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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你體內的永久標記正在流失，保守估計的話，最多還有一年時間。如果這時候你與其它alpha產生親密關系，會促進方尋枝信息素的代謝。”崔小雪將化驗單重新推回方昕苒面前，平光眼鏡下帶著幾分醫學工作者特有的審視， “她到底也幫你解決了信息素紊亂的問題，也不算完全沒有用處。”
方昕苒對崔小雪陰陽的語氣習以為常，她習慣性地揉了揉額角，袖口略微滑落一截，露出了她手臂上幾道還未愈合的傷口。
崔小雪目光一淩，註意到不是手腕動脈的位置，心下稍松，幸好方昕苒的瘋魔還沒有到自盡的程度。
“你又去給穆家送畫了”
“嗯。”
崔小雪蹙了蹙眉，雖然她心中不太讚成和那神神叨叨的穆家有往來，但如果沒有穆家當初提供的資金資助，便不會有如今的方昕苒。據說穆家的家族長癡迷於方昕苒的畫，幾年前方昕苒正暗中籌謀創業時候，苦於啟動資金短缺，這時候穆家就找了上來允諾無條件提供幫忙，但需要此後方昕苒每年都給穆家畫一副畫。
意象不限，風格不限，唯一的要求是要用方昕苒自己的血為染料作畫。
有錢人有點怪癖是正常的，像穆家這樣名字被隱藏得深不見底的大家族，要是沒有什麽變態愛好才不正常。
畫室之中，景疏正抓包了她兩個助理的職場戀情，還沒等她說什麽那兩個很能腦補的下屬就開始你一句我一句自我檢討，弄得她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簡直就像傳說之中棒打鴛鴦的罪惡老板。
只不過在方昕苒進來時候兩個助理都啞了火，方昕苒在外素來以手腕狠辣喜怒無常著稱。不管見沒見過她們都員工普遍和景疏親近，而下意識對方昕苒又敬又畏，在她面前只要她不開口，員工一句話也不敢說。
“怎麽批評助理都到畫室來了”在那兩個助理走後，方昕苒晃了晃茶葉袋，翻出一套茶具沏茶。
“蒼天在上，我可一句話也沒說。”景疏舉了舉手， “剛剛聯系了陶藝家蘇慧安的後人，他們說願意把母親的作品借過來參展。還有幾家正在對接，下周應該能給回信。”
開春的時候方昕苒準備舉辦一場全國巡回的藝術展，剛好也能帶方尋枝散散心。現在的方尋枝變得古怪得多，不再溫柔，甚至連看她一眼都不想看，她送的各種珍貴的禮物都被悉數退了回來。她便設計著要帶方尋枝全國旅行，至少讓方尋枝轉移一下註意力。
對此崔小雪告訴她只是無用功，只是將人留在身邊沒有任何用處。可方昕苒不這麽覺得。她相信時間能夠改變一切，方尋枝對她有怨氣是正常的，只要過了這段時間，方尋枝大概會重新對她產生感情的。
不管怎麽樣，只要能將方尋枝留在她身邊就好。
方昕苒走出畫室，回到莊園上了樓，此時方尋枝正在客廳裏裹著條毛毯，一只手掛著點滴，隨意搭在奶油藍的抱枕上，懷中抱著那只玩偶貓。她在看向貓時候目光柔和溫婉，時不時擡手揉著玩偶貓的頭和尾巴，可聽見腳步聲時候又恢覆疏離的冷淡。
寧可對一個玩偶貓溫柔，也不肯對她麽
在方尋枝心中，自己豈不是還不如一只玩偶貓
“枝枝。”
一時間方昕苒只覺得渾身無力，那種希冀剛剛升起，便被毫不留情地擊碎。哪怕她知道這是她罪有應得，是她自己下賤，她做了最不應該的事情──無可救藥地愛上了自己的棋子，並讓棋子知道了自己是棋子。
如果方尋枝不知道，如果她當時沒有急切地想徹底做個斷……以方尋枝對她的信任，她們現在可以過得很幸福，不是麽
在外冷峻的女人眉眼從進門之後融化的輕柔，轉化為破碎。她快步走到方尋枝旁邊，在她身邊坐下。
“你的手怎麽這麽涼”
她連忙喊來傭人拿過熱水袋，要給方尋枝敷上，可方尋枝卻很快抽回了手。冬日陽光順著窗戶傾瀉而下，不知為何方尋枝所坐的位置卻始終在陰影之中。
“枝枝，我知道你還在怪我。我不能保證我的過去，但我能保證我的現在和將來，我從始至終只屬於你一個。”
方昕苒目光下移，她發現毛毯只裹住了方尋枝上半身，腳踝和雙足裸，露，踩在毛絨地毯上，白得能看清皮膚下青紫的血管。純金的足鏈輕輕搖曳，足鏈上精巧的寶石裝飾窸窣琳瑯，若五色露珠將墜未墜。指甲修剪得圓潤，錦緞一樣的肌膚柔光細碎，只看側面挑不出一絲瑕疵。
可那雙鮮血淋漓的破碎足心還是不受控制地浮現在方昕苒眼前，宛若在破碎玻璃之中縱橫的紅色玫瑰，雙方俱殘損不堪，卻有一種驚人的美。
或許是她這句話打動了方尋枝，方尋枝左腳腳踝顫了一下，足鏈滑落下來半截，方昕苒跪坐下來，將金鏈重新歸於原位。
“過去現在將來你說你能保證”
方尋枝冷眼任由方昕苒將鏈子重新扣上，她能感覺到一瞬間方昕苒的指尖在她足心的流連，她並沒有做出反應。
能保證的只有過去，現在和將來，恐怕這個世界的齒輪也無法完全保證吧
對於這一點方尋枝實在太明澈不過，畢竟她自己便是齒輪之一。
“我能保證，枝枝。”方昕苒刻意忽略了方尋枝的質問語氣，她語氣含情，娓娓而來， “無論如何，我只會交給你這一個alpha，在你身邊我會恪守一個omega應該盡的責任和義務。我的金錢，權勢，地位，如果你願意都可以交給你，我的一切都可以給你，如果你再喜歡上其他的omega，我也願意與之分享。”
“那你去把玉談清接過來吧。”方尋枝笑了笑，眼神中神采全無，只在空洞之中多了一抹幽冷，宛若月光染上血色，將赴墮火海深淵。
“玉談清”
“就是上次那個omega，我的大學校友。”方尋枝往後靠了靠，全然不顧方昕苒捧起自己的雙足緊緊攥在手中，試圖捂熱。因為長時間的發燒，她早就習慣了手腳冰涼。腺體的破碎可她有什麽關系呢如果她的腺體徹底破碎，她說不定會永遠都聞不到方昕苒的信息素味道，這樣對她和方昕苒都好。
“你喜歡她”
“我敬佩她。”方尋枝口吻平靜，避也不避，直直盯著方昕苒的眼睛， “我敬佩她的科研天賦和成就，她這樣的科研工作者終究留名青史，被後世牢記。我想對她說出這句祝福。”
“我懂了。”方昕苒聲音艱澀，她烏黑的眼底透露出些許惘然，咬緊下唇，嫣紅得要泛出水光， “我會對她的實驗室進行投資，撥出十個億給她建專門的實驗室……可以麽”
“錢是不能解決一切的。”方尋枝聳了聳肩，無意間又流露出無所謂與厭世的態度， “不過你要是喜歡，就當你在為全人類做貢獻了。”
“……我想以你的名字捐贈，枝枝。”
方尋枝揚起沒有針管那只手，佯裝受驚的樣子: “我沒有這樣的福分，我也沒有這個資格被人記住。”
現在的方尋枝看得比以往更加通透，人這一生浮雲聚散，到頭來籍籍無名也好，留名青史也好，都會埋入一抔黃土，到頭來也沒什麽差別。只是留名青史的到頭來會被人翻出來各種評頭論足，倒不如就這樣隨便埋了死得安寧。
方尋枝能感覺到方昕苒對她的討好。
只是這樣的討好來得太遲了。
要是幾個月之前，或許更早的時間，這樣的討好對方尋枝來說很受用，方尋枝也會傾盡自己所有對其做出回應。可現在方尋枝只是冷眼旁觀覺得煩躁且無聊，就像打碎了某種古董瓷器，還要費盡心力用各種膠水拼起來一樣。
在那些天只怕方昕苒不僅沒有愛上她，反而還恨著她吧那自己的標記安撫和與她發生的關系，還真是委屈了她呢。
與自己厭惡的人接吻，被自己厭惡的人標記，還有和自己厭惡的人做，愛，最後竟然發現自己還不可救藥地愛上了自己厭惡的人，要不惜一切把那個人留在自己身邊……
這樣的戲劇性，不知道究竟符不符合方昕苒的美學。
方昕苒對她是鍥而不舍的，哪怕再忙每天都會過來陪她，盯著她按時吃藥，按時輸液，半夜也經常從暗門潛進來，幽靈一樣在她床邊徘徊，探她有沒有半夜發燒。
她嫌煩了將人攆出去，方昕苒也百依百順地離開。後來方尋枝才知道，方昕苒時常在四樓的畫室裏，那間畫室掛滿了各種各樣的畫作，裝裱繁覆華麗，畫作上都是各個角度的她。
站著的，坐著的，安睡的，坐在沙發上看書的，穿著睡衣的，穿著旗袍的……唯一不變的是每一幅畫作上都沒穿鞋，畫中女子裸著雙足，腳踝上系著華麗的鏈節。
方尋枝無聲地抽了抽嘴角，很快退了出去關上了門，面無表情地離開。雖然她看過類似的影視劇，私藏畫作會讓一方主人公感動得淚水盈眶，是一個感情冰釋的轉點，可她在看這些時候卻無任何波瀾。
甚至還有幾分想笑。
沒意義，只是徒勞的自我感動，難不成方昕苒還覺得這樣的事情很浪漫不僅要將她戴上最華麗的鐐銬困在這個金絲籠裏，還要將她困在畫框之中
她並沒有註意到，潛伏在走廊暗層中的一雙眼睛，其中的光芒漸漸破碎消散，就像前些時候在得知這從頭到尾只是一場戲碼時候她的樣子。
只是若是她的枝枝註意到，大概也會嘲笑一句風水輪轉吧。
玩弄情感的人，活該愛而不得。
*
除夕夜很快到了。
方昕苒推了所有的工作要務，給全莊園的傭人都放了假，一大早她便起來親手準備餐食。對於廚藝她不甚精通，只會做幾樣簡單的，不過搭配上優質的食材，入口味道不差。
當她解開圍裙端著一碗海參羹出來時候，方尋枝正在封閉陽臺上，抱著玩偶貓看著窗外。
窗外是一片人工湖，引的活水，周圍綠樹環抱，湖上有一座島，夏天時候可以泛舟過去在上面露營垂釣，與在專門的露營地體驗無異，還因為沒有和陌生人營帳挨近而體驗感更佳。不過此時湖面是被冰封的，冰層上面是皚皚白雪，遠遠看去一片冰雪琉璃世界。
“等到開春了，我們可以一起劃船，一起宿營，這裏沒有高樓大廈遮擋，看星星看月亮都是很好的。”方昕苒不由自主說。
她開始繞過方尋枝對她的冷淡，開始思考兩人的將來。
她會將方尋枝帶離榕城，去一個或風景秀麗或繁華的地方購置新房產定居下來，她要盡快為方尋枝生下屬於她們的孩子……至少生下孩子之後，方尋枝因為孩子留下的可能性會更大。
這樣的想法雖然卑劣，聽著和因為信息素誘惑發，情而逼婚毫無區別，但兩者似乎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行之有效。
“你覺得我會喜歡這些麽”方尋枝短促地笑了一聲。
她指尖撫摸過淺香檳色的玻璃，窗外的一切在她看來就像老舊電影一樣，與現實強烈脫節，仿佛在這個別墅之中的時間與外界完全不同，在她度過這幾個月的時間，外面已經流轉了百餘年的光陰。
倘若是以往，她沒什麽特別偏愛的事情。倘若能和方昕苒在一起的話，做什麽對她來說都很好。可現在，與方昕苒在一起只會提醒她籠中鳥的身份，她毫無反抗的可能。
如果她反抗，她覺得以方昕苒的瘋狂，方昕苒會毫不猶豫以黎蘇為威脅，她賭不起這個。
方昕苒嫵媚的雙眸越發柔和，似只沈浸在她的幻想中，對方尋枝的話一句也沒有聽進去。她用小勺攪弄著冒著熱氣的海參粥，小口小口餵著方尋枝。
“今天除夕，在南湖公園上有煙火秀。”方尋枝若有所思地說，睨著方昕苒， “你說過你答應我任何事的，這樣一件小事，你也應該答應吧”
旋即便見方昕苒不易覺察地蹙了蹙眉，眼瞼垂下，遮擋住了深處的陰翳: “要是你想看煙花秀的話，我可以讓人在這裏給你專門放一場，比南湖公園上的更要盛大，只給你一個看。”
她就知道。
方昕苒怎麽可能放她離開呢
看來她還得另想辦法。
她的冷淡讓除夕這樣有特殊紀念意義的節日和平常的每一個日日夜夜同樣索然無味，在晚上八點時候她便以想休息的名義將方昕苒推了出去，轉頭摸出手機聯系黎蘇。
上一次她和黎蘇的消息界面還停留在黎蘇讓她再忍忍，至少在除夕這一天，黎蘇會想辦法把她救出來。
現在只剩四個小時了。
遠處煙火升天的響聲響起，不過這裏隔得太遠，方尋枝只能透過玻璃看見幾點微弱的焰火，只不過這樣的繁華是外面的，她這裏還是一樣的寂寥。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三個半小時，三個小時……
不知怎麽，方尋枝在極靜之中似乎聽見了門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仿佛生怕吵鬧了她，放得異常輕巧。
她下意識將門開了一條縫，只見方昕苒穿好衣服朝電梯走去。
這麽晚了，方昕苒要去做什麽
方尋枝百思不得其解，她重新將門關好，焦灼地在房間裏踱步。
兩個半小時，兩個小時，一個半小時……
她的手機倏地震動了一聲，不過還沒等她摸出手機，便見門外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方小姐，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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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來人是誰。
昨天的紅包已經發下，今天照例抽二十個，感謝小可愛們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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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昕苒對崔小雪陰陽的語氣習以為常，她習慣性地揉了揉額角，袖口略微滑落一截，露出了她手臂上幾道還未愈合的傷口。
崔小雪目光一淩，註意到不是手腕動脈的位置，心下稍松，幸好方昕苒的瘋魔還沒有到自盡的程度。
“你又去給穆家送畫了”
“嗯。”
崔小雪蹙了蹙眉，雖然她心中不太讚成和那神神叨叨的穆家有往來，但如果沒有穆家當初提供的資金資助，便不會有如今的方昕苒。據說穆家的家族長癡迷於方昕苒的畫，幾年前方昕苒正暗中籌謀創業時候，苦於啟動資金短缺，這時候穆家就找了上來允諾無條件提供幫忙，但需要此後方昕苒每年都給穆家畫一副畫。
意象不限，風格不限，唯一的要求是要用方昕苒自己的血為染料作畫。
有錢人有點怪癖是正常的，像穆家這樣名字被隱藏得深不見底的大家族，要是沒有什麽變態愛好才不正常。
畫室之中，景疏正抓包了她兩個助理的職場戀情，還沒等她說什麽那兩個很能腦補的下屬就開始你一句我一句自我檢討，弄得她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簡直就像傳說之中棒打鴛鴦的罪惡老板。
只不過在方昕苒進來時候兩個助理都啞了火，方昕苒在外素來以手腕狠辣喜怒無常著稱。不管見沒見過她們都員工普遍和景疏親近，而下意識對方昕苒又敬又畏，在她面前只要她不開口，員工一句話也不敢說。
“怎麽批評助理都到畫室來了”在那兩個助理走後，方昕苒晃了晃茶葉袋，翻出一套茶具沏茶。
“蒼天在上，我可一句話也沒說。”景疏舉了舉手， “剛剛聯系了陶藝家蘇慧安的後人，他們說願意把母親的作品借過來參展。還有幾家正在對接，下周應該能給回信。”
開春的時候方昕苒準備舉辦一場全國巡回的藝術展，剛好也能帶方尋枝散散心。現在的方尋枝變得古怪得多，不再溫柔，甚至連看她一眼都不想看，她送的各種珍貴的禮物都被悉數退了回來。她便設計著要帶方尋枝全國旅行，至少讓方尋枝轉移一下註意力。
對此崔小雪告訴她只是無用功，只是將人留在身邊沒有任何用處。可方昕苒不這麽覺得。她相信時間能夠改變一切，方尋枝對她有怨氣是正常的，只要過了這段時間，方尋枝大概會重新對她產生感情的。
不管怎麽樣，只要能將方尋枝留在她身邊就好。
方昕苒走出畫室，回到莊園上了樓，此時方尋枝正在客廳裏裹著條毛毯，一只手掛著點滴，隨意搭在奶油藍的抱枕上，懷中抱著那只玩偶貓。她在看向貓時候目光柔和溫婉，時不時擡手揉著玩偶貓的頭和尾巴，可聽見腳步聲時候又恢覆疏離的冷淡。
寧可對一個玩偶貓溫柔，也不肯對她麽
在方尋枝心中，自己豈不是還不如一只玩偶貓
“枝枝。”
一時間方昕苒只覺得渾身無力，那種希冀剛剛升起，便被毫不留情地擊碎。哪怕她知道這是她罪有應得，是她自己下賤，她做了最不應該的事情──無可救藥地愛上了自己的棋子，並讓棋子知道了自己是棋子。
如果方尋枝不知道，如果她當時沒有急切地想徹底做個斷……以方尋枝對她的信任，她們現在可以過得很幸福，不是麽
在外冷峻的女人眉眼從進門之後融化的輕柔，轉化為破碎。她快步走到方尋枝旁邊，在她身邊坐下。
“你的手怎麽這麽涼”
她連忙喊來傭人拿過熱水袋，要給方尋枝敷上，可方尋枝卻很快抽回了手。冬日陽光順著窗戶傾瀉而下，不知為何方尋枝所坐的位置卻始終在陰影之中。
“枝枝，我知道你還在怪我。我不能保證我的過去，但我能保證我的現在和將來，我從始至終只屬於你一個。”
方昕苒目光下移，她發現毛毯只裹住了方尋枝上半身，腳踝和雙足裸，露，踩在毛絨地毯上，白得能看清皮膚下青紫的血管。純金的足鏈輕輕搖曳，足鏈上精巧的寶石裝飾窸窣琳瑯，若五色露珠將墜未墜。指甲修剪得圓潤，錦緞一樣的肌膚柔光細碎，只看側面挑不出一絲瑕疵。
可那雙鮮血淋漓的破碎足心還是不受控制地浮現在方昕苒眼前，宛若在破碎玻璃之中縱橫的紅色玫瑰，雙方俱殘損不堪，卻有一種驚人的美。
或許是她這句話打動了方尋枝，方尋枝左腳腳踝顫了一下，足鏈滑落下來半截，方昕苒跪坐下來，將金鏈重新歸於原位。
“過去現在將來你說你能保證”
方尋枝冷眼任由方昕苒將鏈子重新扣上，她能感覺到一瞬間方昕苒的指尖在她足心的流連，她並沒有做出反應。
能保證的只有過去，現在和將來，恐怕這個世界的齒輪也無法完全保證吧
對於這一點方尋枝實在太明澈不過，畢竟她自己便是齒輪之一。
“我能保證，枝枝。”方昕苒刻意忽略了方尋枝的質問語氣，她語氣含情，娓娓而來， “無論如何，我只會交給你這一個alpha，在你身邊我會恪守一個omega應該盡的責任和義務。我的金錢，權勢，地位，如果你願意都可以交給你，我的一切都可以給你，如果你再喜歡上其他的omega，我也願意與之分享。”
“那你去把玉談清接過來吧。”方尋枝笑了笑，眼神中神采全無，只在空洞之中多了一抹幽冷，宛若月光染上血色，將赴墮火海深淵。
“玉談清”
“就是上次那個omega，我的大學校友。”方尋枝往後靠了靠，全然不顧方昕苒捧起自己的雙足緊緊攥在手中，試圖捂熱。因為長時間的發燒，她早就習慣了手腳冰涼。腺體的破碎可她有什麽關系呢如果她的腺體徹底破碎，她說不定會永遠都聞不到方昕苒的信息素味道，這樣對她和方昕苒都好。
“你喜歡她”
“我敬佩她。”方尋枝口吻平靜，避也不避，直直盯著方昕苒的眼睛， “我敬佩她的科研天賦和成就，她這樣的科研工作者終究留名青史，被後世牢記。我想對她說出這句祝福。”
“我懂了。”方昕苒聲音艱澀，她烏黑的眼底透露出些許惘然，咬緊下唇，嫣紅得要泛出水光， “我會對她的實驗室進行投資，撥出十個億給她建專門的實驗室……可以麽”
“錢是不能解決一切的。”方尋枝聳了聳肩，無意間又流露出無所謂與厭世的態度， “不過你要是喜歡，就當你在為全人類做貢獻了。”
“……我想以你的名字捐贈，枝枝。”
方尋枝揚起沒有針管那只手，佯裝受驚的樣子: “我沒有這樣的福分，我也沒有這個資格被人記住。”
現在的方尋枝看得比以往更加通透，人這一生浮雲聚散，到頭來籍籍無名也好，留名青史也好，都會埋入一抔黃土，到頭來也沒什麽差別。只是留名青史的到頭來會被人翻出來各種評頭論足，倒不如就這樣隨便埋了死得安寧。
方尋枝能感覺到方昕苒對她的討好。
只是這樣的討好來得太遲了。
要是幾個月之前，或許更早的時間，這樣的討好對方尋枝來說很受用，方尋枝也會傾盡自己所有對其做出回應。可現在方尋枝只是冷眼旁觀覺得煩躁且無聊，就像打碎了某種古董瓷器，還要費盡心力用各種膠水拼起來一樣。
在那些天只怕方昕苒不僅沒有愛上她，反而還恨著她吧那自己的標記安撫和與她發生的關系，還真是委屈了她呢。
與自己厭惡的人接吻，被自己厭惡的人標記，還有和自己厭惡的人做，愛，最後竟然發現自己還不可救藥地愛上了自己厭惡的人，要不惜一切把那個人留在自己身邊……
這樣的戲劇性，不知道究竟符不符合方昕苒的美學。
方昕苒對她是鍥而不舍的，哪怕再忙每天都會過來陪她，盯著她按時吃藥，按時輸液，半夜也經常從暗門潛進來，幽靈一樣在她床邊徘徊，探她有沒有半夜發燒。
她嫌煩了將人攆出去，方昕苒也百依百順地離開。後來方尋枝才知道，方昕苒時常在四樓的畫室裏，那間畫室掛滿了各種各樣的畫作，裝裱繁覆華麗，畫作上都是各個角度的她。
站著的，坐著的，安睡的，坐在沙發上看書的，穿著睡衣的，穿著旗袍的……唯一不變的是每一幅畫作上都沒穿鞋，畫中女子裸著雙足，腳踝上系著華麗的鏈節。
方尋枝無聲地抽了抽嘴角，很快退了出去關上了門，面無表情地離開。雖然她看過類似的影視劇，私藏畫作會讓一方主人公感動得淚水盈眶，是一個感情冰釋的轉點，可她在看這些時候卻無任何波瀾。
甚至還有幾分想笑。
沒意義，只是徒勞的自我感動，難不成方昕苒還覺得這樣的事情很浪漫不僅要將她戴上最華麗的鐐銬困在這個金絲籠裏，還要將她困在畫框之中
她並沒有註意到，潛伏在走廊暗層中的一雙眼睛，其中的光芒漸漸破碎消散，就像前些時候在得知這從頭到尾只是一場戲碼時候她的樣子。
只是若是她的枝枝註意到，大概也會嘲笑一句風水輪轉吧。
玩弄情感的人，活該愛而不得。
*
除夕夜很快到了。
方昕苒推了所有的工作要務，給全莊園的傭人都放了假，一大早她便起來親手準備餐食。對於廚藝她不甚精通，只會做幾樣簡單的，不過搭配上優質的食材，入口味道不差。
當她解開圍裙端著一碗海參羹出來時候，方尋枝正在封閉陽臺上，抱著玩偶貓看著窗外。
窗外是一片人工湖，引的活水，周圍綠樹環抱，湖上有一座島，夏天時候可以泛舟過去在上面露營垂釣，與在專門的露營地體驗無異，還因為沒有和陌生人營帳挨近而體驗感更佳。不過此時湖面是被冰封的，冰層上面是皚皚白雪，遠遠看去一片冰雪琉璃世界。
“等到開春了，我們可以一起劃船，一起宿營，這裏沒有高樓大廈遮擋，看星星看月亮都是很好的。”方昕苒不由自主說。
她開始繞過方尋枝對她的冷淡，開始思考兩人的將來。
她會將方尋枝帶離榕城，去一個或風景秀麗或繁華的地方購置新房產定居下來，她要盡快為方尋枝生下屬於她們的孩子……至少生下孩子之後，方尋枝因為孩子留下的可能性會更大。
這樣的想法雖然卑劣，聽著和因為信息素誘惑發，情而逼婚毫無區別，但兩者似乎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行之有效。
“你覺得我會喜歡這些麽”方尋枝短促地笑了一聲。
她指尖撫摸過淺香檳色的玻璃，窗外的一切在她看來就像老舊電影一樣，與現實強烈脫節，仿佛在這個別墅之中的時間與外界完全不同，在她度過這幾個月的時間，外面已經流轉了百餘年的光陰。
倘若是以往，她沒什麽特別偏愛的事情。倘若能和方昕苒在一起的話，做什麽對她來說都很好。可現在，與方昕苒在一起只會提醒她籠中鳥的身份，她毫無反抗的可能。
如果她反抗，她覺得以方昕苒的瘋狂，方昕苒會毫不猶豫以黎蘇為威脅，她賭不起這個。
方昕苒嫵媚的雙眸越發柔和，似只沈浸在她的幻想中，對方尋枝的話一句也沒有聽進去。她用小勺攪弄著冒著熱氣的海參粥，小口小口餵著方尋枝。
“今天除夕，在南湖公園上有煙火秀。”方尋枝若有所思地說，睨著方昕苒， “你說過你答應我任何事的，這樣一件小事，你也應該答應吧”
旋即便見方昕苒不易覺察地蹙了蹙眉，眼瞼垂下，遮擋住了深處的陰翳: “要是你想看煙花秀的話，我可以讓人在這裏給你專門放一場，比南湖公園上的更要盛大，只給你一個看。”
她就知道。
方昕苒怎麽可能放她離開呢
看來她還得另想辦法。
她的冷淡讓除夕這樣有特殊紀念意義的節日和平常的每一個日日夜夜同樣索然無味，在晚上八點時候她便以想休息的名義將方昕苒推了出去，轉頭摸出手機聯系黎蘇。
上一次她和黎蘇的消息界面還停留在黎蘇讓她再忍忍，至少在除夕這一天，黎蘇會想辦法把她救出來。
現在只剩四個小時了。
遠處煙火升天的響聲響起，不過這裏隔得太遠，方尋枝只能透過玻璃看見幾點微弱的焰火，只不過這樣的繁華是外面的，她這裏還是一樣的寂寥。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三個半小時，三個小時……
不知怎麽，方尋枝在極靜之中似乎聽見了門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仿佛生怕吵鬧了她，放得異常輕巧。
她下意識將門開了一條縫，只見方昕苒穿好衣服朝電梯走去。
這麽晚了，方昕苒要去做什麽
方尋枝百思不得其解，她重新將門關好，焦灼地在房間裏踱步。
兩個半小時，兩個小時，一個半小時……
她的手機倏地震動了一聲，不過還沒等她摸出手機，便見門外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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