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聲聲慢（九）

芷若一個踉蹌，差些摔倒在地，一下就被人給扶住了。待得她擡起眼來，是池中翔太陰霾的眼神。

芷若慢慢地立起身來，她沒有回頭去看程逸之，只覺得通身上下麻木著、疼痛著。她不由得頓了四肢，只覺渾身上下疲憊不堪。

此時此刻，芷若真當一句話都不想多說。她心裏有一種飽脹，就像吃了太多的粘食，一團一團地堵在喉嚨裏胃管中，恨不得伸手進去掏出來才好。

“好一出夫妻反目的大戲。”池中翔太一面說，一面拍著手。

程逸之一下就回過神來，這個時候他就看到池中翔太的手正捏著芷若的下巴。這一刻，他再也裝不出笑意來了，眼中只有無盡的恨。顯然，方才他與芷若的對話，都盡落池中的耳中了。

芷若不語，不過轉過身去，便作勢要走，卻被池中一把扯住了手腕：“芷若，你不是說，你與游擊隊無關，什麽都不知情麽。那麽好，我給你一個機會。”

池中翔太從腰間拔出那把日本南部出的手槍，徑自放入了芷若手中：“從前咱們一道練習過槍法的，論成績，咱們不相上下。你只要點住這裏，輕輕扣動扳機。等到槍響，一切也都結束了。”

但凡順著槍眼望去，就能看到，這不偏不倚，恰是對著程逸之的額心。池中說什麽槍法好壞，實則現下即便是個不懂槍的人，現下只要扣動扳機，也能立馬要了程逸之的性命。

“翔太，我方才在地牢裏已經同你說過，我有話要同你講，你明明已經答應了我的。現下你一會看戲，一會拔槍的，到底是叫我糊塗了，你到底想要做什麽？”芷若蹙眉道。

池中翔太哈哈大笑了兩聲：“芷若，我說了，我只要你現下開槍，殺了他！只要你殺了他，我可以保證你平安無事再也不入那地牢，而且……你的那位朋友林先生，或許我也能考慮留他一條性命。”

臨夜風涼，戲園子的大紅燈籠高燒掛起。芷若的裙擺簇起一絲絲的褶皺，便如風中顫粟的花蕊一般，搖曳難定。她的長發也吹得亂了，手中的那柄手槍的涼意，隨著指尖的觸覺漫遍全身。

路邊晦暗的光景，不遠處來回的車水馬龍生，一切好似都被罩上了玻璃罩子，芷若只覺得什麽都聽不清楚，看不清楚了，哪裏都是模模糊糊的黑咕隆咚的一團陰影。

芷若的人影虛虛實實地蓋住了程逸之。

對於逸之來說，方才那番傷人的話，一說出口，他心下就痛極了。他只是想要芷若快些走，快些離開這裏。可是她這個女人，怎麽關鍵時刻就變得遲鈍了呢？他說了這樣傷人的話，她竟然還杵著不走……

“開槍罷……”逸之緩緩闔眼，似乎在等待著逃避不掉的這一槍聲響起。

他想了想，人之將死的時候，最後悔的是什麽？在這一刻，逸之腦海中浮現的不過是往昔與芷若相處的點點滴滴。歸國的郵輪、華懋飯店、處州蘇府、程家……他因為愚蠢的嫉妒而傷害了芷若，而這一切他還沒有與她道歉，卻又再次不得不傷害了她……

芷若的眼眶漸漸濡濕，淚露落到胸前。從腳跟處升起的顫粟漸漸湧上了心頭，她不敢再去看逸之，眼睛實在是生疼生疼，她心下不由得說道：“程逸之，有什麽恩怨糾葛，來世再續了。”

“砰”的一聲槍響，劃破了暗色下的夜空，也驚醒了每一個人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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