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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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所有同學註意,游泳課不許去深水區,如果不聽話溺水了,老師會讓你喝個飽,懂了嗎?以及!不許在水裏打鬧,後果參照上一條。”體育老師召集一班學生喊話,得到稀稀拉拉的回應,也不在意,只補上一句“不許在岸上躲著,全部都要下水”,大家的反應一下就“熱烈”起來了。

換上學校統一買的泳裝,站好隊,開始熱身活動。

“小魷魚你說學校是不是瘋了?現在才五月份,這時候上游泳課,你看我冷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杜合巧敷衍著轉動踝關節,悄聲說話。

旁邊同學聽見了湊過來悄摸兒道:“後面天熱了學校要把泳池開放的,買票才能進來,我每年夏天都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清澈的水,冷是冷了點,好歹幹凈。”

“不換水嗎?”杜合巧疑惑道。

“這種泳池都是一年一換的,後面可臟了,你沒去過嗎?”旁邊同學回道,“之前不知道,今天親眼看到泳池是藍透色的,再想到以前我游的時候,都變水綠色了,有點惡心。”

“我沒來過這種泳池”杜合巧說著,轉頭問周游一,“你呢?”

“我沒游過泳。”周游一邊回話,邊照著老師的話認真拉伸,有些動作難度較高,做起來還挺吃力,臉都憋紅了,無暇顧及杜合巧的絮叨。

青蛙們呱呱著熱身完,再學幾遍絕世□□功,隨後就被老師攆下河,齊齊泡水裏,荷塘月色。

“冷的話就照著剛剛教的動作,自己游起來,游會兒就不冷了。”體育老師站在岸上催促道,逼著小青蛙們一個個撲騰起來。

周游一學得很認真,劃過來劃過去,一點不喊累,被嗆著了就緩口氣,再接著練。

杜合巧跟在旁邊浮水,好奇道:“小魷魚,你這麽認真幹嘛?又不考這個。”

“我想學會游泳。”周游一趁著休息的功夫回道,腦子裏想的是四年前的那個夜晚,河水漫過胸口……可不能再做那樣的傻事了,學會游泳,關鍵時刻能保命。

“我教你,你的動作不規範。”杜合巧說著就示範起來,邊示範邊講解,一點一點糾正周游一的動作。

下課時間到,請小青蛙們有序排隊進更衣室,進去前是呱呱,“冷死我了”,出來後是哈哈,“終於結束了”,青蛙修煉化人形了。

但更衣室少得可憐,一部分人等不住,只好委屈委屈,去廁所換,蹲位之間就一塊擋板隔著,稍微擡頭就給隔壁那位整個一覽無餘,可不能如此冒犯。

“小魷魚,你背上有個很奇怪的疤,圓圓的,硬幣大小。怎麽弄的?”杜合巧瞅著周游一光潔溜滑的背上趴個醜疤,好奇道。

周游一反過手摸到疤痕處,“這個嗎?我小時候弄的,被那種不銹鋼掃把的把手戳到了,就我們教室用的那種掃把,把手上的塑料殼拿掉以後裏面那個很鋒利。”

“怪不得這麽圓。”杜合巧說著,伸手輕輕摸了一下那個凹凸猙獰的增生疤痕。“你這個疤還挺獨特的,像是標記,讓人感覺它背後藏著秘密。”

“秘密沒有,只有經,難念的經,家家都有的一本。”周游一笑道。

“我不當和尚,可念不了經。你換好了嗎?”

“馬上就好。”

“那你來幫我擋著點,沒門我沒安全感。”

“來了。”

收拾好東西往寢室走,今天風很大,涼絲絲的,穿過衣服透進肌骨。

午覺醒來,周游一覺得頭有點暈,沒當回事,撐著上完半天課,頭暈轉成了頭痛,趴在桌上,一聲不吭。

最後被班主任發現,這娃發燒了,趕緊給批了假,回家看病。

翻出退燒藥餵周游一吃下,蓋好被子,夏橙靠坐在床邊,輕輕按揉著她的太陽穴,“頭還痛嗎?”

“痛。”周游一話剛出口,眼淚就滾了出來,沒入發間,好不委屈可憐。癟著嘴,睜著汪滿水的眼睛,哀哀戚戚又強調一遍,“姐姐,我好痛。”

“不痛不痛,我揉揉就不痛了,吃了藥一會兒就好了,乖啊,閉上眼睛,睡覺,睡著就不痛了。”夏橙溫聲哄著,手上動作不停。

周游一乖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奈何頭痛難忍,眉心緊皺,不住地哼唧,睡不安穩。

夏橙歪著身子坐久了,腰酸手酸,看人還很難受,幹脆關了燈脫鞋上床,小心翼翼擡起枕頭,讓周游一的腦袋靠在自己腿上,換個舒服的姿勢,身上的酸痛感輕了不少,雙眼無焦距地盯著窗外,手上繼續輕揉著。

直到周游一呼吸平穩,傳來熟睡的鼾聲,夏橙才停下手,輕輕挪到旁邊躺下,點開手機,設個鬧鐘,振動模式。

第二天一早,夏橙起個大早,輕手輕腳洗漱好,去廚房忙活。待到周游一起床,香噴噴的肉粥已經煲好了。

“醒了,還燙嗎?”夏橙模仿著以前自己媽媽的樣子,伸手探探周游一的額頭,發現摸不出來,又換手背,還是沒感覺。換一個,拿額頭來貼,感受了一會兒,仍然沒感覺。心中疑惑,這法子科學嗎?

“姐姐,我剛起床測過了,36.5度,頭也不痛了。”等夏橙三個方法都用了一遍,周游一才出聲。

“退了就好,去洗臉,過來吃飯,飯吃了去開點藥,對街的‘妙手診所’聽說很厲害,一副藥就能好。”夏橙邊念叨著邊拐進廚房盛粥,等周游一洗漱完出來,雞蛋已經剝好放碗裏了。

看了病,買了藥,周游一本準備上午就回學校,還能趕上最後兩節課,結果被夏橙扣住,非讓人在家裏陪她玩,午飯吃過才放人走。

當晚,夏橙連打三個噴嚏,她不信邪,怎麽可能這麽快就被傳染,家裏有盒感冒靈,但她不吃,猛灌白開水,準備憑借自己鋼鐵般的身體打敗病毒,結果反被KO。

眼看著癥狀越來越嚴重,咳嗽流涕嗓子痛,整天腦袋都昏昏脹脹的,實在難受,夏橙頂不住,終於吃了藥,但效果不好,只能緩解,沒法根除。不能出門看病,買藥也不清楚要買什麽,她只好硬抗,將希望寄托到自己的免疫系統上,希望它能拼盡全力,為自己嘎嘎亂殺。

周六,迎接歸來學子的是夏橙老破風箱一樣的嗓子和震天的咳嗽。

“姐姐你為什麽不吃藥!”

“感冒七天內必好,我都已經堅持四天了,再過三天就能把病毒打趴下,我要贏。”夏橙歪在沙發上,假裝看電視,忍著難受胡扯,謊稱自己是故意不吃藥的。

為著……不讓別人看到自己身處窘境,竟無力自保。

也為著,不要周游一愧疚。

“姐姐你總說我腦子有問題,我覺得你更有病。”周游一都要被氣笑了,咬牙切齒道。

“我這叫具有挑戰精神。”夏橙繼續胡說八道,話剛說完,又是一陣咳嗽,肺都快給咳出來了。

周游一又生氣又心疼,忙給她拍背順氣,餵水潤喉。

“周峰三歲那年感冒,趙雪蓮以為不是大事,就只去小診所開了點藥,但半個多月都沒好,一直咳,去大醫院查出了肺炎,肺炎是會死人的。”

夏橙聞言並不在意,覺得自己就感個冒而已,還是成年人,身強體健的,怎麽跟小孩比呢?大家賽道不同。偏這時戲精上身,故作驚恐道:“那怎麽辦呀,怎麽辦呀我的天吶~我要死啦~”尾音拖了個千回百轉,著實欠揍。

“夏橙!”周游一厲聲道,自己明明在很認真地跟她講,又急又憂,結果這人這樣敷衍,還嘻嘻哈哈不當回事兒,簡直要被氣死。

“完蛋,生氣了。”夏橙心裏暗道糟糕,周游一平時很軟和,逗厲害了也就不搭理人而已。但只要她喊了自己全名,那就是真惹火了。

現在要咋辦?

孫子兵法之圍魏救趙。

“咳咳咳咳咳咳……”夏橙趕緊假裝咳嗽,避開周游一的火氣。只是裝著裝著還成真了,嗓子又痛又癢,咳得人直冒眼淚花。

看她咳得難受,周游一無力再發火,只在旁邊給她拍背,希望她能好受些。

最後周游一去診所開了藥,為防止某人陽奉陰違,沖刺所謂的最後的勝利,還兇巴巴地監督人吃下,完全不知道自己早被蒙在鼓裏,一頓亂捶。

周游一只能在家裏待一天,周日下午就要返校,本打算開視頻監督,被夏橙拒絕,“真以為我是小孩子,吃個藥還要人管,你讀你的書,我自己知道,一定按時吃。”

“我相信你,所以姐姐你不能騙我。”

“呵!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你騙我的還少嗎?”周游一無語,從小被她哄過無數次,竟還這麽大言不慚。有時候這人還會出遠門,幾天都不回家,手機也不帶,根本聯系不上,讓人擔心,問她去幹嘛了,滿嘴跑火車,沒一句實話。

“哎呀哎呀,都是無傷大雅的芝麻小事嘛。”夏橙心虛,打哈哈搪塞。

“不想和你說話,我走了,你一個人在家照顧好自己。”

“謝您關心嘞,沙揚娜拉~”

又到周六,倆人在公園飯後消食,沿著濱江路溜達。一對情侶牽著大黃狗從旁邊經過,不知怎的突然停住,朝著夏橙的方向吠叫,似乎看得到非一般的東西。

夏橙也不客氣,伸手擼狗,不出意料,還是摸不到,五指直接穿透了狗頭。“害,我還以為會不一樣呢。”這不還是老樣子,碰不到任何活物。

小情侶牽著狗子離開了,大黃還一個勁兒回頭,不住搖尾巴,夏橙樂著和它揮手,“撒有啦啦寶貝。”

“姐姐,‘撒有啦啦’是什麽意思?上個周你也跟我這麽說。”周游一好奇道。

“徐志摩知道吧?”

“知道,學過他的課文《再別康橋》。”

“《沙揚娜拉》也是他的詩,‘沙揚娜拉’是日語‘再見’的音譯。我最喜歡其中一句,‘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不勝涼風的嬌羞。’是不是很美?”夏橙抑揚頓挫著念出詩句,完了還補上自己的讀後感,“我覺得你有時候就有這個調調。”

“姐姐是在誇我?”

“對,誇你,誇你是漂亮又迷人的反派角色喵。”

“後面一句又是什麽?”

“貓言貓語。”說著,夏橙三兩步爬上江邊高臺,面朝大江,雙臂迎風舉起,擺了個長媽媽的造型。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圓,像是粘在了天上,可以被摳下來。

江風裹挾著水汽入懷。

“游一,此情此景,我給你吟首好詩,且聽著啊……‘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覆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李白的《將進酒》。”

“答對了!走,喝酒。”一蹦下地,夏橙拉著周游一徑直去了商店,買提啤的,回家整了鍋煮酒。

周游一果汁代酒,陪著夏橙豪飲三大白。

酒勁兒上來了,情緒也到位了,李白的詩一首首滾過夏橙嘴邊,把會背的都覆習了一遍才罷休。

“游一,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李白嗎?因!為!他!瀟!灑!再難!他都!過!得!去!”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你知道除李白之外我還喜歡誰嗎?”

“還喜歡誰呢?”周游一配合道,她深知不配合的後果,撒潑打滾,以及哀嚎“你不愛我了!”

“我還喜歡蘇軾,我喜歡他的豁達,‘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可是游一,你知不知道,他們心裏很苦啊,他們心裏真的很苦啊……”眼淚流進嘴裏,夏橙嘗到了鹹味,“為什麽是鹹的!是苦的,嘴巴裏得是苦的!”

“是苦的,你再嘗嘗。”

砸吧砸吧嘴,好像是苦的,“那我給你念首苦的詩應景,‘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岡。’”

“這是什麽詩?”

“什麽詩?詞!悼念亡妻的,夠苦不?”

“夠。”

“那該你了,輪到你講苦味故事了。”

“我小時候的事你都知道。”

“那不講了,揭人傷疤,那得多壞啊嗚嗚嗚嗚嗚嗚嗚……”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大壞蛋。”

“那……那周家人簡直太壞了!”夏橙義正言辭,堅決不承認自己幹的那些刨根問底揭人傷疤的事。

明明走路發飄,卻還嚷嚷著沒醉,周游一顯然不信,哄著把人扶回臥室,蓋上被子,待消停了才回頭去收拾客廳的狼藉。

夏橙剛才吟詩的時候嫌沒有觀眾,把鍋碗瓢盆都擺到了客廳裏,排列整齊,要求它們聆聽大藝術家的吟唱。

夏老師還要臺下的各位同學同她進行有效的課堂互動,這一重任自然落到周游一頭上,簡直不是人幹的活兒!

好在她只是偶爾瘋一次,否則,周游一就要下禁酒令了。

躺在床上,夏橙睜眼瞧著窗外,覆又闔上,喃喃自語,“酒不醉人人自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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