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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誰人不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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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旻並沒有穿那身閃瞎人眼的金龍袍,而是一身樸素的布衣,發絲淩亂,看起來狼狽不堪,全身上下沒有一點可以看得出他是個皇帝的跡象,他瘦骨嶙峋,聲音亦是沙啞的:“華菁,你不像幽蘭。”

誠然,簡凝與袁幽蘭的相貌半分也不像,反倒是與羅旻有幾分相似,一般的立體五官,鼻梁高挺、眼窩深陷,雙目是勾魂攝魄的桃花眼,薄唇細眉,一副看來多情實則無情的外表。

“叫的可真親熱,十幾年前眉頭也不皺一下地下令抄了袁氏滿門的又是誰?”簡凝哂笑道。

羅旻年事已高,原本他身為九五之尊,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自然猶如風華正茂的青年,可他被使了個大絆子,如今已是眾叛親離,若非贏策橫遭變故,他眼下已然殉國了。是以羅旻無比蒼老,頹態盡顯,頭頂發絲白了大片,聞言,猛烈的咳嗽著,身體猶如一片被狂風掃過的落葉顫抖的厲害。

可是現在,已經沒有人會侍奉在他前後,殷勤的問候了。

他顫巍巍的坐穩了身子,才強打著精神道:“是朕對不起袁家。”

都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他還在自稱為“朕”。

簡凝為自己感到可笑,虛擬和現實的兩個父親都是奇葩,這得是多倒黴才能同時碰上如此的爹?

“你的對不起又值什麽?”簡凝辛辣的諷刺著,“皇帝,踩著旁人的累累屍骨登上高位。”

羅旻兀的笑了,他的笑聲微微發顫,問得莫名其妙:“朕聽聞你如今是不死城之主,如何?”

簡凝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得不冷不熱道:“一般。”

“所以你永遠無法登上龍座。”羅旻手指顫抖地想要裹緊身上的袍子,卻不經意的一抖,袍子抖落在了地上,盡管屋內燒了暖爐,可仍舊很冷,羅旻身體虛弱,嘴唇凍的發青,卻仍是艱難道:“真正有能力的領事者,斷不會有你這般想法。”

簡凝沈默了良久,羅旻咳嗽不止,勉強道:“可否為朕撿起這袍子?朕的腰愈發不好了。”

不知為何,她的手不受控制的為他披上了外袍,一個老人可憐至廝,何況他所求的也不是什麽大事。羅旻喘著粗氣,道:“多謝了。”

堂堂皇帝,竟淪落到了靠旁人幫助還要道謝的境地。

“幽蘭還在世時,溫柔體貼,與世無爭,在朕後宮中是少有的老實本分人。”羅旻眼神渾濁,喃喃自語。

簡凝深入憶心幻境,了解過袁幽蘭的經歷,也為她在深宮中葬送美好年華而惋惜,是以忍不住問道:“你明知道袁氏無罪,為什麽……”

“功高蓋主,便是最大的罪。”羅旻道,“人心不可信。朕是君王,不可為了一個女人而置江山不顧。”

簡凝垂了眼瞼。她明白這道理,卻仍不死心,道:“你所謂的大義只用在了情上,在你統治下的王朝不依舊是怨聲載道民不聊生?”

羅旻顫顫巍巍地站起了身,腳步甚至有幾分趔趄,他笑得老淚縱橫:“朕又能如何?”

他的手指猛地指向皇宮的方向。

“前朝那些貪汙枉法的老東西,倚仗自己是先帝舊臣,奉先帝命百般阻撓朕所下聖令,朕每欲徹查不法之徒,總會牽扯出數家權臣,文人撞柱'以死明志',武將持兵威逼利誘。”

“後宮妃嬪皆是權臣家眷,硬塞到朕的後宮,替君分憂?朕看是他們要將朕困死在這宮裏。”

先帝因自己生前專|權導致戰亂頻發,本意是以權臣之力牽制皇權,以免羅旻步上自己的後塵,不料卻適得其反,成了本朝最大的隱患。

“王朝寶藏……財富權力,先帝留下了給朕致命的一擊啊。”羅旻憤憤地捶桌,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他抓著簡凝的手臂,指甲幾乎能扣進簡凝的肉裏,“華菁,你本不該活著。”

簡凝輕輕甩開了他的手,道:“我的生死還輪不到你來做決定。天極山勢屬中立,不會偏袒任何一方,如果你害怕我會幫贏策的話,大可放心。”

羅旻兀的無力松開了緊攥成拳的手,道:“你不適合稱帝,但卻又最適合這個位子。”

這前後矛盾的話語令簡凝以為他是老糊塗了,便哂道:“我對當皇帝一點興趣都沒有,浪跡天涯四海為家,除暴安良懲奸除惡,這才是我想要做的事。”

羅旻頹然坐了下去,頷首沈思良久。帝王大多不可一世,自命為天選之子,怎會低下他高傲的頭顱?

他虛弱的幹笑了兩聲,道:“有時總是事與願違。”

簡凝不懂他的意思,剛要開口,便頭暈目眩,不自覺倒退了兩步,強做鎮定扶了墻,怒目圓睜,咬牙切齒道:“你耍陰招!”

方才她為羅旻拾起的袍子上放了淬毒的綿裏針。羅旻接住簡凝,嘆了口氣,道:“朕這許多年來便是如此熬過的,不可信任、同情任何人,因為任何人都會是那個背後捅刀的小人。”

簡凝的意識逐漸昏沈,她強行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試圖通過疼痛來讓自己清醒,卻只能維持一瞬:“救命,快來”人字尚未出口,她便陷入沈睡。

有琴舞月歡呼雀躍地揚起自己的手工,笑嘻嘻道:“符兄你沒有我的好看~”符峮子也是小孩兒心性,賭氣似的起身道:“不就是剪個窗花嗎,有什麽好高興的。”

有琴舞月“誒”了一聲,見符峮子離開,忙追上道:“符兄你等等我呀——”

二人聲音逐漸遠去,方才有琴舞月歡呼雀躍的笑聲遮住了簡凝微弱的求救,庭院中只剩下了羅祈安一人。

他推門而入,乖巧道:“皇叔。”

羅旻神色覆雜地看了他一眼,道:“安兒寬心,朕不過是放了些麻藥,華菁不會有生命危險。靠安兒潛入天極山,稍後還要勞煩安兒送朕回宮了。”

“皇叔這說的是什麽話,您吩咐就好,侄兒自當萬死不辭。”羅祈安的笑容甚是禮貌而規矩,“贏策那裏,還要皇叔多多操心了。”

“有人質在手,諒他不敢妄動。”羅旻重重的咳嗽兩聲,“你可確信贏策珍視她,足以為她放棄唾手可得的江山?”

羅祈安笑得有幾分糾結,他道:“這……侄兒不能保證,但至少可以此牽制他,足夠皇叔撐到侄兒的援軍趕到了。”

羅樂容鎮守苗疆多年,算是先帝安置在苗疆的正規軍,沒有簡凝的閻王令,正規軍暫且聽從其直屬領頭人。羅樂容身死而無子,按王位世襲法,兄終弟及,羅祈安為現任晉王,有權操控兵力。

軍營營帳中——

贏策靠在榻上,歉意的笑道:“究其原因,到底是怨我這身體,兵士們怕是怨氣不輕吧。”自幼的心疾竟在如此重要時刻發作,若非隨軍軍醫救治及時,情況便十分危險了。

越子川坐在一旁,道:“確實,不過你別擔心,人有旦夕禍福,大家都能理解,反正皇帝時日無多,咱們下一次加把勁就能攻下了。”他話雖如此說,贏策卻也清楚士兵心中的抱怨與不滿。

贏策不置可否的一笑,神色略有疲憊。越子川見狀,道:“你是不是做了什麽事讓簡凝姑娘不信任你了?怎麽她說走就走,連個信也沒留。”

“我不知。”贏策淡笑地搖了搖頭。沒有人知道他在清晨醒來,發現身旁尚有餘溫的床榻已空無一人時有多麽惶然,

越子川撓頭不解,道:“你們真奇怪,擺明了關心對方不好嗎?非要這樣互相猜忌來猜忌去的,累不累。你一個大男人就不能主動點,簡凝姑娘都被你氣哭了知不知道?”

贏策微微愕然,語速放快道:“你見過她?”

越子川“啊”了一聲,道:“是啊,就在天極山。她還騙我說沒哭,哼,我都看出來了,那眼睛紅的都賽得過兔子了。”

“報————”

贏策正欲多問一些,卻被一聲急切的通傳聲打斷,他斂了表情,平靜道:“講。”

“皇宮送來了一封信,說是要您親啟。”

贏策的眼底閃過一絲疑惑,接過了信件,先驗過了有無染毒,才謹慎的拆開,快速的看完整封信,將它捏皺後緊攥在掌心。

“出什麽事了?”越子川好奇道。他倒是很少見到不笑的贏策。

贏策平靜道:“阿凝被羅旻囚作人質了。”

越子川大吃一驚,訝道:“簡凝姑娘武功這麽厲害也能中招?你打算怎麽做?”

信中是羅旻對簡凝現狀的概述,以及委婉的表述若是他不投降,簡凝便會血濺當場。

贏策強撐著下榻,穩住了身子,徑直出了營帳,道:“敵來我擋。”

越子川在他身後大聲喊道:“我同你一起!”

營帳外不遠處的簡凝被半死不活的捆著跪在羅旻身旁,皇帝禦駕親征好不威風,羅旻即便已形容枯槁,卻仍強打著精神擺出皇帝的威嚴。他身後是浩蕩的大軍,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一生敬仰聖上,即便是站在他身後,昂首瞻仰高頭大馬之上的瘦削身影,也能感到由衷的自豪。

軍人當以戰死沙場為榮,不論當權者是誰,他們唯一的信仰便是為主將戰出一方天地。

贏策不急不忙地騎著馬出了營地,他仍是寬袍廣袖,並未著戰甲,簡凝瞇著雙眼,立即便猜到了他裏面穿的有金絲軟猬,只是外表看起來淡然自若,實則他面色慘白,一看便知他如今的身體狀況十分不好。

羅旻生生的壓制住了咳意,憋得臉色通紅,泰然道:“嬴愛卿,別來無恙?”

直到如今撕破了臉,他仍不忘假惺惺的問候,贏策微微一笑,並未下馬,而是安然自得地坐著,語調平穩道:“托皇帝陛下的福,還活著。”

羅旻一刀橫在簡凝的頸部大動脈上,只要刀刃微微一動,鋒利的刃便會立即割斷簡凝的脖子,後者被一個士卒提著衣領站了起來,從始至終,贏策註視著她的神色並無變化,只是微微一挑眉,似是詫異,似是玩味,卻全然沒有擔憂。

簡凝從始至終一直在看著他踏在馬鐙上的足,虛浮無力甚至有些顫抖。

羅旻道:“朕的意思,愛卿是聰明人,想必甚為清楚。”

贏策不語。

羅旻接著道:“朕可許諾,若愛卿可撤兵歸順,朕必然不會動華菁一根毫毛,更不會追究愛卿的罪過。”

贏策兀的勾唇笑了笑,好笑地問道:“華菁公主是令嫒,與我何幹?”

話音剛落,他便一揮令旗,身後大軍竟徑直沖了上來,羅旻的臉色登時極其難看,羅祈安也是笑意盡失,簡凝倒是松了一口氣。

羅旻抓了簡凝欲走,後者使勁全力地抗拒著羅旻,她畢竟是羅旻的親生女兒,自王朝寶藏被奪取後也無所謂簡凝身上的純陰血如何了,是以羅旻並沒有殺了她的念頭,見簡凝拼命地反抗,他下馬意圖一記手刀砍暈簡凝強行帶走。

戰場另一側的贏策挽弓搭箭,在萬軍之中異常突兀,黑衣飄飏甚是瀟灑,簡凝的眼瞳卻在不經意間猛地放大。

箭的方向,正對著她。

利箭破雲而出,簡凝只覺得一陣無比的疼痛,不僅是身,更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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