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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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蘇孤零零坐在公園的長凳上，露水的潮氣上蔓，將她寥落的身影和幽深夜色融為了一體，恍若與天邊殘餘的煙火分成兩個世界。
如果說方尋枝死去的一年裏，方昕苒的絕望是眾人皆可見的，而她卻只能隱藏在平和的微笑之下，像以往一樣達觀的對待生活，可當午夜夢回之時她很容易驚夢而醒。
她的手機置頂頭像好久也沒有發送新消息了，定格在那日她問方尋枝要不要去看花燈會的邀請上。
在這一年裏她嘗試過轉移自己的註意力，譬如旅行拍電影，再或者去各地搜尋菜譜學藝，也不斷告誡自己她和方尋枝只是朋友並無其他，可越是這樣她越發懷戀她和方尋枝住在一起的時間，在那一棟別墅裏，處處都是方尋枝的氣息，讓她無法自拔。
母親日益繁忙，無暇顧及她，黎家的眾小輩之中，也只有黎萊會將她的變化放在心上。其他人恨不得她就此墮落下去，在評判之中喪失黎家繼承人的資格，這樣他們就會多一分股份份額和機會。
倘若那個人真是方尋枝，為何不在她面前承認;倘若不是，為何又散發著她熟悉的迷茫憫懷的氣息
倘若是，為何還會留在方昕苒身邊倘若不是，為何方昕苒會留下她
種種矛盾糾葛在心底徘徊，讓黎蘇百思不得其解。
“是我三姐讓你來的吧”黎蘇看那纖細的身影在她旁邊坐下，方尋枝穿著一件簡約的黑色禮服，像是一株在黑琉璃花瓶之中的幽曇立在月下。
“抱歉。”
方尋枝想不出自己應該對黎蘇說什麽，她不能承認自己的過去，不能承認和黎蘇之間的舊相識，只能任由料峭的晚風將一切吹拂。
“應該道歉的是我，因為我的緣故占用了方小姐你的時間。作為補償，我請方小姐吃冰激淩如何”
alpha自小接受隱忍克制的教育，讓黎蘇不會輕易在人面前哭泣，她必須像母親那樣永遠在人前笑臉相迎，背負所有的情緒自我消化。
不過之前黎蘇還有方尋枝作為依仗，現在黎蘇什麽也沒有。
附近的冰激淩店距離這郊外莊園也有五六公裏，兩人驅車前往，車上循環著古典音樂，都是兩人在大學時代時候常聽的，那時候兩人經常伴著這樣的音樂憧憬著未來。
而現在她們卻保持著心照不宣的沈默。
這次的冰激淩吃得方尋枝食不知味，兩人各抱心事，並無多少食欲，當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冰激淩店時候，一個小女孩抱著一束桔梗花怯生生地推銷，盡管春夜氣溫回暖，可小女孩在餘寒中站了一晚上，手指凍得通紅，桔梗花淡紫色的花瓣部分已經顯得有些雕萎。
黎蘇擡眸看向方尋枝，以她對枝枝的解，枝枝總會將這一束花買下來，並溫柔地告訴小女孩快點回家，別讓家裏擔心。可這次，方尋枝只是漠然往停車位走去，連目光都沒能分給這個小女孩。
小女孩眼底略過一抹失望，但也沒有糾纏二人，而是賣力地向其他路人推銷著自己的花，試圖再賣出去一兩枝。
黎蘇不知道小女孩為何要一個人出來賣花，只是看她身上陳舊和明顯大一號不合身的衣服，便知小女孩的家境並不好。她覆雜地看了一眼離開的女人，叫住了小女孩，將那一大束桔梗花買了下來。
小女孩連聲道謝，凍得紅彤彤的臉上寫滿了喜悅，不肯讓黎蘇拿，非要抱著桔梗花送到黎蘇車上。黎蘇和小女孩說話間略一恍神，突然發現方尋枝已經不知何時離開了。
不遠處幽暗的巷道裏，方尋枝這才摸出手機回給景疏消息，讓景疏過來接她。
她應當與過去的身份作別，以免問題的擴大化。與其讓黎蘇還覺得她活在人間，不如做出相較於平時自己相反的抉擇，讓黎蘇徹底將她和原本的朋友當成兩個人。
或許走出的過程會讓黎蘇短暫的失落，但熬過這段時間就好了，她相信黎蘇會向前看。當斷則斷比糾纏不清要好的多。
一定會的。
五分鐘後，景疏的車停在了路口。
景疏以為方尋枝會留在黎蘇身邊，接到方尋枝的消息很是意外，也忍不住問方尋枝為什麽會這樣做。
是原諒方昕苒了，想要重新接納方昕苒
“其實很簡單，我不想讓我影響到其他人的生活。”方尋枝低著頭，系上安全帶， “關於我的過去，就讓它徹底過去好了。”
景疏本想問問方尋枝對方昕苒的態度會不會有所轉變，但聽見這句話之後，景疏覺得沒什麽可回轉的餘地。方尋枝是天生的善人，心懷憐憫，總是毫無保留的對周圍人釋放她的好心。但這並不能說她在某方面能輕易被打動。
憐憫和慈悲，方尋枝能給出無數次，可熾烈的愛，只有一次機會。
在那僅有的一次機會中，方昕苒並沒有把握住。
景疏作為旁觀者，無法對兩人行徑做出是非判斷。在她看來方昕苒有過在先，可後來方昕苒的種種行為無一例外地都是在為之前的贖罪，以性命相托，將自身全盤交付。
這不是她熟悉的方昕苒，她熟悉的方昕苒是一個從來不願意讓自身被任何外力所控制之人，她強勢，高高在上，唯利益至上……而在方尋枝面前，方昕苒一次一次打破景疏對她的認知濾鏡。
景疏想不出方昕苒下一步還會怎麽做，她心底難免泛起了擔憂。
只是希望亂子不要鬧得太大。
*
此後的幾天，方尋枝沒有和方昕苒見面，也沒有和駱居安黎蘇等人聯系，而是一個人在錄音棚裏，一件一件清著委托。
其中有動漫公司游戲公司的單子，還有一些自發組織的社團私信聯系她，方尋枝選一些自己感興趣的接了。盡管這樣她還是忙得筋疲力盡，這天臨近深夜，她簡單去浴室洗了個澡，險些在浴缸裏睡著。她迷迷糊糊摸黑拖著疲憊的身子上床睡覺，意識朦朧半夢半醒之間，忽地覺察到身邊躺了一個人。
薔薇吊燈的花瓣晶瑩流轉，柔粉的光暈平添幾分暧昧，方尋枝大腦宕機片刻，這才意識到自己在神志不清之時走錯了樓層。
現在她並不在四樓，而是在三樓，所在的自然不是她的房間，而是……
“枝枝，你好久不來找我了。”
方昕苒枕在她的臂彎之間，細膩的肌膚在朦朧的薔薇燈下輕蹭著她的脖頸，淡淡幽香隨著方昕苒的呼吸逐漸彌漫蕩漾，主動坦誠得讓人心神不定。
“我只是走錯房間了，我這就回去。”
方尋枝想要起身，但無奈方昕苒用身體死死壓著她，只要她強行將方昕苒推開，勢必將方昕苒推到床造成摔傷。
嫵媚的女人眼底含淚，艷色勾人，她緋紅的臉頰和急促的呼吸聲，無一不是對枝枝下的邀請函。
她想要枝枝，不擇手段。方昕苒本身就是這樣的人，她什麽都能幹得出來。
不管是從被世界約束的提線人偶，還是一串被修正的代碼，或者是現在她掙脫的束縛，誕生在黑暗之中的她從來學不會順其自然。
如果她從未見過月華微光，她可以一直任由自己淫浸在黑暗裏，可她已經嘗到了諸般滋味，最近之時讓月華入懷，可那時她卻做出了完全錯誤的抉擇。
從此她在黑暗之中掙紮沈淪，想要囚禁捕獲住原本的光華，她以為這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從未想過她的月光會如此抽身離去得毫無留戀。
一別兩去，再無垂憐。
“枝枝，之前的我做錯了很多，那時我第一次知道什麽是愛，我不懂珍惜，直到失去你之後我才能感覺到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我愛你，我離不開你，我想問你要一次改正的機會，如果能贖清我對你的罪孽，我可以為你做一切，什麽都可以做到。”
“……其實我沒有資格怨你。”
方尋枝輕嘆著，沒有再推開方昕苒，而是攏了攏方昕苒淩亂的頭發，替方昕苒擦幹淚水。
要是以前她能有資格怨恨方昕苒，但現在她沒有，沒有方昕苒替她擋下世界強行修正的那一場災劫，她或許早就無法繼續活下去。
從那之後她便清楚，方昕苒是真的說到做到，能獻出一切的，不管是她手中龐大的產業，還是她的性命，皆可以獻給自己。
方尋枝並不覺得自己能安然接受方昕苒這樣激烈的感情，她清楚有的時候感情越激烈越濃郁，就像疾馳的潮水一樣，當退下去時候就會有多幹脆利落。
她不敢賭。
方昕苒並沒有深想，而是將她的話當成了默許，那一雙桃花眼多情婉轉，盈滿光影和月華，又再度垂下，低頭輕吻著方尋枝的指尖。
她的唇瓣灼燙，眼底光芒熾烈，緋艷得就像暗夜的媚妖，雪白的肌膚若隱若現出嫣紅，精致的蕾絲緞帶系在醒目的位置上，似乎將自己擬作成乖順的尤物，任由方尋枝擺布玩弄。
這樣的視覺沖擊幾乎沒有alpha能忍受得了，也沒有哪個omega會擺出這樣的樣子……方尋枝驀地想到方昕苒過去的影子，在很久很久之前，方昕苒確實是作為尤物培養，用於獻給願意玩弄她的更高層級的人換去利益……
而現在方昕苒自身便身居高位，曾經意欲對她褻玩之人無不匍匐在她的王座之下，只求能得她垂憐。
想到這方尋枝有些不是滋味了，如今方昕苒對她進行的引誘，大概是方昕苒最不堪回首的往事。那時候方昕苒無法自主，只能被一步步強行灌輸洗腦如何的姿態才能討人歡心，如何的卑躬屈膝才能惹人垂憐，如何的風情嫵媚才能誘人對她產生欲望，稍微行為出錯就要被責罰辱罵……這對於一個正常人來說，大概屈辱到恨不得立即去死。
“睡覺吧。”她輕嘆一聲，不著痕跡地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我不走，不過你別做什麽小動作。”
方昕苒如蒙大赦一樣，很快在她身邊躺好，乖巧得讓人很難相信這是剛剛那竭力魅惑她的人。
可方昕苒臉上淚痕猶在，這樣溫順安靜之時，越發讓人升起了想要摧殘她的欲念。
方尋枝竭力壓下心底的晦暗不明，替方昕苒蓋好被子，自己拉滅了燈，也在一旁躺下，雙手平放在小腹上，任由一腔心事激蕩起伏，終歸平覆。
*
許是前一夜太過勞累的緣故，方尋枝睡到九點多才醒，她正驚訝於自己為什麽沒有被天光喚醒，當她揉著眼睛起身時，見方昕苒已經坐在她面前，為她擋住了從窗子照進來的日光。
見她醒了，方昕苒連忙放下手中的紙筆，柔聲問她早餐已經準備好了，要在房間裏還是在外面吃。
得到在外面的回答後，方昕苒按鈴吩咐管家。方尋枝借用方昕苒的衛生間洗漱，不知道是不是方昕苒的安排，洗漱臺上擺放著一份還沒拆封的全新洗漱用品。方尋枝洗漱出來，剛好看見外間的方昕苒坐在鏡前，對著鏡子將長發盤起，纖白的手腕翻轉，用一根鑲銀木簪牢牢固定，和暖的春光映在她的臉龐，越發活色生香。
方尋枝不得不承認，這一幕確實有些驚艷到她。
方昕苒時常給她一種陰郁殘缺的感覺，就像是碎了一地的水晶，或是嵌在血色荊棘的藤蔓，由於過往的經歷痕跡，這樣的底色在方昕苒話語和行為間無法掩藏。方尋枝輕易便能從她的細枝末節捕捉到方昕苒的極度壓抑。
曾經的她願意對方昕苒進行療愈，以彌補並不是被她招致而來但與她有著脫不開關系的創傷。
可現在不行。
方尋枝移開目光，將方昕苒抱上了輪椅，推著她上了三樓露臺，瑩潤的白玉石桌上鋪著斜紋桌布，上面對放著兩份餐具，水晶擺臺上整齊羅列著各類莓果堅果，下面一層用各色小盤裝著糖和果醬，作為佐餐。
從露臺望下去，將水色湖光收於眼底，別院掩映在層層疊疊林間，隱隱能看見不遠處的一處古色古香的小院，方尋枝認得出這是博古齋。
想到博古齋便難免想起那一個金籠，又不可避免地去回想在金籠之中的種種，方尋枝連忙收斂心神，正襟危坐。
“和你一起吃一次早飯並不容易，不弄得正式一點，反而沒什麽儀式感。”
方昕苒慢條斯理地夾起烤制剛剛好的切片面包，遞到方尋枝的盤子裏，她素白的指尖撫過方尋枝的手腕，一觸即分，那略微粗糙的質感劃過，似偶然但更像刻意。
“之前似乎沒發現你有什麽儀式感。”
“之前麽之前我是我，我非我，如今我只是我。”方昕苒緩緩舀了一勺粥，細細咀嚼，似乎以粥的熱氣掩蓋她眼底再度勾抹彌漫的艷色。
言外之意，她現在別無它想，唯獨只想留住方尋枝，再不可輕易拋棄。
對於這樣的回答，方尋枝沒有多少意外。這是很正常的，在知曉她不過只是世界運轉的一顆齒輪後，她也想過她和一顆齒輪的區別……只不過她似乎有隱秘的反叛心理，她不願意成為一顆齒輪。
不僅不想要成為齒輪，還妄圖左右整個劇情的運轉。
自然她也為自己這樣的行為付出了代價，需要靠著方昕苒才能擋下災厄，不知道是幸事還是不幸。
“枝枝，我下周有一場手術要做。”方昕苒繼續說， “這場手術會改善我的凝血障礙，只有做了這個手術，我才有機會重新站起來。”
方尋枝放下手中的吐司，看向方昕苒，只覺心頭的弦猛然被撥動了一下，幾乎崩斷。
“如果手術失敗，你有可能……”
“可能會需要截肢保命，可能失靈的部位增加，不過死亡的風險不大。你放心。”
“別往不好的地方想。”方尋枝避開了方昕苒的目光， “如果你需要幫忙的話，我可以幫你。”
她的自我限制只能支撐她點到這裏，理智制約著她，不允許她和方昕苒走得太親近。
*
在這之後過了一周時間。
本應該到了方昕苒手術的日期，可在前一天晚上方尋枝再度出現了離魂癥狀，這次離魂癥狀不同往日，以往的離魂只是她魂魄離體，但還是能自如行動，並沒有什麽異狀。而現在，她只覺得像是有一股力量暴力拉扯著她本就纖薄不穩的魂魄，像是要把她的魂魄拉伸攪碎，劇烈的痛苦讓她抑制不住地掙紮。
而這次系統音並沒有給她任何提示。
隨著離魂時間的增加，方尋枝的意識越發越淡，眼前的房間仿佛要扭曲成光斑和無意義的色彩，劇烈的暈眩感折磨著她。在絕望之際，方尋枝的房門陡然被推開，方昕苒焦急地闖了進來，她手腕上多了幾塊淤青，應該是剛剛撞到門上的傷痕。
方昕苒身上的病號服寬大，越發顯得她腰身纖瘦窈窕，她急喘著氣，匆匆將躺在床上那具身軀抱起，用軟枕將方尋枝的頭墊高，讓她枕在自己的膝蓋上。
“枝枝，別怕，我回來了。”
與此同時她摸出隨身攜帶的美工刀，沒有任何拖泥帶水地朝自己的指尖刺去。
細密的血珠從方昕苒指尖滲出，宛若粒粒紅豆，落在方尋枝額前，凝血系統的障礙讓她不擔心傷口會就此很快凝固，同樣在此時她也將自己的死生置之度外。
在她眼底唯有數不盡的擔憂和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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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方尋枝死去的一年裏，方昕苒的絕望是眾人皆可見的，而她卻只能隱藏在平和的微笑之下，像以往一樣達觀的對待生活，可當午夜夢回之時她很容易驚夢而醒。
她的手機置頂頭像好久也沒有發送新消息了，定格在那日她問方尋枝要不要去看花燈會的邀請上。
在這一年裏她嘗試過轉移自己的註意力，譬如旅行拍電影，再或者去各地搜尋菜譜學藝，也不斷告誡自己她和方尋枝只是朋友並無其他，可越是這樣她越發懷戀她和方尋枝住在一起的時間，在那一棟別墅裏，處處都是方尋枝的氣息，讓她無法自拔。
母親日益繁忙，無暇顧及她，黎家的眾小輩之中，也只有黎萊會將她的變化放在心上。其他人恨不得她就此墮落下去，在評判之中喪失黎家繼承人的資格，這樣他們就會多一分股份份額和機會。
倘若那個人真是方尋枝，為何不在她面前承認;倘若不是，為何又散發著她熟悉的迷茫憫懷的氣息
倘若是，為何還會留在方昕苒身邊倘若不是，為何方昕苒會留下她
種種矛盾糾葛在心底徘徊，讓黎蘇百思不得其解。
“是我三姐讓你來的吧”黎蘇看那纖細的身影在她旁邊坐下，方尋枝穿著一件簡約的黑色禮服，像是一株在黑琉璃花瓶之中的幽曇立在月下。
“抱歉。”
方尋枝想不出自己應該對黎蘇說什麽，她不能承認自己的過去，不能承認和黎蘇之間的舊相識，只能任由料峭的晚風將一切吹拂。
“應該道歉的是我，因為我的緣故占用了方小姐你的時間。作為補償，我請方小姐吃冰激淩如何”
alpha自小接受隱忍克制的教育，讓黎蘇不會輕易在人面前哭泣，她必須像母親那樣永遠在人前笑臉相迎，背負所有的情緒自我消化。
不過之前黎蘇還有方尋枝作為依仗，現在黎蘇什麽也沒有。
附近的冰激淩店距離這郊外莊園也有五六公裏，兩人驅車前往，車上循環著古典音樂，都是兩人在大學時代時候常聽的，那時候兩人經常伴著這樣的音樂憧憬著未來。
而現在她們卻保持著心照不宣的沈默。
這次的冰激淩吃得方尋枝食不知味，兩人各抱心事，並無多少食欲，當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冰激淩店時候，一個小女孩抱著一束桔梗花怯生生地推銷，盡管春夜氣溫回暖，可小女孩在餘寒中站了一晚上，手指凍得通紅，桔梗花淡紫色的花瓣部分已經顯得有些雕萎。
黎蘇擡眸看向方尋枝，以她對枝枝的解，枝枝總會將這一束花買下來，並溫柔地告訴小女孩快點回家，別讓家裏擔心。可這次，方尋枝只是漠然往停車位走去，連目光都沒能分給這個小女孩。
小女孩眼底略過一抹失望，但也沒有糾纏二人，而是賣力地向其他路人推銷著自己的花，試圖再賣出去一兩枝。
黎蘇不知道小女孩為何要一個人出來賣花，只是看她身上陳舊和明顯大一號不合身的衣服，便知小女孩的家境並不好。她覆雜地看了一眼離開的女人，叫住了小女孩，將那一大束桔梗花買了下來。
小女孩連聲道謝，凍得紅彤彤的臉上寫滿了喜悅，不肯讓黎蘇拿，非要抱著桔梗花送到黎蘇車上。黎蘇和小女孩說話間略一恍神，突然發現方尋枝已經不知何時離開了。
不遠處幽暗的巷道裏，方尋枝這才摸出手機回給景疏消息，讓景疏過來接她。
她應當與過去的身份作別，以免問題的擴大化。與其讓黎蘇還覺得她活在人間，不如做出相較於平時自己相反的抉擇，讓黎蘇徹底將她和原本的朋友當成兩個人。
或許走出的過程會讓黎蘇短暫的失落，但熬過這段時間就好了，她相信黎蘇會向前看。當斷則斷比糾纏不清要好的多。
一定會的。
五分鐘後，景疏的車停在了路口。
景疏以為方尋枝會留在黎蘇身邊，接到方尋枝的消息很是意外，也忍不住問方尋枝為什麽會這樣做。
是原諒方昕苒了，想要重新接納方昕苒
“其實很簡單，我不想讓我影響到其他人的生活。”方尋枝低著頭，系上安全帶， “關於我的過去，就讓它徹底過去好了。”
景疏本想問問方尋枝對方昕苒的態度會不會有所轉變，但聽見這句話之後，景疏覺得沒什麽可回轉的餘地。方尋枝是天生的善人，心懷憐憫，總是毫無保留的對周圍人釋放她的好心。但這並不能說她在某方面能輕易被打動。
憐憫和慈悲，方尋枝能給出無數次，可熾烈的愛，只有一次機會。
在那僅有的一次機會中，方昕苒並沒有把握住。
景疏作為旁觀者，無法對兩人行徑做出是非判斷。在她看來方昕苒有過在先，可後來方昕苒的種種行為無一例外地都是在為之前的贖罪，以性命相托，將自身全盤交付。
這不是她熟悉的方昕苒，她熟悉的方昕苒是一個從來不願意讓自身被任何外力所控制之人，她強勢，高高在上，唯利益至上……而在方尋枝面前，方昕苒一次一次打破景疏對她的認知濾鏡。
景疏想不出方昕苒下一步還會怎麽做，她心底難免泛起了擔憂。
只是希望亂子不要鬧得太大。
*
此後的幾天，方尋枝沒有和方昕苒見面，也沒有和駱居安黎蘇等人聯系，而是一個人在錄音棚裏，一件一件清著委托。
其中有動漫公司游戲公司的單子，還有一些自發組織的社團私信聯系她，方尋枝選一些自己感興趣的接了。盡管這樣她還是忙得筋疲力盡，這天臨近深夜，她簡單去浴室洗了個澡，險些在浴缸裏睡著。她迷迷糊糊摸黑拖著疲憊的身子上床睡覺，意識朦朧半夢半醒之間，忽地覺察到身邊躺了一個人。
薔薇吊燈的花瓣晶瑩流轉，柔粉的光暈平添幾分暧昧，方尋枝大腦宕機片刻，這才意識到自己在神志不清之時走錯了樓層。
現在她並不在四樓，而是在三樓，所在的自然不是她的房間，而是……
“枝枝，你好久不來找我了。”
方昕苒枕在她的臂彎之間，細膩的肌膚在朦朧的薔薇燈下輕蹭著她的脖頸，淡淡幽香隨著方昕苒的呼吸逐漸彌漫蕩漾，主動坦誠得讓人心神不定。
“我只是走錯房間了，我這就回去。”
方尋枝想要起身，但無奈方昕苒用身體死死壓著她，只要她強行將方昕苒推開，勢必將方昕苒推到床造成摔傷。
嫵媚的女人眼底含淚，艷色勾人，她緋紅的臉頰和急促的呼吸聲，無一不是對枝枝下的邀請函。
她想要枝枝，不擇手段。方昕苒本身就是這樣的人，她什麽都能幹得出來。
不管是從被世界約束的提線人偶，還是一串被修正的代碼，或者是現在她掙脫的束縛，誕生在黑暗之中的她從來學不會順其自然。
如果她從未見過月華微光，她可以一直任由自己淫浸在黑暗裏，可她已經嘗到了諸般滋味，最近之時讓月華入懷，可那時她卻做出了完全錯誤的抉擇。
從此她在黑暗之中掙紮沈淪，想要囚禁捕獲住原本的光華，她以為這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從未想過她的月光會如此抽身離去得毫無留戀。
一別兩去，再無垂憐。
“枝枝，之前的我做錯了很多，那時我第一次知道什麽是愛，我不懂珍惜，直到失去你之後我才能感覺到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我愛你，我離不開你，我想問你要一次改正的機會，如果能贖清我對你的罪孽，我可以為你做一切，什麽都可以做到。”
“……其實我沒有資格怨你。”
方尋枝輕嘆著，沒有再推開方昕苒，而是攏了攏方昕苒淩亂的頭發，替方昕苒擦幹淚水。
要是以前她能有資格怨恨方昕苒，但現在她沒有，沒有方昕苒替她擋下世界強行修正的那一場災劫，她或許早就無法繼續活下去。
從那之後她便清楚，方昕苒是真的說到做到，能獻出一切的，不管是她手中龐大的產業，還是她的性命，皆可以獻給自己。
方尋枝並不覺得自己能安然接受方昕苒這樣激烈的感情，她清楚有的時候感情越激烈越濃郁，就像疾馳的潮水一樣，當退下去時候就會有多幹脆利落。
她不敢賭。
方昕苒並沒有深想，而是將她的話當成了默許，那一雙桃花眼多情婉轉，盈滿光影和月華，又再度垂下，低頭輕吻著方尋枝的指尖。
她的唇瓣灼燙，眼底光芒熾烈，緋艷得就像暗夜的媚妖，雪白的肌膚若隱若現出嫣紅，精致的蕾絲緞帶系在醒目的位置上，似乎將自己擬作成乖順的尤物，任由方尋枝擺布玩弄。
這樣的視覺沖擊幾乎沒有alpha能忍受得了，也沒有哪個omega會擺出這樣的樣子……方尋枝驀地想到方昕苒過去的影子，在很久很久之前，方昕苒確實是作為尤物培養，用於獻給願意玩弄她的更高層級的人換去利益……
而現在方昕苒自身便身居高位，曾經意欲對她褻玩之人無不匍匐在她的王座之下，只求能得她垂憐。
想到這方尋枝有些不是滋味了，如今方昕苒對她進行的引誘，大概是方昕苒最不堪回首的往事。那時候方昕苒無法自主，只能被一步步強行灌輸洗腦如何的姿態才能討人歡心，如何的卑躬屈膝才能惹人垂憐，如何的風情嫵媚才能誘人對她產生欲望，稍微行為出錯就要被責罰辱罵……這對於一個正常人來說，大概屈辱到恨不得立即去死。
“睡覺吧。”她輕嘆一聲，不著痕跡地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我不走，不過你別做什麽小動作。”
方昕苒如蒙大赦一樣，很快在她身邊躺好，乖巧得讓人很難相信這是剛剛那竭力魅惑她的人。
可方昕苒臉上淚痕猶在，這樣溫順安靜之時，越發讓人升起了想要摧殘她的欲念。
方尋枝竭力壓下心底的晦暗不明，替方昕苒蓋好被子，自己拉滅了燈，也在一旁躺下，雙手平放在小腹上，任由一腔心事激蕩起伏，終歸平覆。
*
許是前一夜太過勞累的緣故，方尋枝睡到九點多才醒，她正驚訝於自己為什麽沒有被天光喚醒，當她揉著眼睛起身時，見方昕苒已經坐在她面前，為她擋住了從窗子照進來的日光。
見她醒了，方昕苒連忙放下手中的紙筆，柔聲問她早餐已經準備好了，要在房間裏還是在外面吃。
得到在外面的回答後，方昕苒按鈴吩咐管家。方尋枝借用方昕苒的衛生間洗漱，不知道是不是方昕苒的安排，洗漱臺上擺放著一份還沒拆封的全新洗漱用品。方尋枝洗漱出來，剛好看見外間的方昕苒坐在鏡前，對著鏡子將長發盤起，纖白的手腕翻轉，用一根鑲銀木簪牢牢固定，和暖的春光映在她的臉龐，越發活色生香。
方尋枝不得不承認，這一幕確實有些驚艷到她。
方昕苒時常給她一種陰郁殘缺的感覺，就像是碎了一地的水晶，或是嵌在血色荊棘的藤蔓，由於過往的經歷痕跡，這樣的底色在方昕苒話語和行為間無法掩藏。方尋枝輕易便能從她的細枝末節捕捉到方昕苒的極度壓抑。
曾經的她願意對方昕苒進行療愈，以彌補並不是被她招致而來但與她有著脫不開關系的創傷。
可現在不行。
方尋枝移開目光，將方昕苒抱上了輪椅，推著她上了三樓露臺，瑩潤的白玉石桌上鋪著斜紋桌布，上面對放著兩份餐具，水晶擺臺上整齊羅列著各類莓果堅果，下面一層用各色小盤裝著糖和果醬，作為佐餐。
從露臺望下去，將水色湖光收於眼底，別院掩映在層層疊疊林間，隱隱能看見不遠處的一處古色古香的小院，方尋枝認得出這是博古齋。
想到博古齋便難免想起那一個金籠，又不可避免地去回想在金籠之中的種種，方尋枝連忙收斂心神，正襟危坐。
“和你一起吃一次早飯並不容易，不弄得正式一點，反而沒什麽儀式感。”
方昕苒慢條斯理地夾起烤制剛剛好的切片面包，遞到方尋枝的盤子裏，她素白的指尖撫過方尋枝的手腕，一觸即分，那略微粗糙的質感劃過，似偶然但更像刻意。
“之前似乎沒發現你有什麽儀式感。”
“之前麽之前我是我，我非我，如今我只是我。”方昕苒緩緩舀了一勺粥，細細咀嚼，似乎以粥的熱氣掩蓋她眼底再度勾抹彌漫的艷色。
言外之意，她現在別無它想，唯獨只想留住方尋枝，再不可輕易拋棄。
對於這樣的回答，方尋枝沒有多少意外。這是很正常的，在知曉她不過只是世界運轉的一顆齒輪後，她也想過她和一顆齒輪的區別……只不過她似乎有隱秘的反叛心理，她不願意成為一顆齒輪。
不僅不想要成為齒輪，還妄圖左右整個劇情的運轉。
自然她也為自己這樣的行為付出了代價，需要靠著方昕苒才能擋下災厄，不知道是幸事還是不幸。
“枝枝，我下周有一場手術要做。”方昕苒繼續說， “這場手術會改善我的凝血障礙，只有做了這個手術，我才有機會重新站起來。”
方尋枝放下手中的吐司，看向方昕苒，只覺心頭的弦猛然被撥動了一下，幾乎崩斷。
“如果手術失敗，你有可能……”
“可能會需要截肢保命，可能失靈的部位增加，不過死亡的風險不大。你放心。”
“別往不好的地方想。”方尋枝避開了方昕苒的目光， “如果你需要幫忙的話，我可以幫你。”
她的自我限制只能支撐她點到這裏，理智制約著她，不允許她和方昕苒走得太親近。
*
在這之後過了一周時間。
本應該到了方昕苒手術的日期，可在前一天晚上方尋枝再度出現了離魂癥狀，這次離魂癥狀不同往日，以往的離魂只是她魂魄離體，但還是能自如行動，並沒有什麽異狀。而現在，她只覺得像是有一股力量暴力拉扯著她本就纖薄不穩的魂魄，像是要把她的魂魄拉伸攪碎，劇烈的痛苦讓她抑制不住地掙紮。
而這次系統音並沒有給她任何提示。
隨著離魂時間的增加，方尋枝的意識越發越淡，眼前的房間仿佛要扭曲成光斑和無意義的色彩，劇烈的暈眩感折磨著她。在絕望之際，方尋枝的房門陡然被推開，方昕苒焦急地闖了進來，她手腕上多了幾塊淤青，應該是剛剛撞到門上的傷痕。
方昕苒身上的病號服寬大，越發顯得她腰身纖瘦窈窕，她急喘著氣，匆匆將躺在床上那具身軀抱起，用軟枕將方尋枝的頭墊高，讓她枕在自己的膝蓋上。
“枝枝，別怕，我回來了。”
與此同時她摸出隨身攜帶的美工刀，沒有任何拖泥帶水地朝自己的指尖刺去。
細密的血珠從方昕苒指尖滲出，宛若粒粒紅豆，落在方尋枝額前，凝血系統的障礙讓她不擔心傷口會就此很快凝固，同樣在此時她也將自己的死生置之度外。
在她眼底唯有數不盡的擔憂和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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