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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錘子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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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錘子宋(1)

宋衍把一疊表文和眾多紙折金元寶裝進黑色蛇皮袋裏,猶疑思量片刻,又把桌上的兩條煙也塞了進去。

今天星期六,是他每周固定去南城小院燒東西的日子。

宋衍是個散居道士,法名持盈。

他接的活兒難免需要燒點東西,只是家住京州西城石景山,居民樓裏實在不方便燒。幸好他的道士朋友王歸坐擁南城一座一進的四合院,他就集中起來去王歸院兒裏燒。

剛要出門,手機嘀嘀兩聲。

【離離原上譜】:

「哥哥!十萬火急!」

「撈我!撈我!撈我!」

宋衍一身黑衣,背上扛著個巨大的黑口袋,站在半開大門的陰影中,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這小子什麽時候能精進下業務能力。”

這人是王歸的師弟,沈離,自然也是道士,一個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為何會入道的富二代。

宋衍正打算回他——找你師兄。對面又火急火燎地發來消息。

【離離原上譜】:

「好哥哥!這個月第三次了……」

「再找我師兄他得揍我了!」

宋衍咬緊後槽牙:“是我我也揍……”

【離離原上譜】:

「回頭送你蜀繡的法衣!」

誒,突然心生惻隱。

【持而盈】:

「號發我,速度。」

宋衍關門,放下包袱,拿著手機進了壇房。道士作法驅邪,一要壇,二要武器,三要打手。

打手俗稱兵馬,開壇做法,兵馬助陣。上壇兵馬有祖師爺分撥的,有雷霆駐紮的,授箓後還會依天壇玉格撥付法職和兵馬。下壇兵馬是自己收服的猖兵。

若是幾個道士在不同的地方聯手,還需要這場法的代號,推算方法是用鬥法開始時的月建加時辰,再加相對方位的天幹,即在時間和空間上定位。

今天是公歷5月21日,農歷四月廿一,月建為巳。

【離離原上譜】:

「巳辰,愛你哦!」

“草,早上就開始打了。”

辰時是晨間七點到九點,這都晚上七點了,打了六個時辰。宋衍微微心涼,是什麽樣的菜雞在互啄,這麽久都搞不死對方。

現在是晚上七點,戌時。

“戌”上方的支神是“亥”,沈離的壇在東城,就是宋衍的東邊,東方甲乙木,甲為陽幹,乙為陰幹,戌為陽支,為求陰陽合,取陰幹乙。

所以他要持“亥戌乙”為令,加入這場法鬥。

狹窄的壇房之中,一張足見年份的木桌上置著供品和法器,中間有一盞香爐。桌下有一堆1.5L的空礦泉水瓶子。

後面是幾層木架,最上方供著元始天尊、靈寶天尊和道德天尊的牌位,此為最高神,三清祖師。往下依次有宋衍所請所供的各方諸神、歷代祖師。

宋衍放了手機,迅速用朱筆在黃紙上寫下“亥戌乙”幾個字,點燃後,火光繞覆指尖,符紙燼滅消散。

清冷如泉的聲音同時響起:“天地玄宗,萬炁根本;廣修億劫,證吾神通。”肉眼不可見的金光頓時從宋衍身中迸發開,在四周縈縈環繞。[1]

“三界內外,為道獨尊;體有金光,覆映吾身。”金光咒在房間中振鳴。

三支香插進香爐。

“——急急如律令!”

話音一落,宋衍的元神陡然進入法場,荒野之上,黑色休閑套裝紛飛散去,紅色甲袍從虛空中化形而出,貼服在宋衍身上,腰間金鈴淙淙作響。

宋衍踮在半空中,身後背著兩把槍,正是壇上放著的不銹鋼法器槍——BarrettM82A1,HK416.

他也不懂為什麽別家道士的法器是劍、是琴、是扇、是令牌、是分水刺,而他師父留給他一把重狙,一把自動rifle。

他第一次進法場的時候,和師父一人背一把,腦中只有五個字:關公戰秦瓊。

宋衍淡淡掃了一眼遠處口含鮮血的沈離,以及旁邊被縛妖索捆起來的黑蛇,心中感嘆,老王,你可真是不容易。

沈離一劍紮地,振臂高呼:“衍哥!爆他!”

風浪從腳底卷起,宋衍衣袍凜凜,那削金斷玉的手指從袖中揮出,在身前掐出一訣:“兵馬聽令——惟彼中央,總領四方,提攝萬象,張善罰惡,摧折鋒芒。急急如律令!”

呼星招鬼,山魅食時。

轟隆隆——

廣袤天幕中白光乍現數下,驚雷應聲而落!烏雲黑煙漫天蔽日,傾盆大雨落下卻無聲,低沈壓抑得沒有絲毫生機,詭異出奇。

身穿銀白色飛魚服的猖兵“清暉”破雷而出,沖到黑蛇面前,舉起繡春刀就是一刀背砸上去,差點把黑蛇的膽砸吐出來。

清暉是宋衍唯一的兵馬,明朝年間的鬼,大內錦衣衛,持械鬥毆戰力非凡。由於時間過去太久,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死的了。宋衍有次逛故宮,發現了這一縷少年孤魂,於是收作壇下猖兵。

近千歲的蛇精早已修出人形,他散發披頭,墨色的布料半遮半掩,精壯的胸膛微微泛著鱗光,下半截還是蛇形。

一刀背砸完,清暉提挾著黑蛇的後頸,驚愕瞪眼吼道:“道長,他挨了我一下居然沒事。”

沈離趕緊附和:“看吧,他真的很厲害,清暉都打不過。”

“呵。”黑蛇低低一聲嗤笑,長發中只露出高挺的鼻梁,蛇舌吐信,“無知小兒。”

繡春刀在手中繞了個花,別到身後,清暉聽到沈離的話後來了氣,掄刀又起,轉眼間刀光蛇影,一鬼一蛇的身體在虛空中疾勁穿梭,招式快得如同利劍劃空,步步死纏,分毫不讓。

繡春刀“哐當”落地,情勢驟然急轉。黑蛇雖被捆縛,但蛇尾一個勁掃,居然把清暉擊得後退三丈。

宋衍驚覺不對,從空中步向黑蛇,直至站到他面前,才洞悉原委。

修行不易,這天地萬物中,唯有人類擁有精神,至於動物,尋常的能修出點靈氣已經是大大的機緣,這黑蛇居然已經結出了金丹,周身環繞著淡金色的光。

看來沈離還是有長進的。

法場之中無聲暴雨未停,宋衍一言不發。槍體發出的寶藍幽光反映在緋紅的衣袍上。他眉目疏冷清絕,身後似有黑影繾綣,如天王壓陣、神公立戈。

黑蛇鳳眼妖冶,眼光輕擡,原本洋洋得意的臉在看清宋衍後倏然僵住,隨即打了個寒顫,語氣有些藏不住的慌亂:“宋,宋持盈?這……這菜比找來的幫手,竟然是你!”

“菜你媽!”沈離趁黑蛇對著宋衍發呆,一劍戳進蛇腹,黑蛇一聲慘叫,赤金血液哧溜噴出來。

宋衍一揮手,隔空鎖住黑蛇的七寸處,手指逐漸收緊,咯咯作響,他問:“哦?你認識我。”

黑蛇嘴角溢血,和姓沈的道士打架不過是難分勝負,而這人只要一站在面前,氣壓低得滲人,他竟施展不出一絲一毫法力,元神像被拿捏死了。

黑蛇難受地扭動身體,話語破碎:“都,都說,京州有個叫,叫持盈的道士,漂亮得出奇,只要見一眼,就,就知道一定是他。”

宋衍放松了些,偏頭問:“誰說?”

黑蛇稍得緩解,忍不住後仰,答道:“道上的妖精,都知道。”

又補充。

“西城石景山,莫上宋家壇。”

“寧少千年功,不惹西城宋。”

“穿得越粉,打人越狠。”

“穿得越紅,打人越痛。”

“但凡穿紫,直接打死。”

……

沈離忍不住瞟了一眼宋衍那鮮花兒般紅艷的戰袍。

“夠了。”

鐵拳“嗙”一下砸到黑蛇臉上,快得他根本躲不開,黑蛇兩眼一黑。

宋衍手上掐訣,口中持咒,M82A1從背後卸下,在空中調轉槍口瞄準黑蛇的金丹,槍體周身藍焰愈烈。

“它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最討厭別人說我漂亮?”

沈離伸手擋住眼睛,中指和無名指岔開個縫,偷看大哥施暴,倒吸涼氣。

“我的拳頭這麽硬,你們卻只註意到我的臉?”

所謂重狙,在現實中還起了反武器的作用,不僅又大又長又結實,膛線和一般的狙還不一樣,M82A1作為Barrett家族的扛把子,可以反裝甲車,空槍就將近三十斤。

壇上放的雖然是不銹鋼模型,但作為一條法脈的主法器,它是被煉過的,要求使用者也擁有強大的內煉。

沈離試過一次,扛不動,根本扛不動。

吃下宋衍一狙的妖魔鬼怪,自然沒有機會再告訴別的妖魔鬼怪——千萬不要對持盈道長說:

“你真好看!”

“你好漂亮!”

“你當道士可惜了,要不……”

黑蛇清醒過來,驚恐中,血色蛇瞳豎如芒刺,眼看宋衍口唇微啟,快速念動,一段雷咒就要念完。

他修行千年,見過不少修雷法的道士。

七重坐忘雷法,一重敬信,二重斷緣,三重收心,四重簡事,五重真觀,六重泰定,七重得道。

那些道士們或許不加精進,或許心思不定,只到二重,雷炁中便夾了許多雜色,修到三重的已是少之又少。

而宋持盈……

菁純的雷炁沒有一絲雜質,他甚至看不出是第幾重了。炁彈馬上就要擊穿他,他完全肯定,一旦中招,不是魂飛就是魄散。

“別殺我——宋持盈!宋持盈!”黑蛇狂亂大吼!發瘋般扭動!

宋衍眼皮都沒擡一下,做口型:“拜拜。”

“我知道你師父的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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