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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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
當方昕苒再度將自己關進房間時候，景疏想要跟進去，卻被崔小雪制止了。
“她舍不得死。”
一旁的穆如意對此表示讚同。
穆如意原本是想守住這個秘密的，但奈何如今科技實在發達，拍視頻上傳平臺的人眾多，因為低門檻造成的市場下沈，有的人在錄視頻之前甚至不會經過被拍攝者的同意準許。
密室之中，方昕苒將那一段視頻錄制下來，看了又看，甚至幾乎克制不住自己要去親吻屏幕的欲念。
可她明明已經見到了屍體，已經死去的人怎麽可能覆生
但是聲紋的比對，已經證實了這兩個人就是同一個人，毫無疑問，這就是她的枝枝。
她長發散落，一雙桃花眼洇紅，強忍淚水但還是不受控制地彌漫開了眼窩，她將頭深深埋在了玩偶貓身上，幾乎要被玩偶困置窒息。
只有這樣她才能壓制住內心的狂喜，可旋即絕望與悲傷便將她籠罩，兩種極端情感反覆摧折，讓她心臟抽痛，不過幸好還在她能忍受的範圍之中。
仿佛失而覆得，便立即得而覆失。
此時她唯獨慶幸她尚能保持理智，雖然她不懂為何一個死去的人會突然活過來，不過這樣的事情在豪門圈子裏也不意外。方尋枝和黎蘇關系那樣密切，黎家在神不知鬼不覺時候換個人綽綽有餘。如今卻正好，方尋枝正和黎蘇站在一起。
她找人調查了現在的方尋枝，方尋枝正在從事配音工作，是頂一個突然離職的配音演員的班。
而那個配音演員剛好是前段時間她刷到的那個，因為和新婚妻子度蜜月而辭職的愛情佳話。方尋枝因為與她的聲線相似而被選中。
就像世界的一切原本就被串在一起，一根懸絲蕩起，推波助瀾般層層激蕩。
在鏡頭前的方尋枝神色自若，提起此事時雲淡風輕，仿佛只是隨意地提起一段過去，過去泡影散去，了無痕跡。
如果方尋枝不恨她，方尋枝那樣好的人，會對她產生憐惜麽就像剛開始的那樣，她將自己主動獻給方尋枝，方尋枝會接受麽
大概不會的。
方昕苒對方尋枝的觀察已經蝕刻進了骨子裏，她知道方尋枝喜歡什麽，知道方尋枝需要什麽，同樣知道如何才能得到方尋枝的歡心……
方尋枝需要的不止是愛，是陪伴，是被需要，是能認真地告訴她自己會對她不離不棄，是時時刻刻都能和她長相廝守。
只是這樣的需求，那個玉談清現在的職業習慣是沒法給她的。
方昕苒調查過玉談清，誠然她相信玉談清對方尋枝的感情，但玉談清所能給予方尋枝的，只有忠誠又小心的愛。這樣放在不少關系模式中都難得可貴，但卻並非方尋枝所需要。
*
自從恢覆記憶之後，方尋枝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一項她之前做不到的技能。
她能自如操縱著自己的靈魂離體，在這座城市裏隨意徘徊。
這樣的感覺讓她放松。
因而在拿起配音臺詞本而入戲過深難以入眠的夜晚，她總會讓自己漫無目的地徘徊，徘徊夠了才重新鉆回自己的身體，悄然入眠。
其實她遠沒有黎蘇那樣擔心，就算她的臉洩露到網上能怎麽樣方昕苒還能從網線那邊順著爬過來找她不成況且哪有這樣巧就能被方昕苒找到。
“這位小姐，等一下。”
這天她剛從天苑音大廈走出，便見一個帶著鴨舌帽的人匆匆追了出來，看著有些眼熟，方尋枝想了想，才想起來這是那天戀愛綜藝節目組的導演。
當時在那個青年百般刁難不肯刪視頻時候，也是這個導演出來勸說。方尋枝對她的印象很好。
“我有個不情之請，想問你願不願意來我們綜藝節目組，當一期飛行嘉賓。”導演笑呵呵地搓了搓手， “報酬什麽的都好商量。”
在那期節目花絮放出之後，網上對這個接受隨機采訪的路人小姐姐好奇心居高不下，盡管節目組將臉上碼得嚴嚴實實，但依舊還是有人嘗試還原出了方尋枝的容貌，比節目本身的熱度還高。導演想著趁熱打鐵幹脆將人邀請到綜藝上炒炒熱度。
這人長得這樣漂亮，只是靠著一張四不像的還原圖便引發了不小熱議，要是肯露臉絕對會引來很多人的瘋狂。到時候再買買熱搜炒炒熱度，走紅只在分分鐘。
可還沒等導演憧憬之後，卻聽溫柔的聲音迅速婉拒:
“我可能還沒有這個經驗，謝謝您的好意了。”
方尋枝說完這句話，連忙落荒而逃，根本不給她再度推銷的時機。
“行啦，劉導，我說過她不可能答應你的吧”程茵茵全副武裝地從導演身後走出來，笑了笑， “劉導你也要承認，有的人天生就不喜歡屏幕。”
程茵茵一開始見到方尋枝是詫異，因為她也聽說了方尋枝死亡的消息，可很快又是釋然。
像方尋枝這樣的人，命不該絕，真是老天有眼。
現在黎蘇大概還在學藝，方尋枝便慢悠悠地往回走，海邊城市的冬天並不是很冷，路過一家暖融融的蛋糕鋪，她停住了腳步。
片刻後，她提著一袋剛出爐的戚風蛋糕出來。
方尋枝發現這樣拋棄過往的生活不錯，她不是棋子，不是傀儡，沒有什麽必須背負的責任和義務，只做她自己想做的事。
她做過所謂親生父母的傀儡，被迫與人聯姻;做過她這一個心理咨詢師職業的傀儡，被迫讓自己無時無刻都是和風細雨的從容形象;做過方昕苒操縱的棋子……
現在看來這些她在意的事情都無所謂，聯姻也沒真的成功，現在她也不幹老本行了，至於方昕苒，更是斷的徹底。
“老板，我想要一份戚風蛋糕，就是和剛剛那位客人一模一樣的。”
方昕苒走進蛋糕鋪，輕聲說。
片刻後，她重新坐上了車，車不緊不慢地跟在方尋枝身後，卻始終保持著距離，不讓方尋枝發現。
方昕苒慢慢掰開戚風蛋糕，放到口中，香暖的蛋糕化作甜香的液體，順著口腔流入胃內。
方昕苒的目光停留在方尋枝的背影上，沒有絲毫挪移。
她沒有接近，也沒有資格接近，可望而不可及莫過於此。
只能去走她走過的路線，吃她所吃過的美食，她才能覺得兩人的關系被她人為地硬生生拉進了一步。
在她全神貫註時全然沒察覺到，她脖頸上的腺體湧出了些許信息素，洇濕了她後領。
直到穆如意的提醒。
這是永久標記之後第一次她的發熱期到來，也就意味著方尋枝在她體內留有標記的徹底消散。
在她找到方尋枝時候，生理上宣判了她和方尋枝徹底一刀兩斷的試試，何其諷刺。
她接過穆如意遞來的抑制貼為自己貼上，由於太久沒用，她貼得很不熟練，最後還是穆如意幫忙才貼得穩妥。
“她可能不記得你了。”穆如意突然開口， “你之前不是說過麽如果她不記得你，她和一個陌生人就沒有差別。”
“放心，我不會再打擾她。”方昕苒指節鉤緊真皮座椅，鉤得發白， “知道她還活著，我就放心了，真的。”
“原來她還活著，也難怪當初你招不來她的魂魄，當時我還覺得你學藝不精，抱歉了。”
方昕苒的語氣是穆如意幾乎從沒有聽過溫柔，而在前面開車的景疏眉頭卻略微一沈:
嘴上時時刻刻說著放下，內心會真正放下麽
既然放下了，為何還會模仿著那人的語氣是用自己進行角色扮演，假裝她還在身邊麽
景疏沒談過戀愛，自然搞不懂戀愛之中這些繞來繞去的東西，但她卻很清楚一點，便是方昕苒和方尋枝的戀愛關系絕對不是正常相處的模式。
說句孽緣都不為過。
一方淪陷沈迷，另一方假意偽裝。
一方抽身而去，另一方魂夢牽縈。
愛上方尋枝並非方昕苒的計劃，但愛就是愛，不會因為計劃的制定而消失，只會因為人為而耗盡。
一塊戚風蛋糕慢慢落腹，方昕苒又依次進了剛剛方尋枝進的店鋪，不顧店員奇怪的審視眼神，買了和她一樣的東西。方昕苒知道自己很可能被當成了跟蹤狂，她也不辯解，她的行為確實和跟蹤狂沒什麽區別。
*
回到榕城之後，方昕苒瞅準時機約了玉談清。
玉談清對她的態度很冷淡，但還是看在方昕苒給她的課題組一大筆投資的面子上，對方昕苒基本的客氣還在。
悠揚的古琴聲悅耳，餐廳裏有刻意布置好的煙霧效果，隔著假山瀑布嶙峋怪石，宛若閬苑天音。
“玉教授，我想和你聊聊一個人，你也認識她，是方尋枝。”
她輕輕壓住手臂上在之前就割破劃開的傷口，唯有傷口疼痛，才能壓過她心底的疼痛，讓她能夠繼續接下來的話題。
她知道自己不配站在方尋枝身邊，那就讓她教一個配得上的人站在方尋枝身邊好了。
果不其然她能覺察到玉談清此時的薄怒，但還是出於理智克制地強迫轉移著目光。
她這樣的人站在玉談清面前，玉談清會不會很想殺了她
“玉教授大概並不完全了解枝枝的需求。”方昕苒緩緩開口，傷口被她的指甲劃得鮮血淋漓，疼痛難忍，但心底隨著她每一個字吐出而帶來的劇烈絞痛，還是讓她幾乎無法把話完整說下去。
要是玉談清知道了方尋枝需要什麽，這場舞臺上她唯一的戲份便要徹底落幕，只是這場荒誕的劇目由她上演，她親手終結亦是職責。
“方總，你似乎很了解你的妹妹。”
玉談清著重咬著“妹妹”這兩個字，用這樣親密的親屬關系，來提醒著方昕苒的荒誕。
可對面那女人絲毫沒有亂了分寸，而是柔柔淺笑: “我知道。”
她的眼底只有破碎淩亂，與唇角的淺笑對比鮮明，仿佛一破碎後勉強用強力膠拼好的白瓷瓶，故作完整卻又無可奈何。
“我來這裏，是想告訴你她需要什麽。”
玉談清蹙了蹙眉，聽出了方昕苒的弦外音: “你在教我追她”
古琴樂曲到了激昂處，仿佛將士征戰之時，易水不還，馬革裹屍的波瀾壯烈。
“可以這麽說。”
雖然玉談清想要拒絕，但理性還是讓她聽下去。在大學期間明戀暗戀方尋枝的眾多，因為求而不得因愛生恨各種造謠的更是多到離譜。但據玉談清所知，方昕苒是唯一一個成功和方尋枝能確立關系的，或許因為這樣方尋枝遭遇的痛苦也格外深刻。
“首先，枝枝她需要的是被保護和保護。”方昕苒只覺得喉嚨中似乎有鐵銹一樣的血腥氣，她喝了口水將這股氣息咽下去，果不其然覺察了玉談清疑惑的目光。
果然枝枝這樣的覆雜性格，對於其他人來說還是需要讓她把話掰碎了講。
明明她最了解，可她又是最沒資格。
“被保護是說，你需要激發她的保護心理。但是你並不能完全任由她的保護，你還需要在適當的時間，讓她感覺你同樣也在守護她。”
曾經她將這些演得惟妙惟肖，短時間便讓方尋枝為她怦然心動，讓方尋枝願意為她眾叛親離……
倘若不是演戲，那該多好。
啪嗒。
淚水順著她的眼角滾落，滴在堇色的桌布上，剛好染在花紋上，暈開一大片濕痕。
談清將紙巾推了過來，皺著眉問: “方總，既然你將尋枝摸得這麽清楚，你就沒有一點愛過她麽”
沒有一點愛意，這就是方尋枝對她之前的看法麽
方昕苒擦掉薄淚，剛想出聲辯解，卻聽玉談清繼續問:
“很抱歉方總，我接下來的問題或許有些失禮，但是我還是很好奇，如果您當初真的對尋枝有感情，為什麽會對她說出那樣的話”
——你這樣的人，怎麽可能和我在一起
這句話常常在她的夢魘之中出現，伴隨著方尋枝身影破碎在她面前，烈火紛飛，美人枯骨。
“看來你這樣對尋枝，尋枝還是對這段感情難以釋懷。”玉談清恢覆了尋常的語氣， “看來她和您在一起時候，真的很喜歡您。”
這一句句平常話猶如鈍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刺入方昕苒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刀刀見血，剜著她的心臟。
是啊，方尋枝真的喜歡過她。
方尋枝也熱忱地與她一起期待過將來。
腺體之上亦隨之傳來陣陣刺痛，信息素驟然在體內躁動，分泌出的液體幾乎將整張抑制貼暈濕浸透。
她很擔心自己信息素外洩，對玉談清道了聲失陪，落荒而逃地跑到洗手間，重新換了抑制貼。洗手間之中沒有人，她剛松了口氣，卻聽見隔間內部碰撞聲和隱隱約約的喘息聲。
大抵是情難自抑的年輕ao發出的靡靡之音。
當初方尋枝被迫和顧熙顏見面時候，她就藏在這裏，強迫著方尋枝標記她，讓自己表現得只能依附於方尋枝，將方尋枝心底憐愛的弦徹底挑動……
只是一想到今後方尋枝標記的人將會是玉談清，她的呼吸幾乎滯澀，像整個人浸在深海之中，肺內透不進一絲氧氣，周圍看不見絲毫天光。
這一些自省在不斷告訴她……
可這都是她自作自受罷了。
是她的罪孽，她現在只是為她的罪孽承受著懲罰，如酷刑一樣綿綿不休，永無盡時。
她沒有權利對方尋枝談論愛恨，甚至沒有權利再和方尋枝並肩，她只適合潛伏在幽暗之中，貪婪地窺探著那一輪月色。
清暉所落之處，並不會照亮她的影子。她只能卑劣地偷窺著，為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贖償。
因為之前骨折過又落了海，她的左腳踝關節異常脆弱，稍微使錯了力便疼痛難忍，方昕苒一瘸一拐地坐回位置上，玉談清察覺到了她的異常，便詢問她要不要去看醫生。
此時女人在袒露心聲之時，再無營造出的淩厲，一雙嫵媚的桃花眼周圍暈染零落深紅，宛若雨後殘桃，越發風情嫵媚。
“不必。”方昕苒突然發現自己在旁人面前流露的脆弱，她收斂心神，強行回正， “玉教授，我們繼續剛才的話題。”
“如果不想說的話，可以不必繼續說下去。”玉談清開口， “我相信您對尋枝的解，不過在追求愛人方面，還是要各憑本事才好。”
“我沒有資格繼續追求她了。”
那一雙眸子光華暗滅，慘淡得如破碎的琉璃宮燈。
玉談清只覺得眼前這個人有幾分可憐，不僅準備將心愛之人拱手送人，還要對情敵悉心傳授追人的技巧。著實怪異到了病態的程度。
曾經鑄下的大錯已經無從彌補，如今的她唯有將自己徹底隱沒在黑暗之中，不去打擾方尋枝的新生活。
有人已經迎接了新生，有人只能黑暗之中等待湮滅。
*
方尋枝摘下耳機走出了錄音棚，駱思琦正在和林導大發脾氣: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你讓我給這玩意配音”
“數數都數不明白，還要臉麽”
“這劇本愛誰配誰配，我配不出來!”
駱思琦氣呼呼地走了。從兩人的爭論中方尋枝略有解這場爭執的原因，點名要駱思琦配音是的現在娛樂圈一個有名的數字小姐，全文數字一個臺詞都沒有，直接完美踩中了駱思琦的雷區。
不過這也沒辦法，現在娛樂圈只要有一張臉就足夠了，就算站在原地背數字都照樣有人買賬。只是可憐幕後配音的人，要忍受原聲數字大碟的折磨。
駱思琦被氣得不行，直接請假回家，事實證明她確實有先見之明，果不其然天苑音午休時分來了一眾氣勢洶洶的人。
“駱思琦，哪個是駱思琦”
為首的是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尖銳的聲音在整個樓層回響，眼角開得幾乎讓人懷疑這個人睡覺時候能不能閉上眼睛。她身後跟著一眾助理保鏢，有一個想拉住她，卻被她反手打了一個踉蹌。
“戲裏演技不行，戲外打人倒利落。”
熱水間中，一個將頭發染成金黃的配音演員拉了一下方尋枝，讓她別急著出去。
畢竟她們這些小配音演員可擰不過資本的大腿，要是敢出去沖撞了“貴人”，反會被“貴人”倒打一耙，白的也能說黑的。
“這也太無理取鬧了。”方尋枝心中不喜， “為什麽非得指名駱姐給她配音”
“演技不行靠配音救唄。”金發女子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 “對了你還沒配過影視劇，等你接了看見錄像帶裏一對木樁相對無語凝噎背數字的場面，之前好不容易醞釀出來的情緒全沒了。”
方尋枝心下然，信服地點了點頭。
因為她脾氣軟好說話，在天苑音配音工作室的人緣很好，不少老前輩都願意教她一手，她的能力也因此突飛猛進，更知道了一些所謂的人情世故。
她以往過於理想主義，雖然步入社會那麽久，可活得就像是個童話裏的教母嬤嬤一樣。至善至純在人類社會之中可算不得美德。
從火災之中重生之後，她摒棄了符號化的意向，讓自己變得更鮮活更明媚。
“我感覺你就很好。”金發女子悄悄說， “你可比她們合適多了。”
“我”
“是啊，你的聲線和你本人的長相很貼，都是溫柔婉約這一款，你還是個大美人，哪裏不比這一群數字先生數字小姐強新一代國民巨星就是你了。”
“我覺得現在這樣子就很好了。”方尋枝聽著走廊的騷亂，捏了捏手中的保溫杯， “我喜歡這樣在幕後的感覺。用心去配出一個角色，讓人覺得這個角色仿佛活了一樣。算是另一種程度感受人生了吧。”
在她接手這個角色時候，黎蘇還很擔心她，當時她不知為何，現在她知道了黎蘇擔心她回憶起過去。不過她只想告訴黎蘇，其實她真的已經走出來了。
不必將自己困在囚籠，不必庸人自擾一味緬懷過去。
說她在那時候選擇死亡，或許有被逼無奈的意味，但也是她的斷尾求生。
“你比我還小幾歲呢，說出的話就像比我大了好幾十歲的樣子。”金發女子笑道， “好啦，現在沒聲了，估計那邊耍大牌的某個數字小姐走了，我們也出去吧。”
確實，在她們說話間，那邊的爭執不知什麽時候平息了下去。原本還氣勢洶洶來的女人此時夾著尾巴灰溜溜地下了樓。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可這樣總不是壞事。
事後有八卦者問起林導過程，林導只說原本還助紂為虐的經紀人在接了一通電話後臉色大變，拉著女人說了些什麽，女人聽後立即偃旗息鼓落荒而逃。
正當眾人皆再猜何人有這樣本事時候，突然有人舉著手機:
“快快快，看熱搜!”
*
天苑音大廈的樓下，一輛黑色轎車中後排坐著的女人雙目緊閉，似在養神，可眼角卻不可避免地分泌出清涼的液體。
在此時，無數記者在外面蹲守著，見一行人出來，忙不疊蜂擁而上，爭先恐後發問著數字小姐之事是否屬實，以及是否因為這個原因被拒絕惱羞成怒找配音演員鬧事。
熱搜上因為女星的粉絲和駱思琦的粉絲因為此事吵得不可開交，作為將此事透露出去的始作俑者，身上依舊彌漫著近乎死寂的氣息。
景疏知道雖然看上去方昕苒是替駱思琦解圍，免得被女星的團隊倒打一耙，但方昕苒此舉深意並不需要多猜，無非亦是為了報一下駱思琦對方尋枝的恩情。
一個穿著長羽絨衣的女子無視混亂的記者，娉婷從側門走出，走到這輛黑色轎車旁，似心有所感，往這邊張望了一下。
但從外面是看不見車中的景象，這一層車膜仿佛隔絕了兩個天地，方昕苒望著車外的那一張臉，眉目溫婉，長發盤起，用一根木簪牢牢固定，與她記憶之中別無二致。
只有這時候她才敢對方尋枝對視，而不用擔心被方尋枝發現，不用擔心方尋枝會再一次逃離。
方尋枝匆匆一瞥，見是不認識的車牌照，目光並未過多停留，很快離開了。
天上飄飄揚揚飛起了雪珠，新白覆地，隨風漫卷若一層白紗。在白紗之中，方尋枝的身影越來越小，逐漸消失在了視線中。
景疏和穆如意緊張著觀察著方昕苒，生怕她再度做出不理智的事情，不過方昕苒並沒有動，而是輕嘆了一聲“枝枝”。
目光就像紛紛揚揚的雪絮，滿是繾綣溫柔。
————————
晚上或許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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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舍不得死。”
一旁的穆如意對此表示讚同。
穆如意原本是想守住這個秘密的，但奈何如今科技實在發達，拍視頻上傳平臺的人眾多，因為低門檻造成的市場下沈，有的人在錄視頻之前甚至不會經過被拍攝者的同意準許。
密室之中，方昕苒將那一段視頻錄制下來，看了又看，甚至幾乎克制不住自己要去親吻屏幕的欲念。
可她明明已經見到了屍體，已經死去的人怎麽可能覆生
但是聲紋的比對，已經證實了這兩個人就是同一個人，毫無疑問，這就是她的枝枝。
她長發散落，一雙桃花眼洇紅，強忍淚水但還是不受控制地彌漫開了眼窩，她將頭深深埋在了玩偶貓身上，幾乎要被玩偶困置窒息。
只有這樣她才能壓制住內心的狂喜，可旋即絕望與悲傷便將她籠罩，兩種極端情感反覆摧折，讓她心臟抽痛，不過幸好還在她能忍受的範圍之中。
仿佛失而覆得，便立即得而覆失。
此時她唯獨慶幸她尚能保持理智，雖然她不懂為何一個死去的人會突然活過來，不過這樣的事情在豪門圈子裏也不意外。方尋枝和黎蘇關系那樣密切，黎家在神不知鬼不覺時候換個人綽綽有餘。如今卻正好，方尋枝正和黎蘇站在一起。
她找人調查了現在的方尋枝，方尋枝正在從事配音工作，是頂一個突然離職的配音演員的班。
而那個配音演員剛好是前段時間她刷到的那個，因為和新婚妻子度蜜月而辭職的愛情佳話。方尋枝因為與她的聲線相似而被選中。
就像世界的一切原本就被串在一起，一根懸絲蕩起，推波助瀾般層層激蕩。
在鏡頭前的方尋枝神色自若，提起此事時雲淡風輕，仿佛只是隨意地提起一段過去，過去泡影散去，了無痕跡。
如果方尋枝不恨她，方尋枝那樣好的人，會對她產生憐惜麽就像剛開始的那樣，她將自己主動獻給方尋枝，方尋枝會接受麽
大概不會的。
方昕苒對方尋枝的觀察已經蝕刻進了骨子裏，她知道方尋枝喜歡什麽，知道方尋枝需要什麽，同樣知道如何才能得到方尋枝的歡心……
方尋枝需要的不止是愛，是陪伴，是被需要，是能認真地告訴她自己會對她不離不棄，是時時刻刻都能和她長相廝守。
只是這樣的需求，那個玉談清現在的職業習慣是沒法給她的。
方昕苒調查過玉談清，誠然她相信玉談清對方尋枝的感情，但玉談清所能給予方尋枝的，只有忠誠又小心的愛。這樣放在不少關系模式中都難得可貴，但卻並非方尋枝所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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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恢覆記憶之後，方尋枝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一項她之前做不到的技能。
她能自如操縱著自己的靈魂離體，在這座城市裏隨意徘徊。
這樣的感覺讓她放松。
因而在拿起配音臺詞本而入戲過深難以入眠的夜晚，她總會讓自己漫無目的地徘徊，徘徊夠了才重新鉆回自己的身體，悄然入眠。
其實她遠沒有黎蘇那樣擔心，就算她的臉洩露到網上能怎麽樣方昕苒還能從網線那邊順著爬過來找她不成況且哪有這樣巧就能被方昕苒找到。
“這位小姐，等一下。”
這天她剛從天苑音大廈走出，便見一個帶著鴨舌帽的人匆匆追了出來，看著有些眼熟，方尋枝想了想，才想起來這是那天戀愛綜藝節目組的導演。
當時在那個青年百般刁難不肯刪視頻時候，也是這個導演出來勸說。方尋枝對她的印象很好。
“我有個不情之請，想問你願不願意來我們綜藝節目組，當一期飛行嘉賓。”導演笑呵呵地搓了搓手， “報酬什麽的都好商量。”
在那期節目花絮放出之後，網上對這個接受隨機采訪的路人小姐姐好奇心居高不下，盡管節目組將臉上碼得嚴嚴實實，但依舊還是有人嘗試還原出了方尋枝的容貌，比節目本身的熱度還高。導演想著趁熱打鐵幹脆將人邀請到綜藝上炒炒熱度。
這人長得這樣漂亮，只是靠著一張四不像的還原圖便引發了不小熱議，要是肯露臉絕對會引來很多人的瘋狂。到時候再買買熱搜炒炒熱度，走紅只在分分鐘。
可還沒等導演憧憬之後，卻聽溫柔的聲音迅速婉拒:
“我可能還沒有這個經驗，謝謝您的好意了。”
方尋枝說完這句話，連忙落荒而逃，根本不給她再度推銷的時機。
“行啦，劉導，我說過她不可能答應你的吧”程茵茵全副武裝地從導演身後走出來，笑了笑， “劉導你也要承認，有的人天生就不喜歡屏幕。”
程茵茵一開始見到方尋枝是詫異，因為她也聽說了方尋枝死亡的消息，可很快又是釋然。
像方尋枝這樣的人，命不該絕，真是老天有眼。
現在黎蘇大概還在學藝，方尋枝便慢悠悠地往回走，海邊城市的冬天並不是很冷，路過一家暖融融的蛋糕鋪，她停住了腳步。
片刻後，她提著一袋剛出爐的戚風蛋糕出來。
方尋枝發現這樣拋棄過往的生活不錯，她不是棋子，不是傀儡，沒有什麽必須背負的責任和義務，只做她自己想做的事。
她做過所謂親生父母的傀儡，被迫與人聯姻;做過她這一個心理咨詢師職業的傀儡，被迫讓自己無時無刻都是和風細雨的從容形象;做過方昕苒操縱的棋子……
現在看來這些她在意的事情都無所謂，聯姻也沒真的成功，現在她也不幹老本行了，至於方昕苒，更是斷的徹底。
“老板，我想要一份戚風蛋糕，就是和剛剛那位客人一模一樣的。”
方昕苒走進蛋糕鋪，輕聲說。
片刻後，她重新坐上了車，車不緊不慢地跟在方尋枝身後，卻始終保持著距離，不讓方尋枝發現。
方昕苒慢慢掰開戚風蛋糕，放到口中，香暖的蛋糕化作甜香的液體，順著口腔流入胃內。
方昕苒的目光停留在方尋枝的背影上，沒有絲毫挪移。
她沒有接近，也沒有資格接近，可望而不可及莫過於此。
只能去走她走過的路線，吃她所吃過的美食，她才能覺得兩人的關系被她人為地硬生生拉進了一步。
在她全神貫註時全然沒察覺到，她脖頸上的腺體湧出了些許信息素，洇濕了她後領。
直到穆如意的提醒。
這是永久標記之後第一次她的發熱期到來，也就意味著方尋枝在她體內留有標記的徹底消散。
在她找到方尋枝時候，生理上宣判了她和方尋枝徹底一刀兩斷的試試，何其諷刺。
她接過穆如意遞來的抑制貼為自己貼上，由於太久沒用，她貼得很不熟練，最後還是穆如意幫忙才貼得穩妥。
“她可能不記得你了。”穆如意突然開口， “你之前不是說過麽如果她不記得你，她和一個陌生人就沒有差別。”
“放心，我不會再打擾她。”方昕苒指節鉤緊真皮座椅，鉤得發白， “知道她還活著，我就放心了，真的。”
“原來她還活著，也難怪當初你招不來她的魂魄，當時我還覺得你學藝不精，抱歉了。”
方昕苒的語氣是穆如意幾乎從沒有聽過溫柔，而在前面開車的景疏眉頭卻略微一沈:
嘴上時時刻刻說著放下，內心會真正放下麽
既然放下了，為何還會模仿著那人的語氣是用自己進行角色扮演，假裝她還在身邊麽
景疏沒談過戀愛，自然搞不懂戀愛之中這些繞來繞去的東西，但她卻很清楚一點，便是方昕苒和方尋枝的戀愛關系絕對不是正常相處的模式。
說句孽緣都不為過。
一方淪陷沈迷，另一方假意偽裝。
一方抽身而去，另一方魂夢牽縈。
愛上方尋枝並非方昕苒的計劃，但愛就是愛，不會因為計劃的制定而消失，只會因為人為而耗盡。
一塊戚風蛋糕慢慢落腹，方昕苒又依次進了剛剛方尋枝進的店鋪，不顧店員奇怪的審視眼神，買了和她一樣的東西。方昕苒知道自己很可能被當成了跟蹤狂，她也不辯解，她的行為確實和跟蹤狂沒什麽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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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榕城之後，方昕苒瞅準時機約了玉談清。
玉談清對她的態度很冷淡，但還是看在方昕苒給她的課題組一大筆投資的面子上，對方昕苒基本的客氣還在。
悠揚的古琴聲悅耳，餐廳裏有刻意布置好的煙霧效果，隔著假山瀑布嶙峋怪石，宛若閬苑天音。
“玉教授，我想和你聊聊一個人，你也認識她，是方尋枝。”
她輕輕壓住手臂上在之前就割破劃開的傷口，唯有傷口疼痛，才能壓過她心底的疼痛，讓她能夠繼續接下來的話題。
她知道自己不配站在方尋枝身邊，那就讓她教一個配得上的人站在方尋枝身邊好了。
果不其然她能覺察到玉談清此時的薄怒，但還是出於理智克制地強迫轉移著目光。
她這樣的人站在玉談清面前，玉談清會不會很想殺了她
“玉教授大概並不完全了解枝枝的需求。”方昕苒緩緩開口，傷口被她的指甲劃得鮮血淋漓，疼痛難忍，但心底隨著她每一個字吐出而帶來的劇烈絞痛，還是讓她幾乎無法把話完整說下去。
要是玉談清知道了方尋枝需要什麽，這場舞臺上她唯一的戲份便要徹底落幕，只是這場荒誕的劇目由她上演，她親手終結亦是職責。
“方總，你似乎很了解你的妹妹。”
玉談清著重咬著“妹妹”這兩個字，用這樣親密的親屬關系，來提醒著方昕苒的荒誕。
可對面那女人絲毫沒有亂了分寸，而是柔柔淺笑: “我知道。”
她的眼底只有破碎淩亂，與唇角的淺笑對比鮮明，仿佛一破碎後勉強用強力膠拼好的白瓷瓶，故作完整卻又無可奈何。
“我來這裏，是想告訴你她需要什麽。”
玉談清蹙了蹙眉，聽出了方昕苒的弦外音: “你在教我追她”
古琴樂曲到了激昂處，仿佛將士征戰之時，易水不還，馬革裹屍的波瀾壯烈。
“可以這麽說。”
雖然玉談清想要拒絕，但理性還是讓她聽下去。在大學期間明戀暗戀方尋枝的眾多，因為求而不得因愛生恨各種造謠的更是多到離譜。但據玉談清所知，方昕苒是唯一一個成功和方尋枝能確立關系的，或許因為這樣方尋枝遭遇的痛苦也格外深刻。
“首先，枝枝她需要的是被保護和保護。”方昕苒只覺得喉嚨中似乎有鐵銹一樣的血腥氣，她喝了口水將這股氣息咽下去，果不其然覺察了玉談清疑惑的目光。
果然枝枝這樣的覆雜性格，對於其他人來說還是需要讓她把話掰碎了講。
明明她最了解，可她又是最沒資格。
“被保護是說，你需要激發她的保護心理。但是你並不能完全任由她的保護，你還需要在適當的時間，讓她感覺你同樣也在守護她。”
曾經她將這些演得惟妙惟肖，短時間便讓方尋枝為她怦然心動，讓方尋枝願意為她眾叛親離……
倘若不是演戲，那該多好。
啪嗒。
淚水順著她的眼角滾落，滴在堇色的桌布上，剛好染在花紋上，暈開一大片濕痕。
談清將紙巾推了過來，皺著眉問: “方總，既然你將尋枝摸得這麽清楚，你就沒有一點愛過她麽”
沒有一點愛意，這就是方尋枝對她之前的看法麽
方昕苒擦掉薄淚，剛想出聲辯解，卻聽玉談清繼續問:
“很抱歉方總，我接下來的問題或許有些失禮，但是我還是很好奇，如果您當初真的對尋枝有感情，為什麽會對她說出那樣的話”
——你這樣的人，怎麽可能和我在一起
這句話常常在她的夢魘之中出現，伴隨著方尋枝身影破碎在她面前，烈火紛飛，美人枯骨。
“看來你這樣對尋枝，尋枝還是對這段感情難以釋懷。”玉談清恢覆了尋常的語氣， “看來她和您在一起時候，真的很喜歡您。”
這一句句平常話猶如鈍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刺入方昕苒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刀刀見血，剜著她的心臟。
是啊，方尋枝真的喜歡過她。
方尋枝也熱忱地與她一起期待過將來。
腺體之上亦隨之傳來陣陣刺痛，信息素驟然在體內躁動，分泌出的液體幾乎將整張抑制貼暈濕浸透。
她很擔心自己信息素外洩，對玉談清道了聲失陪，落荒而逃地跑到洗手間，重新換了抑制貼。洗手間之中沒有人，她剛松了口氣，卻聽見隔間內部碰撞聲和隱隱約約的喘息聲。
大抵是情難自抑的年輕ao發出的靡靡之音。
當初方尋枝被迫和顧熙顏見面時候，她就藏在這裏，強迫著方尋枝標記她，讓自己表現得只能依附於方尋枝，將方尋枝心底憐愛的弦徹底挑動……
只是一想到今後方尋枝標記的人將會是玉談清，她的呼吸幾乎滯澀，像整個人浸在深海之中，肺內透不進一絲氧氣，周圍看不見絲毫天光。
這一些自省在不斷告訴她……
可這都是她自作自受罷了。
是她的罪孽，她現在只是為她的罪孽承受著懲罰，如酷刑一樣綿綿不休，永無盡時。
她沒有權利對方尋枝談論愛恨，甚至沒有權利再和方尋枝並肩，她只適合潛伏在幽暗之中，貪婪地窺探著那一輪月色。
清暉所落之處，並不會照亮她的影子。她只能卑劣地偷窺著，為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贖償。
因為之前骨折過又落了海，她的左腳踝關節異常脆弱，稍微使錯了力便疼痛難忍，方昕苒一瘸一拐地坐回位置上，玉談清察覺到了她的異常，便詢問她要不要去看醫生。
此時女人在袒露心聲之時，再無營造出的淩厲，一雙嫵媚的桃花眼周圍暈染零落深紅，宛若雨後殘桃，越發風情嫵媚。
“不必。”方昕苒突然發現自己在旁人面前流露的脆弱，她收斂心神，強行回正， “玉教授，我們繼續剛才的話題。”
“如果不想說的話，可以不必繼續說下去。”玉談清開口， “我相信您對尋枝的解，不過在追求愛人方面，還是要各憑本事才好。”
“我沒有資格繼續追求她了。”
那一雙眸子光華暗滅，慘淡得如破碎的琉璃宮燈。
玉談清只覺得眼前這個人有幾分可憐，不僅準備將心愛之人拱手送人，還要對情敵悉心傳授追人的技巧。著實怪異到了病態的程度。
曾經鑄下的大錯已經無從彌補，如今的她唯有將自己徹底隱沒在黑暗之中，不去打擾方尋枝的新生活。
有人已經迎接了新生，有人只能黑暗之中等待湮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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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尋枝摘下耳機走出了錄音棚，駱思琦正在和林導大發脾氣: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你讓我給這玩意配音”
“數數都數不明白，還要臉麽”
“這劇本愛誰配誰配，我配不出來!”
駱思琦氣呼呼地走了。從兩人的爭論中方尋枝略有解這場爭執的原因，點名要駱思琦配音是的現在娛樂圈一個有名的數字小姐，全文數字一個臺詞都沒有，直接完美踩中了駱思琦的雷區。
不過這也沒辦法，現在娛樂圈只要有一張臉就足夠了，就算站在原地背數字都照樣有人買賬。只是可憐幕後配音的人，要忍受原聲數字大碟的折磨。
駱思琦被氣得不行，直接請假回家，事實證明她確實有先見之明，果不其然天苑音午休時分來了一眾氣勢洶洶的人。
“駱思琦，哪個是駱思琦”
為首的是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尖銳的聲音在整個樓層回響，眼角開得幾乎讓人懷疑這個人睡覺時候能不能閉上眼睛。她身後跟著一眾助理保鏢，有一個想拉住她，卻被她反手打了一個踉蹌。
“戲裏演技不行，戲外打人倒利落。”
熱水間中，一個將頭發染成金黃的配音演員拉了一下方尋枝，讓她別急著出去。
畢竟她們這些小配音演員可擰不過資本的大腿，要是敢出去沖撞了“貴人”，反會被“貴人”倒打一耙，白的也能說黑的。
“這也太無理取鬧了。”方尋枝心中不喜， “為什麽非得指名駱姐給她配音”
“演技不行靠配音救唄。”金發女子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 “對了你還沒配過影視劇，等你接了看見錄像帶裏一對木樁相對無語凝噎背數字的場面，之前好不容易醞釀出來的情緒全沒了。”
方尋枝心下然，信服地點了點頭。
因為她脾氣軟好說話，在天苑音配音工作室的人緣很好，不少老前輩都願意教她一手，她的能力也因此突飛猛進，更知道了一些所謂的人情世故。
她以往過於理想主義，雖然步入社會那麽久，可活得就像是個童話裏的教母嬤嬤一樣。至善至純在人類社會之中可算不得美德。
從火災之中重生之後，她摒棄了符號化的意向，讓自己變得更鮮活更明媚。
“我感覺你就很好。”金發女子悄悄說， “你可比她們合適多了。”
“我”
“是啊，你的聲線和你本人的長相很貼，都是溫柔婉約這一款，你還是個大美人，哪裏不比這一群數字先生數字小姐強新一代國民巨星就是你了。”
“我覺得現在這樣子就很好了。”方尋枝聽著走廊的騷亂，捏了捏手中的保溫杯， “我喜歡這樣在幕後的感覺。用心去配出一個角色，讓人覺得這個角色仿佛活了一樣。算是另一種程度感受人生了吧。”
在她接手這個角色時候，黎蘇還很擔心她，當時她不知為何，現在她知道了黎蘇擔心她回憶起過去。不過她只想告訴黎蘇，其實她真的已經走出來了。
不必將自己困在囚籠，不必庸人自擾一味緬懷過去。
說她在那時候選擇死亡，或許有被逼無奈的意味，但也是她的斷尾求生。
“你比我還小幾歲呢，說出的話就像比我大了好幾十歲的樣子。”金發女子笑道， “好啦，現在沒聲了，估計那邊耍大牌的某個數字小姐走了，我們也出去吧。”
確實，在她們說話間，那邊的爭執不知什麽時候平息了下去。原本還氣勢洶洶來的女人此時夾著尾巴灰溜溜地下了樓。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可這樣總不是壞事。
事後有八卦者問起林導過程，林導只說原本還助紂為虐的經紀人在接了一通電話後臉色大變，拉著女人說了些什麽，女人聽後立即偃旗息鼓落荒而逃。
正當眾人皆再猜何人有這樣本事時候，突然有人舉著手機:
“快快快，看熱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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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苑音大廈的樓下，一輛黑色轎車中後排坐著的女人雙目緊閉，似在養神，可眼角卻不可避免地分泌出清涼的液體。
在此時，無數記者在外面蹲守著，見一行人出來，忙不疊蜂擁而上，爭先恐後發問著數字小姐之事是否屬實，以及是否因為這個原因被拒絕惱羞成怒找配音演員鬧事。
熱搜上因為女星的粉絲和駱思琦的粉絲因為此事吵得不可開交，作為將此事透露出去的始作俑者，身上依舊彌漫著近乎死寂的氣息。
景疏知道雖然看上去方昕苒是替駱思琦解圍，免得被女星的團隊倒打一耙，但方昕苒此舉深意並不需要多猜，無非亦是為了報一下駱思琦對方尋枝的恩情。
一個穿著長羽絨衣的女子無視混亂的記者，娉婷從側門走出，走到這輛黑色轎車旁，似心有所感，往這邊張望了一下。
但從外面是看不見車中的景象，這一層車膜仿佛隔絕了兩個天地，方昕苒望著車外的那一張臉，眉目溫婉，長發盤起，用一根木簪牢牢固定，與她記憶之中別無二致。
只有這時候她才敢對方尋枝對視，而不用擔心被方尋枝發現，不用擔心方尋枝會再一次逃離。
方尋枝匆匆一瞥，見是不認識的車牌照，目光並未過多停留，很快離開了。
天上飄飄揚揚飛起了雪珠，新白覆地，隨風漫卷若一層白紗。在白紗之中，方尋枝的身影越來越小，逐漸消失在了視線中。
景疏和穆如意緊張著觀察著方昕苒，生怕她再度做出不理智的事情，不過方昕苒並沒有動，而是輕嘆了一聲“枝枝”。
目光就像紛紛揚揚的雪絮，滿是繾綣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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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或許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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