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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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一場朝會,從卯時一直開到太陽西斜,等淩慧珠南出宮門坐上馬車的時候,天已然擦黑了。

熱絡的同僚邀她共赴晚宴,皆被一一回絕。

直到敬王世子問話,她才淺笑回應道:“世子先回,我約了人,要去東盛街。”

東盛街,京城最繁華熱鬧的街市,酒樓遍布。

敬王世子微微點頭,“淩大人慢走,明日若得空,請來府上一趟,父親相邀。”

淩慧珠面色未變,一口應下。

敬王世子的父親,也是她的父親,雖說是養父,但十多年來,從未缺衣少食不說,更是在官場步步提攜。

可以說,若是沒有敬王恩惠,她淩慧珠不可能有今日光景。

馬車一路開行,因印著官府的章,百姓紛紛避讓,一些尋常馬車也是先靠邊停下,等淩慧珠的馬車過去,再重新上路。

這算是當官做宰最大的好處之一——人人怕你,敬而遠之。

從東盛街下車,進入慕雲齋,淩慧珠輕車熟路地走進一間廂房。

這間廂房被她常年包下,是待客相聚的最佳去處,位置偏靜,內置雅致,隔音也好,不怕相談要事被有心之人聽去。

然而淩慧珠今日並無邀約,她換了件暗色低調的衣裳,便悄悄從後門離開,拐了三條巷口,終於到了不遠處的清水巷。

光聽這名字,還以為和尋常街巷無異,可全京城都知道,這清水巷乃是數一數二的尋花問柳之地。

若是有心之人稍加聯想,這“清水”二字指的究竟是什麽,可就引人遐想了。

淩慧珠微微蹙眉,扯了扯臉上包裹的暗色布巾,顯然不是很適應這種地方。

即便是小心避開,也被急於拉客的姑娘公子們推搡了兩把。

好在她也不是什麽嬌弱的小姐,重新尋路後便認準了此行的目的地——金玉堂。

“先說好,三兩個不對我的胃口,怎麽也得七八個一起伺候才行!你敢不敢解囊?”

“廢什麽話?都說了今日我請,全部花費記在我賬上就行!”

先一步進去的人,背影有些熟悉,再聽這聲音,淩慧珠幾乎可以確定來人身份。

官府並不公開禁止朝堂官員進出煙花之地,可大多數都會礙著面子,喬裝前來,亦或者偷摸從後門悄悄進入。

也就只有光祿寺的那一位如此孟浪,竟這般呼朋喚友地從正門大步走進。

淩慧珠撇撇嘴,繞到後門,幾番嘗試後發現後門緊鎖,只能硬著頭皮從正門進去。

廳裏的鴇母一眼就認出她,臉上的笑意僵了又僵,經過好一番心理鬥爭才笑著迎上去:“喲,您來了,玲兒姑娘還未出門,您要不先去雅間裏等一會兒?”

“她又……”

話說到一半,淩慧珠的眼都紅了。

她不顧鴇母的拉扯,三步並作兩步上了二樓,也就是姑娘們接客的地方。

沒人告訴她具體的房間,淩慧珠也不問,知道問了也沒用。

她快步在每一間屋前穿過,直到其中一間裏面傳來細碎的鈴鐺聲,淩慧珠一腳將門踹開,隨後閃到足以躲藏一人的柱子後面。

裏面的男女被嚇了一跳,幾十秒內,提著褲子的男人竄到門口準備大罵,卻不見搞破壞的人。

“他奶奶的,溜得真快,別讓爺抓住你個狗崽子!”

門重新被關上,不到五分鐘,又被一腳踹開。

男人急了,站在門口怒罵道:“哪個爛了腿的王八犢子,來你爺爺門上治腿?不怕腳底生瘡流膿?滾滾滾,滾遠點!”

門重新被關上,這次,不用淩慧珠踹門,裏面就傳來男人喪氣的聲音:“不成了,不成了,好事都被攪了,下回吧。”

不一會兒,男人穿戴整齊離開,在女人也要走的時候,淩慧珠上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女人見怪不怪地看著她,翻了個白眼:“又是你啊,煩不煩,影響我做生意,今晚虧的錢,你可得賠給我。”

淩慧珠不搭她的話茬,將人強行推進屋子,閉上門。

一進門,滿屋子的香氣襲來,直熏得人頭暈腦脹的。

淩慧珠又推開窗子,將人帶著往裏面走了走。

“怎麽,聞不慣啊?去別的房間唄。”玉玲兒嬌俏地轉身,順勢脫開被牽制的手腕,滾到落滿痕跡的床上去,“哦,差點忘了,我們這兒每個屋都點著這種暖心香,你在廊上還沒聞見?”

淩慧珠不再與她廢話,直接道:“之前問你的事情,考慮的怎麽樣了?”

趴在床上的女子香肩半露,頭上的發髻散了一半,脖頸上幾點紅梅紮人的眼。

她嗯了一聲,在床上翻個身,帶動著腳腕上紅繩系的金鈴響動,剛才淩慧珠就是靠這個聲音抓到了她。

“考慮了,不準備答應。”

淩慧珠一蹙眉:“為什麽?”

玉玲兒扯開胸口的衣裳,從肉裏掉出來一根金簪,即便是這樣昏暗的光線下,也看得出成色不錯。

“你說為什麽?這是剛才那位恩客賞賜的,這價錢,你出得起?”

玉玲兒是金玉堂的頭牌花魁,替鴇母日進鬥金的主兒。

以她現在的身價,兜裏沒重金的男人根本見不著她的面。

當然,反過來說,凡是有錢的,她從不挑三揀四,照單全收。

淩慧珠本不想靠近那張床,可聽了這話,忍不住上去打掉玉玲兒手上的金簪,怒道:“你就這點兒出息?以色侍人,焉能長久?”

玉玲兒才像是聽見了什麽驚天的笑話。

“有色可侍,為何不侍?你說不長久,我在這金玉堂也七年了,生意紅火到今日,賺的金銀數不勝數,怕是比多少貪官發狠一輩子搜刮的民脂民膏都要多。至少,我是靠自己的本事賺錢,誰能說的了什麽?”

對於這個問題,兩人已經不是第一次起爭執。

每次,玉玲兒都用這些話來堵她,把淩慧珠氣得不知該說什麽。

“那這七年,你賺得也夠多了,再紅的頭牌,也有沒落的一天,自己走下去,總比別人轟下去要好。”

淩慧珠試圖和玉玲兒講道理,可她不聽。

“所謂人心無盡,賺多少都不算多,這是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做主。”

玉玲兒的語調與和那些男人說話時,沒有什麽不同,打著幾個彎彎,非要拖個長音來顯示自己的風情,這也是淩慧珠最看不慣的地方之一。

“你就是聽不懂話是不是?你知道你這樣……”淩慧珠死咬著牙,最後的話中甚至帶了些哭腔,“我真的很痛心。”

玉玲兒怔住片刻,但僅僅只是片刻,轉而便言笑晏晏。

“原來今日使得是動之以情的話術,連我這風月場的老人都差點中招,淩大人果真是久浸官場的一代才女。”

“信不信由你,我總不能由著你胡來。”

玉玲兒一把扯下她臉上面巾,露出淩慧珠的臉。

若是此刻有人在旁邊,肯定會驚嘆得捂嘴。

同一張臉,長在不同的兩個人身上,這兩人身份還如此懸殊。

一個是高官貴女,一個是低賤如泥。

“我胡來又怎麽樣?你還不知道吧,因為我們長得如此相似,許多受了你氣的官老爺,都喜歡花重金來讓我伺候,變著法的玩弄,我伺候的越好,賞錢也就越多,有時候想想,也算是因禍得福了,你說呢?哈哈哈哈——”

玉玲兒一下子笑得花枝亂顫,本就松散的發髻更是零零散散掉落一地首飾。她喜歡用最華麗的金銀裝點自己,尤其是那些貴重的稀罕物。

她彎下腰,撿起剛才被淩慧珠打落的那支金簪,遞給她:“要不這樣,我們一起合作,你專去惹那些富得流油的老爺們,讓他們轉頭找上我,我可不虧待你,這金簪給你,就算是定錢,你道如何?”

金簪再次被打落在地,淩慧珠重新帶上面巾,直直地盯著她:“既然你不願出紅塵,那我就讓這片紅塵消失。金玉堂腐蝕了多少朝中官員,我看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玉玲兒聽了這話,半點兒都不擔心,反倒是冷哼一聲。

“你以為這裏是什麽地方?多少達官貴人出入的金玉堂,你也敢動?”

“原本是不敢。”淩慧珠道,“可為了你,不敢也要敢了。”

說罷,她不再久留,轉身離開。

返回慕雲齋的時候,淩慧珠正換著衣服,就聽見屏風後有動靜。

她冷冷道:“什麽人?”

外面的人沈吟片刻,回道:“淩大人,我們不是相約今晚喝茶嗎?為何爽約?”

只聽聲音,淩慧珠就皺起眉。

“無此雅興,我也沒記得自己答應過,許大人不如去金玉堂找找,看有沒有人陪你喝茶。”

許明毅笑了:“多謝淩大人提醒,已經去過了,找了最當紅的那位花魁,可惜人紅貴客多,她沒時間見我,只好退而求其次,找上了淩大人。”

隔著一道屏風,許明毅聽見裏面的呼吸聲加重幾分,嘴角忍不住愈發上揚。

“淩大人,你還在嗎?淩大人?”

淩慧珠穿戴好走出來。

“那恐怕要讓許大人失望了,時辰不早,我要歸家了。”

說著,直接大步往外走。

她知道許明毅一直跟在後面,可也沒道理讓人家別走這條道,直到發現停在樓下的自家馬車蹤跡全無,便知道這又是他的手筆。

“許大人究竟有什麽要事?跟在女人屁股後面轉了幾個時辰,真不覺得臊?”

面對淩慧珠不善的語氣,許明毅不惱不怒,湊近兩步。

“原來被發現了,淩大人果真不負威名。”他壓低聲音,愈發靠近,口鼻呼出的氣息都掃在淩慧珠的脖頸間,“還不是為了東宮那件事。”

淩慧珠兩眼微瞇,道了一聲“上車”。

就像是登上自家馬車一般自然,淩慧珠連一點面子上的客氣都懶得做,直接一屁股坐在主位,後跟上的許明毅就只能坐在側邊。

他眉尾微挑,什麽也沒說,端上一杯熱茶,做出請的動作。

“這是上月新來的龍井,淩大人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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