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兩百一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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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一十二章

當年我在檻中時,他曾遙寄賀新涼一闋,詞曰——

別後相思久。點支煙,挑燈枯坐,吃杯燒酒。江上飛寒風且大,未曉冬衣可有。怕只怕,杜郎窮瘦。一別經年何日見,偶回來欲語兄尋走。思往事,空垂首。

外頭過活兄安否?待書來,看它幾遍,莫教離手。自是危樓休獨倚,怕說吹簫屠狗。但記取,死生師友。留得故園三分地,俟功名料理歸田後。我與汝,再相守。



許多年來,我曾經為他扼腕而惜,總認為以他的才華品性,埋沒深山是一種浪費。現在,我開始慢慢領會他那種生活的自適了。自古讀書人多要為“出”與“處”的矛盾而糾結,多半是在出而未果的情形下,再選擇做一個處士。而他卻是,從青春時代開始,就早早放棄了他在塵世的一切有為,選擇了這種無道則隱的存在方式。

他在旁人眼裏,像一個非正常人一樣特立獨行著。故鄉300萬人,可與言者幾近於無。只有零星幾個山外老友歸去時,才是他終夜縱酒擊壺高談的節日。平素裏,每天早晚在山城蝺蝺獨步,每一個大街小巷老屋民居都在他蒼茫視線裏,一點點消逝——他殘忍地見證著兒時巷陌的遠去,無可奈何地在嘈雜俗艷的市聲裏,像一個丟魂落魄的人一樣,試圖找回一些曾經的親愛。

他曾經著迷於魯迅,但現在,他說他更喜歡胡適。當我還在為自由而力爭之時,他勸勉我寬容比自由更重要。他對這個世界盡量微笑,耐心地去對他那些出仕的同學講解民主的意義。即便面對一個中年入黨的老友,他也只是微諷道——宣誓是一件神聖嚴肅的事情,除非你真的相信……

蘇軾詩雲,“幽人無事不出門,偶逐東風轉良夜”。而他,卻是天天要獨行到田野的——自前年漫步兩次摔折左右兩腿之後,他開始迷戀上了自行車郊游。除開上班應卯,其全部生活幾乎不是在車上,就是在樽邊。他和我一樣,一直保持著獨酌的習慣,常常一個人把自己灌醉。醉到半夜醒來,荷戟仿徨,只好再小酌低唱一番又睡去。朋友們調侃問他究竟還有什麽理想,他則戲答曰——只要科長不天天吼我即可。其實,在他的世界裏,人人皆在私下保持著對他一份應有的尊敬。

想想家山萬裏,在這個極其無趣的時代,真正有趣的人生實在不多。蘇家橋獨自在深山,與時俱進地冷眼旁觀著這個喧嚷畸形的盛世,獨享著自己的不屑——他對這世上的諸多榮華,真是有一種徹底的不屑的。

他也每天上微博,仿佛和這個世界還保持著有一搭無一搭的聯系。然而我深知,他的心已經很遠很遠,似乎在一個遙不可及的地方獨自嘲笑著我們。他最近的一條微博這樣寫著——今日微晴,單車赴郊外。遙望遠岑,雲霧彌漫。誦晉陶弘景詩贈博友: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

東坡詞謂: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每念及此,我就想起他那時隱時現在故鄉人叢中,無人曾識的面容。

我看著這將近六千字的長長一篇手寫稿,我也不明白自己當初怎麽會有這麽大的決心和這麽多的精力去抄寫它。

但是我永遠也忘不了第一眼讀到這篇文章的驚艷。

原來世界上真的會有這樣的人,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在過我想過的生活。

我很激動,有種想落淚的沖動。

我也想成為這樣的人——

在生活無憂,安頓好父母以後,瓦房三兩間,院落一小座,兩三果樹,四五盆栽,半面爬山虎,一室藏書,悠然自得,神仙亦羨乎!

野夫是個講故事的人,他的故事沒有江河般的波浪翻滾,有的是脈脈的清流,帶你走回到故鄉的路,順著時間,逆流而上。

有人說時間是最殘忍的,它會把回憶像剝洋蔥一樣帶著血絲剝到你的面前。讀野夫的故事,會有那個時代的風撲面而來。

他說幽人蘇家橋,總讓我聯想到竹林七賢。他們所追求的,是自己渴望的生活和自由。說阮籍猖狂,不拘禮,是他厭棄世俗的晦暗。他作《東平賦》、《亢父賦》,借風土之汙穢,言社會之黑暗。蘇家橋雖曾做得老師,學問也高,那行為方式卻極不相稱。真悲真喜,敢怒敢言,卻也有真性情。這位蘇老師好酒,酒後的行為更為任誕。不過也不及阮鹹與群豬共享大盆飲酒,那情景略想一想就令人忍俊不禁。蘇家橋還有魏晉裸袒之癖好,未服用五石散,僅飲酒就燥熱不可耐。這樣一人,或許只適合生活在那個風度時代,享受自己真正的自由。

自由其實並不是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而是不想做什麽就可以不做什麽。比如不想做官,不想當值。

野夫的故事裏還有另一個“奇人”,不,我們應該稱他做“神人”。在這個英雄氣概幾乎蕩然無存的末世,出現這樣的俠骨風氣之人是精彩之至的。他就是王琪博,兄弟眼中的“王七婆”。

聽名字,並不覺得這是個出彩的人物,卻掩蓋不了他一生的光華。酷愛帶刀,瘦削高挑,骨子裏透出的狠勁兒。我想不到任何一個人能與他相比。人到中年仕途失利,轉而寫詩作畫,卻仍能弄得出名堂來。野夫說過寫詩時他是琪博,玩兒刀時他是七婆。這個奇男子雄赳赳氣昂昂的在三十年裏游走於詩與刀之間,不怕失敗,不怕衰亡。他身上有烈性,烈得像俄羅斯的伏特加,又經得起沈澱與存放。越久,越烈,越洌。少年時,他拔刀護母;上學時,成為全村唯一的大學生;年過三旬,生意場上失利,仍能從頭來過。王琪博是生來就懂得拼殺的人,他相信,世上沒有什麽能攔住他的。哪怕是油盡燈枯時,也依舊身手矯健,和兄弟們重返張揚的青蔥歲月。

過著刀頭舔血,臂上刻詩生活的人,不由得讓人敬畏三分。

無論如何,都要生活下去,沒有永遠都輸的戰鬥,這是王琪博能告訴我的。

“窗外是行進著的夜,無窮的遠方,無窮的人們。我在生活,我還將生活下去。”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有人愁。所謂故人,在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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