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3

關燈
053

“方昕苒,你先好好治病吧。”方尋枝捏住方昕苒的手腕,將自己的袖口抽出,重新將外衣和毯子披在方昕苒身上,聲音狀若無情無義, “這些都建立在你治好病再說。”

方尋枝覺察到自己實在不想去探究方昕苒的內心想法,盡管她看得出方昕苒有著她曾經病人相似的痛苦和困境,不過如果她想要伸手將方昕苒拉出來,她更有可能再度被深陷進去。方尋枝不想重蹈往日的覆轍。

現在的她看向方昕苒時候,心中很容易升起高高在上的俯瞰感。方昕苒很容易讓她產生惜弱的憐憫,盡管方尋枝知道方昕苒究竟是怎樣一個陰狠角色。

方昕苒將自己放得太過卑微,也並不掩飾自己的低位。方尋枝垂下目光,順手拿過紙抽放到方昕苒面前。

“別哭了,先擦擦。”

方昕苒大概根本不懂什麽是愛,她產生的依戀大概基於之前很少被給予的關切,就像方尋枝希望自己被需要一樣。如果要問方尋枝為什麽會對方昕苒產生情感,無非是她從方昕苒身上得到了情緒的滿足,她有被需要,有人在深愛著她,有人離不開她……但僅限於在她知道真相之前。

她從方昕苒身上得到的很像是近似純粹的愛情,兩人同居的那段時間,彼此都能接受對方的傾說,彼此都能覺察到彼此的變化,在床上的事也很合拍。如果在方尋枝知道這一切都是一場設計之前,她已經對兩人會共度一生有著很高的期待。可現在回想起來,只不過是他們兩人之間恰好在很多方面合拍,但並不意味著真的要走到一起。

“以你現在的地位,你未必找不到能滿足你需求的人,更溫柔體貼,對你更有耐心,願意和你攜手共度餘生的人。沒必要只盯著我一個。”

這句話方尋枝已經說累了,但方昕苒每次都是一樣的回答。

“枝枝,我只想要你。”

“那抱歉,我不想要你。”

方昕苒緊緊攥著紙巾,將紙巾抓皺撕裂,以掩蓋心臟的劇痛,一時間她很希望自己有幾條血管因此破裂,這樣的話方尋枝便能將目光放在她身上。除此之外方尋枝只會與她疏離淡漠。

她嘗試一次次在生死之間徘徊,心甘情願地被方尋枝從鬼門關之前喚回,以此趁機能和方尋枝稍稍打破冰封阻隔,稍作鏡花泡影的親密。

“這樣冷淡的話從枝枝口中說出,實在很難讓我設想。”方昕苒按住胸口,被絕望吞噬得呼吸困難,她眼睛卻睜得很大,眼底失焦, “我以為枝枝會采用委婉一點的詞匯告訴我。”

“之前不是說過麽之前我不想直接這麽說,也告訴過你相似的話,可你想的卻是我們之間也許還有希望,不是麽”方尋枝沒有笑,她眼底同樣也沒有什麽光彩,說出這樣的話對她來說也如若千鈞壓在心頭, “我不想和你產生戀愛關系。你演技精湛,將世人騙得團團轉。和你在一起時候我甚至不知道你說的哪一句話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你現在的曲意奉承,無非是想要讓我重新對你產生感情,但……”

“恕我直言,這絕無可能。”

因為兩人同時被籠子關住,方尋枝沒有辦法就在此時抽身而去,她只能故作鎮靜地巡視著籠子:籠中擺了一張柔軟的雙人床,上面鋪著淺藍色調的床單,床的右側擺放著一個灰色大理石紋路的櫃子,方尋枝走了過去,拉開櫃子門,以為裏面會有什麽換洗的被褥,至少兩人這一晚上可以不用有一個人非要睡在這地毯上面。

可當她剛一拉開櫃門,看見裏面諸如緞帶鎖鏈的小物件,她眼球被灼了一下,連忙關上了櫃子,內心有種對這櫃子一輩子也別再打開的祈禱。

“所以我說了,枝枝可以隨便處置我的。”

方昕苒已經完全預估了方尋枝的反應,她順手拿出一條緞帶,纏在纖細的手腕上,打了個精巧的蝴蝶結,垂下來的拖尾搖曳拂過方尋枝的袖口,讓人產生一種莫名想要抓住的沖動。

方尋枝面無表情地將緞帶扯下來,果然見方昕苒的手腕上已經浮現了深色的勒痕。方昕苒總是這樣無休止地折磨自己,弄得就像方昕苒會覺得她所受的苦難會讓自己重新回頭一樣。

也不知道是方昕苒是過於理想型,還是執迷不悟。

“枝枝肯為我解開緞帶的話,那就意味著枝枝承認是我的主人了,對麽”

方尋枝眉心一蹙,停頓片刻後,蹲下身重新在方昕苒手腕上綁了個松松的活結: “既然你想要作繭自縛,不要再想辦法和我產生這樣的關系,我不喜歡。”

她說這話時只覺得心頭始終有一股燥意滾動,許是剛剛和方昕苒產生關系之事留下的餘溫,讓她很想再度去嘗試。可她深知自己不能如此了,既然她已經決定不可能與方昕苒重修舊好,便不可能同意方昕苒那荒唐的床上關系。

床上情人,床下形同陌路,對她根本不成立。固然羞辱方昕苒偶爾會讓她產生荒唐的快感,可終究突破不了她給自己設下的標尺。

方昕苒還是個病人,這床自然是要給她睡的。方尋枝準備隨便湊合一夜,等明天景疏來開門的話直接走人,可她剛把方昕苒抱上床時陡然覺得大腦深處傳來針刺一樣的劇痛,她的身體也瞬間隨之離魂。

仿佛有什麽帳壁相隔,她與她的身體只有一步之遙,卻始終無法回去。

“別怕,枝枝,我會好好照顧你的身體。”方昕苒看向她靈魂的方向,指尖溫柔地撫過她的面龐,一時間方尋枝很像讓她把手拿開,可她的靈魂體卻發不出聲音,只能死死盯著方昕苒的一舉一動。

從方昕苒眼底她看見了自己的倒影,方昕苒是能看見自己的靈魂的,自然能看出她的不情願,可方昕苒卻置若罔聞一樣,自顧自地將失去了靈魂的軀體抱在了自己膝上,輕輕將鬢角的發絲撥到腦後。

明明是很純愛的舉動,可在方昕苒做出來卻異常繾綣暧昧,最重要的是方尋枝盡管靈魂出竅,和這具軀體依舊有通感。她能清晰感覺到方昕苒指尖在她耳畔的留戀不舍,最終停留在耳畔那一顆淺淡到仿佛只是輕輕一拂就能弄掉的小紅痣上,方昕苒的體溫格外灼燙。

看上去整個人馬上就要碎了。

方尋枝在第三視角看方昕苒的時候,心頭那股緊揪感再度彌漫上來,仿佛又回到了方昕苒投海的那一夜。她本性並非涼薄,很容易便因此有所愧疚,這不是她靠著理智就能控制的。

墜入海中的方昕苒一頭長發散亂濕漉,緊緊貼在身上,被海水浸透之後的肌膚呈現著白雪一樣的蒼白,唇角卻微微勾起微笑,看上去很幸福。不知道是因為人之將死,還是篤定會有人前來救她。

依照常理猜測,應該是前者,就算方昕苒也不例外。

既然方昕苒的愛能到尋死覓活的程度,為何當初還會對她那樣說話

方尋枝想不通,她也不想去回想那段被欺瞞的時間。因為她對方昕苒更多是覆雜的態度

“你的離魂是你的身體在自救,沒關系的。”方昕苒戀戀不舍地將手挪開,可很快就攥住了方尋枝的手指,穿插而入至十指相扣,用剛剛方尋枝系在她手上的緞帶和方尋枝的手腕牢牢綁縛在了一起。

“枝枝,我真的不想放過這樣的機會,我想和你更近一點,近一點就好。”

女人淚落如雨,恍若夢囈地念念有詞。

*

“景疏,你讓人去查一下這幾家子公司的資產流動問題,再和他們商談合作的事情。”

進入工作狀態的方昕苒幾乎判若兩人,那一雙眸子刀鋒淩厲,景疏旁邊的助理光是和她對視便覺得心底生寒,只能訕訕別過臉去,生怕自己在這位手握大權者面前露怯。

只要在公司工作超過三年的老人都清楚,他們面前意氣風發的景總到底還得聽退居幕後的那位方總的話。方昕苒看待問題總是一針見血,剖開迷霧一樣的外在直擊重點內核。只要她對某一個項目提出異議,必須按照她的質疑點逐一核實,事實證明她的看法和實際出現偏差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助理得到命令,連忙前去去調查,畫室之中很快恢覆了安靜。方昕苒疲倦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袖口脫垂,她手腕上的暧昧痕跡清晰可見,景疏目光掃過,忽地覺察到這不是方昕苒無意之中露出,而是就是故意讓她看見。

“你故意讓你們兩個被鎖進去的”

“我的動機並不強烈,很消極的。”方昕苒輕輕晃了晃手腕, “我也沒想到她會進來,這樣好的機會,要是錯過就可惜了。”

“……你和她發生關系了”

“或許有機會成為床伴。”

景疏嘴角抽搐,心道方昕苒真的是瘋了,可她只能撿一句沒那麽鋒銳的話,卻在此時頗有陰陽之意: “那可真是可喜可賀。”

方昕苒是什麽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只要在她面前幾份資料,她便能弄得無數咎由自取者一夜之間傾家蕩產。人人道方昕苒玉面修羅無情無義,哪怕一家老小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她都不為所動。要是讓他們知道方昕苒為了追求某個人不惜成為籠中鳥囚徒床伴……

景疏決定繞過這個話題,可她剛翻出一包茶葉準備泡上,餘光瞥見方昕苒若有所思打量著一份名單,不由得問她在看什麽。

“之前答應過出版方的畫集。”方昕苒將名單放下,接過景疏遞來的茶杯,雪白的天鵝頸微微揚起,能很明顯看見上面的痕跡,霞團一樣暧昧的氣息。

今天是穆如意巡察回來的日子,對她們匯報微服到各個子公司巡察的結果。盡管景疏知道穆如意遲早要掌管穆家成為她的對手,在安排穆如意的任務時候有意插手讓她盡可能別碰關於核心的事務,可奈何架不住方昕苒的任命下得太快。要不是當初方昕苒立下遺囑時候景疏在場,景疏都要以為方昕苒會將自己的資產全部分給穆如意。

景疏一邊聽一邊瞄著方昕苒的臉色,方昕苒從始至終都是一副一切盡在掌握的平靜。

“我準備幫穆如意奪回穆家她應該有的繼承權。”

在穆如意回去休息後,方昕苒狀似無意地提起了一句,景疏並沒有追問,她知道自己只要看方昕苒怎麽去做就行了。方昕苒這樣的人總有她自己的法子。

這日景疏路過方昕苒的工作間,見方昕苒正疲倦地收拾著顏料,在墻角隨便放著一個裝裱好的畫框,她本能地抓過方昕苒的手腕,去看方昕苒是否又有新傷。

“用是的之前儲存過的血漿調配的,我沒什麽事。”方昕苒眼底劃過一道捉摸不透的晦暗, “明天的晚宴照常舉辦,由你來發布致辭更好。”

“我”

景疏一怔,雖然以往需要出面的大事小事都是由她來,可明天的晚宴關於決策層的變動,是向大眾表明方昕苒要站在穆家兩派之爭中穆如意這邊的節點。

景疏知道她能到如今的高度,離不開方昕苒的扶持,現在這個社會對alpha和omega普遍優待,會兩相合力對beta進行打壓。景疏原本會以為自己也會成為雖有一腔壯志卻苦於四面封鎖之人,直到遇上了方昕苒。

她對方昕苒只有感激,斷然沒有趁機取而代之上位的想法。方昕苒這般表態,無疑就是想要將她推到真正的一把手位置上,而方昕苒則似有隱退二線之意。

盡管景疏清楚方昕苒現在的精力已經不足以支撐她長久在高強度的第一線,但她還是覺得自己現在還並沒有資格越方昕苒而代之,一時間不由得很是為難。

“景疏,公司是我們兩個的,現在由你來更合適。你比我更適合掌管公司。”方昕苒目光落在自己的雙手,再看向那因為車禍而全然癱瘓的雙腿,唇角輕輕勾了勾, “要是讓我對付那群老狐貍,我可是很為難的。”

卸職去追alpha的事情也能被方昕苒說得這樣清新脫俗,景疏只是心中默默吐槽,但並沒有繼續說什麽,還是讓方昕苒好好休息一段時間。畢竟政府,董事會,其他合作或競爭對手,各種勢力交相錯雜,已經讓現在的方昕苒疲於應對了。

“那要找機會讓她進公司麽”景疏突然問。

在方昕苒身上就算是她也能感覺到一股大限將至的蒼涼感,像是冥冥之中在為自己安排身後之事,作為方昕苒的第一繼承人方尋枝,若是真有那樣一天,方尋枝也應當提前接手才是。

“現在她還不願意,我會做做她的思想工作。如果她願意,我的股份就轉讓給她。”方昕苒徐徐將手放在膝蓋上,看似從容,但她指甲卻將雪白的西裝褲捏得起了皺。

*

博古齋中。

方尋枝打量著一副山水畫出神。

她記得這幅山水畫是近代一個著名山水畫家的傳世之作,因為戰亂而流落海外,目前真假摹本不下十個,疑似真跡的也有三四個,分別在幾個國家的博物館內展出。

這個會是真的麽

駱居安最近和她抱怨過,她被海市文旅局的一個領導邀請制作以這幅山水畫為題材的紙雕,在一場規格盛大的以這位畫家為主題的藝術展中展示,駱居安還特地跑了好幾個國家觀摩畫作,始終覺得有所缺憾,卻說不出來是什麽。

“這是真的,枝枝。”

熟悉的輪椅聲從身後傳來,博古齋的門檻較高,方昕苒進來得很吃力,陽光從雕花檀木窗細碎落在她臉龐上,她坐在陰影和光亮交織之處,看上去幽邃中帶著幾分端莊。

“你怎麽看出來的”

“枝枝這樣問我,就是質疑我的本職工作了。”方昕苒聲音苦澀,嘴角只是輕輕挑了一個細微的弧度,又回歸平淡, “其實說這是真跡,倒不如說這是第一個,其他的雖也是出自那位名家所作,卻是那位名家的仿本,由那位名家親自臨摹的畫作,自然很難鑒定真偽。要是非說區別,大抵有形而無神,可這太過主觀,終究無法作為判定的標準。”

“為什麽”

“自然是對這幅畫作過於得意,再加之戰火不斷,唯恐這幅畫留洋海外,再無回歸之日。可這到底還幾經輾轉漂泊,費了好一番周折才到我這裏,也算得上落葉歸根。”方昕苒輕嘆一聲,開口時又是柔軟和嫵媚, “枝枝想要聽我好好講講這幅畫的歷史麽”

“我沒興趣。”方尋枝生怕方昕苒再生是非,斷然拒絕。

“可枝枝來看這幅畫,是和駱居安小姐最近的項目有關吧”

方尋枝已經走到門口,突然間停了下來,警惕戒備登時拉到最高閾值: “你怎麽知道的”

“別緊張,枝枝,我也是聽一個熟人說的。最近籌辦紀念這位名家百年祭日的藝術展,駱居安小姐也在邀請名單之列。”方昕苒輕輕抓住方尋枝的袖口, “我也聽說了駱居安小姐正四下尋訪可能是真跡的那一幅以求靈感。既然這樣,枝枝,我們做個交易吧。”

方尋枝驚疑不定地盯著方昕苒,她本能地感覺到方昕苒接下來會說出什麽石破天驚的話來。

方昕苒微微仰著頭,陽光在她眼底揉碎成點點碎光。她指尖輕抵在唇上,誘惑人的目光轉移到那一抹嫣紅潤澤,越發襯得她烏鬢雪膚,楚楚動人,仿佛是個生長在雪中的精魅,隨時都有可能融化在陽光照射之下。

她眨了眨眼睛,似很難為情,可語氣卻平穩得像是經過了千百日的深思熟慮一般:

“只要你願意親吻我一次,我就將這幅畫無條件贈予駱居安小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