樣品通過,就有獨家投資了,是這幾年京州的一個新貴,叫常什麽來著,我忘了,他們那個投資中心關註的領域我也挺看好的,AI、半導體、醫療科技之類的,他們只做AB輪和種子投資,一個種子發家,那個人是有點子運氣在身上的。”

宋衍聽到這類詞匯有點頭大,催促道:“說重點。”

“哎呀!宋宋!”沈離被打斷,停下來想了會兒重點,“重點就是,那個項目組能找到的占蔔師有點菜,他們拿六爻做Demo,但是樣本量太小,準確率很低。投資方對樣品不是很滿意。你們也知道,咱們這行,亂!”

宋衍點點頭:“不錯,正法難覓。”

沈離看到宋衍那個一本正經表情的表情,就知道他沒聽明白,無語得一口氣灌了半瓶汽水。

王歸翹著二郎腿,兩手互抄擱在胸前,舉著煙說:“所以你想以咱們仨為條件,追投。”

沈離摸著下巴,答道:“是,也不是。”

“不是,”王歸換了條腿,坐起身,“咱仨可以幹,這圈子裏靠譜的人也找得到,你有錢,再招一波做技術的不就能自己做了嗎?追啥追。”

沈離攤攤手:“誒,也不是沒這麽想過,但是我後來了解了一下,他們那個常總自己就是做技術出身的,他G大博士畢業,專門研究深度學習,整個京州城找不到比他更專業的團隊了。說白了,人家買個idea,以後要自己加人進去的。”

宋衍問:“你有信心能合作?”

沈離點點頭:“我跟常總拋了橄欖枝,他們在等六爻的改進版,如果還是不行,應該不會註資,到時候我們就可以直接跟常總談。”

宋衍:“Fine。”

算命是個很籠統的說法,稍稍細分,應該分為命理和占蔔,先天命定,後天運動。像什麽紫微鬥數、七政四餘、四柱八字等等屬於命理,而六爻、大小六壬、梅花易數等等屬於占蔔。

這些術數原理不同,詳略也就各有差異。

比如梅花,用易理秒秒鐘出結果。而像大六壬這種用天文地理模型的,幹支排列組合千變萬化,能看的內容也更細致。

大六壬作為古代欽天監入門必修課,一定掛了不少人,如果不是現在有智能機和app了,宋衍起課排盤能排半小時。

六爻屬於難易適中的占蔔術,很適合拿來驗證機器到底能不能在既定的邏輯下,給出預測結果。

算命這個事兒吧,你可以說靠天賦,但並不是那靈光一閃的天賦,本質是數學打底,少許邏輯,再加適量社會經驗。

沈離這個人,雖然打架不太行,但是算命準得一匹。過去已定,未來難測,有時候不是卦師解讀錯誤,是天意難問,未必應卦。

祖師給沈離關了一扇門,但是又給他開一扇超級大窗。沈離,江湖人稱“沈必應”。

三人在初夏的星空下,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術數創業計劃,深藍夜幕又遠又長。命運這個東西,應該不會有人從沒好奇過。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懵懂的遠古人類擡頭看向天空,看著那個火球從東邊升起,從西邊落下,看天空歲時變化,鬥轉星移,一代又一代人追問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答案是“神”,人創造了神,四時疊變是神跡,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風雨雷電是神,日月星辰也是神。

命運仿佛長在時間之葉上的脈絡。

《士兵突擊》放完最後一集,熟悉的片尾BGM在夜色中響起。

王歸伸了個懶腰,一邊給自己點煙,一邊念叨:“好好活!好好活!”這是《士兵突擊》裏的臺詞:好好活就是做有意義的事,有意義的事就是好好活。

“王哥,你幫我做個正緣法吧。”宋衍低平無起伏的聲音突然冒出來。這話,在這背景樂中格格不入。

“——嗯?”王歸翹著二郎腿,仰靠在藤椅上,剛吸了一口煙,他懷疑自己聽錯了,拿遙控器關掉視頻,問:“你說啥?”

沈離也捂住嘴:“臥槽?宋宋你咋了?”

“我說,”宋衍很鎮定,繼續解釋,“我想談戀愛,你幫我做個正緣法事吧,南城教父。”

南城教父王歸目瞪口呆,煙頭差點燒到手。說好一起單身到白頭,這小子偷偷焗油,這不得排上孤寡道士最痛心的事top10?

宋衍見王歸發楞,掏出手機給王歸展示自己的朋友圈:“你看,昨天五二零,這些人瘋了一樣秀恩愛。”

兩人的圈內聯系人重合了大半,王歸掃了一眼,就知道是自己昨天看過的那些,連忙揮手:“行了行了行了……”

【持微道人】:

「嗯……怎麽不算愛呢?」

「和女朋友牽手。jpg」

【三天門下趙不悔】:

「一定是祖師保佑,才可以找到一個願意陪我走遍天下道觀的人,湊齊九宮格!」

「圖片/圖片/圖片/圖片/圖片/圖片/圖片/圖片/圖片」

【紫府大可愛】:

「謝謝師兄弟們!求婚成功!」

「無名指婚戒。jpg」

再看一遍,再來一遍氣。

宋衍很認真:“我真的感到很疑惑,這些人的對象是在哪裏領的?祖師爺分兵馬的時候發的嗎?”

“我也感到很疑惑。”王歸望天翻白眼,“但問題不是這個,問題是,你一直表現出一副討厭人類的樣子,怎麽會突然想談戀愛啊!”

“就是啊!”沈離做可雲驚恐狀,“你不要頂著那張‘我沒有世俗欲望’的臉說這麽可怕的話啊!”

“嗯?我的臉怎麽了?”宋衍疑惑眨眼,手掌切撫過下頜,露出好看的側臉。

王歸和沈離扯扯嘴角,媽的最煩裝逼的人,真想掏出法器給他來一下子。

三人相識已久,王歸和沈離知道宋衍是個gay,但一直以來都是相當清心寡欲的gay,一心陪伴祖師的gay。

二十歲出頭的時候,沈離談戀愛談得歡,問宋衍怎麽不找個女朋友,宋衍說自己喜歡男人,沈離又問怎麽不找個男朋友。

宋衍回他:“呵,男人,死開。”

沈離沈默退場,這一退就是十年,他目睹宋宋自閉、暴力打鬼、發好人卡,越來越孤寡。王歸剛才說得不準確,宋衍不僅是討厭人類,他看所有生物和非生物的眼神,都像在大潤發殺魚。

這些年,宋衍的生活只有吃飯睡覺和打怪念經,那張本就漠然的臉,越來越仙風道骨,越來越和情愛不搭邊。

王歸曾問他:“你是不是想叛出我派,加入那邊?”宋衍說:“想什麽呢,我要吃肉的。”

“你倆什麽表情啊?”宋衍伸手在兩人眼前晃晃,他懷疑這倆人對他有什麽深深的誤解,“我都快三十歲了,想談戀愛很奇怪嗎?”

沈離猛點頭:“很奇怪!”

“話說回來,”王歸已經接受了幾分,他看向宋衍,問,“招正緣,小法事,你幹嘛不自己做?”

“唉,我去年給自己做太歲法事,已經很孤獨了。一個道士,自己給自己招正緣……”宋衍連連搖搖頭,又連連擺手,“太慘了,這能排進空巢道士最卑微的事top10,我做不出來。”

王歸冷冷哼笑一聲。

宋衍讀懂了,那一聲的意思是:我他娘的都還沒有女朋友,我還要幫你招正緣?你在想什麽屁吃啊?你看看我!招正緣要是有用,那很難解釋我為什麽現在還單身!

很好,宋衍料到王歸會是這個反應,他早就有準備。宋衍拉開蛇皮袋的拉鏈,從裏面掏出兩條白將,“啪”一聲扔桌子上。

沙東泰山硬殼白將軍烤煙,煙草原香飽滿醇厚,辣到心坎,回味綿長,全網無代餐。白將只在沙東境內能買到,宋衍之前去沙東給人看風水時帶的。

王歸看了一眼,口中的林海靈芝頓時沒了滋味。

沈離讚呼:“穩了,老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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