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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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褚唯什麽都沒說,只是轉身,念叨著要給喬木心倒一杯熱水。

“有啊,我有挺多話想問你的,氣沖沖地趕回來,結果發現你生病了,心疼的不得了。”

他很平靜地把水杯放在喬木心手邊:“當然,我還是希望你能親口和我說。”

單看褚唯風平浪靜的反應,外人一定想不到現在互聯網上發生了怎樣一場軒然大波。

輿情是從昨晚發酵起來,大意就是,“有品”在伯明翰蛋糕展上收獲了前所未有的讚美和榮譽,但是他背後的創造者,“有品”的研發喬木心,曾是一起投毒案的涉案人。

五年前,一位明星曾在法國舉行婚禮,喬木心當時所在的團隊參與了婚宴的蛋糕造型。但那位明星食用蛋糕後,上吐下瀉,被送往醫院。而且到醫院的時候,發生了更嚴重的事故——那位明星因此流產,而她的未婚夫似乎正是因此取消了婚禮。

明星的名字叫汪蕊,褚唯看到這條新聞的時候,搜索了一下自己腦子裏貧瘠的娛樂圈儲備知識,沒有找到和她對應的形象,又問了問百度,百度告訴他這個女明星拍過幾部小網劇和一些根本沒聽過名字的綜藝。

百度告訴他,這是個糊咖,不過人命關天,倒和社會地位無關。

後來,汪蕊堅稱流產的原因是因為蛋糕中加入了她不能食用的過敏物質,而汪蕊本人似乎在婚禮前夕和喬木心發生了一些口角和恩怨。因而向警方舉證,這是一場蓄意的投毒。

前米其林甜點師,現網紅,投毒,無論哪個詞匯都是足夠煽動情緒的議題,網上一下子炸開了鍋。

然而這只是前菜,雖然有品的公關部已經第一時間發了聲明,但很快,有別有用心的人把喬木心的經歷連湯帶水地扒出來。

包括他沒上大學,他曾經工作過的地方。喬木心是個做測評的網紅,雖然現在很少更新,但作為曾經也紅過的自媒體人,外加上他之前的視頻風格就是口無遮攔的犀利風,輿情一下陷入了不堪入目的地步。

罵的多難聽的都有,殺人犯,雙標狗,違反公序良俗,更有甚者沒扒出來喬木心的家庭背景,在網上陰陽怪氣,說是不是因為做壞事遭了報應家裏人都死了。

無論是惡評還是議論,營銷號曝光的消息,褚唯都看到了,除了文字敘述,還有一些模糊度很高的圖片,但那些圖片沒有正臉,只是一些大概場景的遠景,煽動性極強,可信度存疑。

處理輿情的最佳時間是24h,褚唯先讓公司的法務和輿情告了幾個跳的很厲害的營銷號,又迅速出了一篇澄清公告,邏輯清晰,目的明確,大概說的就是正在確定輿情的真實性,若屬實會第一時間給出處理方案,若不屬實,他們也會將造謠者訴諸法律。

最後,他在趕到喬木心床前的時候做完了這一切,但關鍵是,他還是想從喬木心口中,聽到當年都發生了這些事。

木心用手蓋住了自己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麽,他有點想哭。褚唯坐在他身邊,語氣溫柔,卻擲地有聲地問:

“喬木心,,這些事不是你做的,對吧?”

可褚唯正是因為信任,才覺得更要確認。

喬木心嘆了口氣,他的語氣重還帶著虛弱的病氣,卻格外堅定:“不是我。”

“當年的事情……很覆雜,我本來想從伯明翰回來講給你聽,可是你不在……但我只有一件事可以向你保證,我喬木心從沒有傷害過別人,我沒有做過這樣的事。”

喬木心咬了咬下唇,一股強烈的不安從心頭湧上來,他擔心褚唯會和自己見過的那些律師一樣,如果真的沒做,事情為什麽又鬧到這個地步。

這樣的解釋,太委屈,也太卑微了。

褚唯聽罷,唇角輕輕上揚,他親了親喬木心的額頭:

“好,我知道了,好好休息吧,下午我們回家。”

他在這之前早就已經得到了答案,無論喬木心說什麽,他都選擇相信。

……

……

喬木心掛完點滴,褚唯就帶著他回家了。

進門的時候,褚唯先讓喬木心換了睡衣,將醫院回來的衣服丟進洗衣機。喬木心默不作聲地換好衣服,淡淡道:“你在餐桌旁坐一會吧。”

褚唯看他走路的腳步直晃:“一會再看也行。”

喬木心的聲音有氣無力:“現在看吧。”

他站起來的時候還是感覺身體一晃,眼冒金星,他穩了穩眼神,緩緩走回臥室。

褚唯安靜地坐在桌子前,他知道喬木心的脾氣,喬木心說聊,今天是一定要聊的,勸也勸不住,由他去吧。

其實他有想過這件事發展下去的無數可能,喬木心真的做了,那只能說褚盛罵得對,他被愛情沖昏了頭腦,不善識人。那無論是分道揚鑣,開除喬木心,事情都會變得十分好解決。

可如果不是喬木心做的,他不敢想象,喬木心那麽要強的性格,才會以這樣慘烈的姿態吞咽下這樣的委屈。

過了一會,喬木心從臥室緩緩走出來,他拿了一個文件夾,很厚一打,上次褚唯見到這麽厚的文件夾還是公司某個高管的競業協議。

喬木心將他們放在褚唯面前,語氣平緩“我在你不在的這段時間,咨詢了一些律師,這是當年的一些資料,當時打官司的一些情況,證據,林林總總,這麽多年我都留著。”

封皮上還有一些磨損的痕跡,喬木心還以為自己真的這麽幸運,是不是永遠用不到這份材料。

但也好,這次解決,倒也不用因為舊疾反覆呼痛了。

然而褚唯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先把那些材料推到了一邊,平靜地目視喬木心:“先不看這些,我想聽你說。”

喬木心垂眸,說:“我講的可能會有主觀色彩。”

褚唯毫不在意:“營銷號不也有主觀色彩?”

說一千道一萬,就連褚唯都感覺到了,喬木心不可能沒感覺。這場爆料其實應該是有人故意為之。一切信息的集中爆發都是人為操縱的,當然這些暫時並不是談話的重點。

喬木心深吸一口氣,他一邊回憶,一邊講得很緩慢,他在努力地記起來當年的每個細節。

那個時候喬木心從甜品學校畢業,經歷了一些求職上的困難,但最後還是找到了滿意的工作,並且隨著從業越久,他開始在這個圈子裏小有名氣。

就像新聞上說的那樣,他受人所托,承接了以為女明星的婚禮甜品臺,他負責其中的婚禮蛋糕。他曾經以為這是他職業的高光,沒想到卻成為困擾他的經久不衰的噩夢。

喬木心盡量穩住情緒,清晰地講述,每個字都沒說委屈,卻透出了無奈:

“汪蕊直到結婚前還在和她老公因為婚禮的細節吵架。兩個人鬧著取消婚禮,還說不給我們錢——那是我要交房租辦簽證的錢,我就說,交了尾款再吵,別讓我們陪著你們一起。”

褚唯其實沒想到,原來網上傳的風風雨雨的糾紛,其實不過是很簡單的理由,幾兩碎銀沒多少錢,但足以壓垮當時的喬木心。

“我記得她說她對香草籽過敏,我是絕對不會忘的,所以蛋糕的食材我都會很嚴格的檢查和處理過。我不知道為什麽最後裏面會有香草籽。可蛋糕的制作並不是只經手了一個人。

喬木心當時也是心裏憤懣不平,想去起訴對方造謠,但因為種種原因,最後也不了了之,但後來喬木心發現,這件事帶來的陣痛,遠遠超乎他的想象。

他住的地方被潑上了紅油漆,用大大的法語寫了“殺人犯”三個字,房東不肯租房給他,叫他帶著行李滾蛋,很長時間他住在安傑羅家的沙發上,但隨後安傑羅很委婉地拜托他搬走,因為怕被牽連。

他找不到工作,沒人敢雇傭他。大家不會關心你有什麽委屈和遭遇,大家只會記得你作為一名甜品師,曾經卷入了一起投毒案有關的紛爭。

在即將到來的,備受期待的二十一歲,喬木心的人生變成了廢墟。

褚唯沈默半晌,他註意到一個喬木心提起的細節:“你說,你當時想起訴。”

喬木心苦笑:“是。”

“那當時為什麽沒起訴。”

喬木心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可隱瞞的,嘆了口氣:

“那天,我偷偷帶了一臺相機去廚房。”喬木心說完還有點自嘲:“本來這種行為是違規的,但是……那是我第一次做大型裱花和翻糖。所以帶了相機,很想記錄一下。”

可能放在別人身上,褚唯會覺得這個行為有點鬼扯,但如果是喬木心,卻又是他能做得出來的事。

“裱花完成的時間是晚上,裱花的過程全程都用相機記錄下來了,當時警方提交的證據還有廚房的監控,兩段視頻的時間軸完全能對上。”

褚唯思索了半晌:“證據已經很充分了,為什麽不去報警?”

喬木心像是吞了一口刀片,他的嘴唇翹起了一塊幹幹的皮,於是用力抿了抿,“因為,那臺相機遺失了。”

這是連褚唯都目瞪口呆的結果。

如果喬木心最開始說沒有證據,褚唯尚且可以理解,但有可以證明自己清白的完整的證據鏈,並且本人也意識到了它的重要程度,但——證據遺失了。

喬木心自己說完都笑了:“聽起來是不是和小說情節一樣,而且我都已經被潑了一身臟水了,連這麽重要的證據都能弄丟,我今天造成的這一切,是我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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