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願有歲月可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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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時間的戰爭令百姓們神經壓抑,除夕佳節總算是增添了一絲活躍的氛圍,簡凝走在金陵的大街上,看著各家各戶貼著火紅的窗花,嘴角漾起一抹微笑。

正午時分,商鋪還在開著門,簡凝站在一家成衣鋪子前,駐足良久,老板娘本是輕聲呵斥著自己的孩子,不經意間註意到了簡凝,忙掛著職業性的笑容出門道:“姑娘,可是要些什麽嗎?”

簡凝楞了楞,未曾想自己已然在此怔神許久了,她看著四處亂跑不肯老實吃飯的孩子,老板娘註意到了她的目光,不好意思地擰著孩子的耳朵,孩子不滿的亂叫,老板娘歉意地笑道:“姑娘見笑了,他一貫頑皮淘氣的很。”

簡凝笑了笑,摸了摸孩子的頭,道:“不會啊,男孩子就是要活潑一點才好。”她的手凍得發紅,老板娘引了她進店,輕掩了半扇門,店內暖和了許多,老板娘道:“姑娘若是看上了什麽衣服,盡管告訴奴家便是,這逢年過節的,給您個便宜價,如何?”

簡凝擡眸掃過一排排花紅柳綠的衣服,並沒有什麽心思挑選。她曾一擲千金肆意揮霍過,衣食無憂;也曾窮困潦倒露宿街頭,朝不保夕。久而久之,對外在條件的好壞並不是很在意,是以她本不想買上什麽東西的,卻在看到老板娘母子時忍不住停下,看他們母子的一舉一動,又恍然地撫摸上自己的小腹。

這個孩子,出生時會是什麽樣子?男孩還是女孩?贏策會喜歡嗎?

可是這一切設想總有個令人難以忽視的前提:這個孩子,能出生嗎?

系統落在了清繳組織手中,他們必定會想盡一切辦法地破解系統的防火墻,防火墻被破是遲早的事,那時候,她真的已經將孩子生下來了嗎?如果沒有,她的腦電波會被清繳組織損壞,角色數據清空回收站,孩子自然也隨著母體一起消失了。

贏策對她的全部記憶都會消失不見,她什麽都沒有留下。

簡凝擡起自己的手掌,老板娘狐疑地看著她雙目空洞地盯著自己的掌心,忍不住出口喚了一聲:“姑娘?”

簡凝回神,對她一笑,道:“您這裏有小嬰兒的衣物麽?我想……事先給我那未出世的孩子準備一些。”

老板娘一拍掌,“誒呦”了一聲,看起來比簡凝還要高興,道:“姑娘……哦,得叫夫人了,夫人的預產是幾時啊,可別趕在這段時候,兵荒馬亂,不安生。”

簡凝笑了笑,回道:“還早呢,大概是半年後了。”

“怪不得奴家瞧夫人這身子還不顯呢,”老板娘起身給她找著嬰兒衣物,嘴不閑著,道:“您還懷著身子呢,怎麽大過年的就一個人出來了,最近世道不太平啊,相公也不知照顧著些。”

簡凝雙目放空了一瞬,衣角兀的被一只小手攥住,她頷首與那雙黑葡萄籽一般的大眼睛對視,忍不住笑了笑,道:“他……他不知道我懷孕了。”

老板娘愕然了片刻,手下找尋的動靜也慢了不少,道:“這是為何?莫非是夫人想要給他一個驚喜。”

“驚喜……我看是驚嚇還差不多。”這話她沒敢說出來,只是在心裏想了想,口上道:“我不能長久的陪伴他們,這個孩子能不能生下來還另當別論,說早了,我怕會橫生變故。”

老板娘擔憂的望著簡凝:“奴家妄言,夫人切莫怪罪,您可是……”

“不久於人世。”簡凝倒是十分平靜。

老板娘的孩子只有四五歲,還不懂什麽叫做“不久於人世”,他只覺得面前的大姐姐長得很漂亮,情不自禁的想要親近,簡凝倒也沒攔他,而是將他抱在腿上,一旁道:“這個時候的男人三妻四妾或者續弦都是常事,如果我不在了,他一定會忘記我,那時候這個孩子就是我能為他留下的唯一了。”

贏策忘記她之後,必然會開啟新的生活,不論是歡快還是悲傷,都與她不再有任何關系。也許孩子剛生下來她便走了,贏策一個男人怎麽會照顧孩子,她事先備好以免贏策慌忙失措。

老板娘終於找來了簡凝要的嬰兒衣物,堅定道:“夫人,您不能這麽想,萬事總有轉機,老天不會讓好人受半分委屈,您一定吉人自有天相。”

倘若系統的防火墻被破壞後,她的腦電波會幸存麽?

簡凝不知道,只得斂眸笑道:“謝你吉言了。”

老板娘擺了擺手,不好意思道:“謝什麽,如今男子外出征戰,家中只剩下了些老弱婦孺,大家互相幫忙也是應該的。夫人的那位可也是參軍了?”

簡凝點了點頭。

老板娘道:“奴家的相公也是,據他的家書中說,好像是還得了個百夫長的銜位,希望這場仗快些打完吧,平平安安比什麽都好。”

簡凝隨口問了一句:“令夫可是帝軍?”

“不是,”老板娘道,“外子怎會效忠那……”她大抵是想說狗皇帝,但顧忌了什麽,簡凝示意她安心,道:“別怕,狗皇帝人人得而誅之。”

簡凝拿了衣服,起身告辭,並未註意到躲在暗處的贏策,以及嬴策悄悄地離開後,輕輕地撕去了自己臉上的□□的老板娘。

她拿著一個小包袱,不知何處可去。符峮子已經將全武林的中堅力量聚集到了天極山內,只待她一聲令下,便可攻往皇城。

她心裏想著:等等吧。

簡凝的臉並沒有人認識,走在街上,只有個別好色之徒用淫|邪的目光看來看去,她只當做沒看到,徑直回了軍營。

本朝女子地位雖不算低,但也絕對不高,簡凝旁若無人地走在滿是男人的軍營中,被當做異類投以註視。營外喜氣洋洋迎新年,營內卻沒有一絲喜意,簡凝掀開營帳,走了進去。

贏策坐在簡陋的書案前,正埋首寫著什麽,簡凝見他忙著,便想著悄無聲息地離開,不料她剛一轉身,便聞贏策在她身後道:“有什麽事,但說無妨。”

簡凝腳步一頓,回身道:“跟你道別,我的腿傷好了,要回天極山了。”

贏策定定的看著她,良久才輕聲道:“……除了這些,你沒有什麽想要和我說的麽?”簡凝以為他是要一句回心轉意,便搖了搖頭:“沒了。”

他恍惚了一陣,低低地笑,道:“如果我求你留下,你會同意麽?”

“不……”

贏策了然的彎了一下唇,沒有一絲笑意:“只今晚。”

萬家燈火的長夜,本該團圓的時日又怎能分離。

簡凝點了點頭,和他一同出了營帳,夜深了,竟有紛紛揚揚的雪花飄在空中,瑞雪兆豐年是好兆頭,可在二人如今的心境中,這雪卻無半分浪漫。

他們皆無聲地站在雪地上,不多時已是滿頭滿身的雪。

簡凝兀的發問:“我通過數據傳輸給你,你已經看到了我的過去,你的呢?又是什麽樣子?”

他們在一起這麽久,簡凝從未聽贏策提及過自己的過去。

“那不過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歲月,”贏策頷首望著簡凝,“你若知曉,只會更加討厭……甚至是輕視我。”

簡凝故作輕松地笑了笑,道:“我六歲的時候就被送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語言不通習俗不通,那裏的孩子有一點……嗯,怎麽說呢,就是仇視外來人口,經常欺負我,把我扒光了扔到大街上、沖我吐口水、把垃圾塞到我的嘴裏,這些都已經是最小兒科的把戲了,他們扯了我的褲子拿一根長木棍往裏捅,我家保鏢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象征性地管一管,反正他們認為我被家人放逐到這兒就是個棄子了,你聽了這些,會看不起我嗎?會覺得我很丟人嗎?”

贏策不由自主的將她攬在懷裏,手臂收的愈發緊,澀聲道:“不。阿凝,如果可以,我一定會去你的世界,一定不會讓你受這許多委屈。”

孩子的世界很天真,想愛就愛,想恨就恨,從來沒有什麽顧慮,也不會想到自己這麽做會給人帶來怎樣的心理陰影。

“所以你怕什麽呢?我也不會看不起你。”簡凝笑道,“一切為了保護自己而變得更強大的手段都不能被稱作骯臟,都過去了,我們都有足夠的能力保護自己。過往的事不一定都是不愉快的,你不是還有越子川這個朋友嗎?”

她在被放逐的最初,的確是過著生不如死的生活,被人欺淩、被人無視,可是有一個陌生的哥哥突然出現,保護她、教她武功,告訴她要用自己的力量保護自己,哪怕不擇手段。雖然她已經忘了那人的長相,他也從未告訴過自己他的名字,可在簡凝心中,他便是那段黯淡無光日子中的唯一一束光明。

想來,越子川於贏策也是一樣,顧念其安危而找簡凝要閻王令。雖然他們從未說出自己對對方的看法,但應當是交情匪淺的。

“我習慣了靠自己,所以對不起,我不能接受依附別人而生。你和我所處的時代不同,你不能理解我,我也不能讚同你,我們曾經在一起過,這樣已經足夠了,沒必要強求一個結果。”簡凝淡淡道。

她何嘗不奢求結果,不可知的未來處處皆有變數,若是給了他希望,一旦事情有變,便會令他陷入更深的絕望。與其如此,倒不如從一開始便不報有任何希望。

贏策將下巴放在她的頭頂上,道:“我答應你,若我能成功,在我的登基大典上,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你一定……一定要出現。”

每一段歲月都不會是純潔無暇的,它們偶有瑕疵,但卻是不可多得的親身經歷,磨難和挫折造就了簡凝和贏策的成功,一頁翻過,便無需介懷。

落雪染白了二人的頭發,倒是別有一番美景。

他們也許不能一同偕老到白頭,但雪有靈性,竟然幫他們實現了這個夢想。

願有歲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頭。

簡凝臨行前道:“下次見面,我們就是對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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