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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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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夜

陳雯今年五十六歲了,人生的大半輩子已經過去。年幼喪父、中年離異、長期抗癌,要說這一生還有什麽沒經歷過的,確實也想不出來。

自己女兒的這點子事,她哪裏又會不知道。

早在兩年前相親的時候,荀秋隨意的一句“稅務局的那個也挺好”,陳雯就一直沒忘記過這茬。

後來謝家舅舅搶孩子的事裏那男人的舉動,還有荀秋失魂落魄的樣子,讓她對這兩人的心思門兒清。

“給誰打電話啊?”陳雯沒什麽好臉色,“稅務局那個男的?”

荀秋都不知道咋說了,“額”了兩聲,囁嚅著重覆,“嗯,稅務局那男的,不過他現在沒在稅務局了…”

一個二個都把體制當兒戲,“去哪裏了?”陳雯痛心。

荀秋老實答道,“在霧城大學研究設計院,做工程師。”

陳雯有些吃驚,“哦喲,那人家還是個科學家哦?研究什麽的?”

荀秋:“核動力之類的吧…”

關於這個,她都不是很清楚。

這一個月以來她基本都在忙新系統的事,薛均會來接她,而她一般都會在車上睡一會兒。

偶爾的兩次假期,他們都賴在床上。要麽就做,要麽就抱在一起看電影、說廢話,誰要去提那些工作上的煩心事。

所以她到現在都不知道薛均具體是在做些什麽。

“最近也開始在霧大代課,可能有個什麽榮譽講師的資格了。”

有兩個晚上,學生打了電話來問期末考試的事,一口一個“老師”“老師”的。薛均不想打擾她,起身到客廳,架著金絲眼鏡,一手握著書本,靠在桌臺,很耐心地給他們重覆考試範圍。

陳雯聽了直撇嘴。條件嘛,倒也不算太差,但肯定比不上人家小趙。好了,也不必再問他為什麽去收養謝梁,總歸是因為荀秋,不然人好端端一個年輕小夥子,弄這樣一個孩子幹什麽。

“他一個人過年?”

荀秋不知道媽媽到底想問什麽,“昂”了一聲,“對,他家裏人出去旅游了。”

陳雯搖頭,“你這三十歲的人了,也不知道點人情世故,人家幫過你媽媽,現在又大過年的,你不該客氣點喊人家過來吃飯啊?一點禮貌都不講。”

和他有什麽禮貌可講啊!

荀秋不以為然,剛好荀天他們也拿著東西正在等過馬路。她忙挽住陳雯,沖對面揮手,示意哥哥快來救場。

“別岔開話題啊!”陳雯可不吃這套,“快給人家說,讓晚上來融貿吃飯,隨便也聊一下謝梁的事情。”

這件事的確應該好好談一下,荀秋看躲不過去,只好不情不願地答應下來,打開手機給薛均發消息。

下午五點半,荀秋和張閔還陪著兩個孩子蹲在兒童房玩火車玩具。

荀天隱約聽到響動,從廚房探出個腦袋來聽。嗡隆隆的抽油煙機聲音中,敲門聲再次響起,他忙放下鍋鏟,手擱在圍裙上擦了兩下,嘟囔著,“喊人來吃飯,一個個不知道去哪裏逍遙了。”

“媽!”他沖客廳喊了一聲,“客人過來了!”

他調了個笑容,一拉門,“謔”了聲,盯一眼薛均手上提著的玩具和禮盒,又把目光落在男人臉上。

嘖,這稅務局的小子,看著怎麽這麽面熟?

這個感知讓他有點遲鈍下來,荀天遲疑地迎接他,“來來來,快進來,是薛均吧,哎來就來了帶什麽東西,上次你見義勇為,咱們家都還沒謝謝你呢。”

薛均輕笑,“一點小事情,不用放在心上的。”

小事情啊?聽說當時頭都給人家打破了。荀天琢磨著,又看了他一眼,愈來愈覺得眼熟。他們客氣著推讓了禮品,荀天接過來之後,終於還是忍不住了,開口道,“咱們是不是什麽時候見過,怎麽看著這麽眼熟呢?”

薛均回想了一下,他和荀天上一回見面,還是06年的9月,這麽多年過去,他都已經不記得荀天的樣貌,沒理由荀天還能認得出他。

他笑一聲,試探著說,“是見過一次,但時間有點久了,就您送荀秋去七中報道那天。下著雨的,荀秋借了傘給我——”

他還沒說完,荀天卻長長地“哦”了一聲,他想起了這件事,也想起來他是在哪裏見過這個薛均了。

大概在07年的某個黃昏,那時候他們一家還住在陽明路沒搬走。荀天難得回來一趟,發現舊書桌有個腿不平了,他急著查看郵件,順手從荀秋桌上拿了本雜志來墊。

這可把荀秋惹惱了,人從浴室出來,頭發還沒來得及吹,發現他的所為,氣得一張濕答答的毛巾扔到荀天的電腦上。

而荀天呢,家裏的鐵通網絡本來就慢到讓他心煩,她這樣一搗亂,也把他的怒火勾出來。

兩個人大吵一架,荀秋要帶走那本雜志,他卻不想讓她如願,爭奪中,雜志被撕壞了。

他見到荀秋哭得厲害,也是有點懵。硬著嘴巴沒道歉,到底還是覺得愧疚不已,第二天一早就去報刊亭買了一本新的。

回來的公車上無聊隨手翻了翻,看著了全國物理競賽的報道,上面附著一張清晰度很高的冠軍照片。

少年俊朗挺拔,立在禮花和聚光燈下,眼神沈寂,與周遭的歡呼聲格格不入,盡管手裏金牌熠熠生彩,可在他的臉上找不到一絲類似得意或者高興的情緒。

荀天一瞧介紹,正是他們江城七中的學生。

薛均怎麽會高興。贏得這場比賽所得的榮耀,遠遠蓋不過它對荀秋的傷害。而且那時候薛老師已經擬訂座位表,換開了他和荀秋的位置。

如果他再不聽話,荀秋就會被調到隔壁班,那時候那些無聊的人會怎麽樣議論她,薛均無法想象,他只得忍耐著承受。

“原來是你…”荀天恍然大悟,這就難怪那天看到他留宿在西宛廣場。他又一想,不對啊,荀秋那時候不是有個男朋友嗎……

這下他又懵了。

陳雯及時從客廳過來迎接,客氣幾句,拉著薛均在沙發坐下,一下把果盤移到他面前,又提了恒溫壺要給他倒茶,“你坐一會兒啊,我去把荀秋喊過來。”

薛均很禮貌地站起來:“阿姨,我自己來吧,您別忙。”他接過壺給兩人都倒上茶,舉止間很得體。

陳雯倒是覺得他還不錯,坐下來問了幾句客套話。薛均太擅長於這樣的場合,這是他的情緒必修課之一。

在純白色的康覆室中模擬過無數次的場景,只要一次次完美呈現,他必然能取得對方的好感。

陳雯不例外,連連點頭,這孩子確實不錯,她揚著笑臉,“別和你姨客氣,就當自己家就行了。”她站起來,“走,咱們去看下謝梁吧。”

“好。”薛均點頭,跟著她一起到了兒童房。

謝梁對於薛均的到來很是恐慌,他一下放開了玩具,快步走到了陳雯背後,拉住她的衣角,低聲說道,“外婆…這是誰?”

孩子的反應讓大人於心不忍,有些話也不好當著他的面說。吃完飯之後,他們商定了對策,薛均只以資助人的身份為謝梁提供資金,起居生活還是留在陳雯這邊來照顧。

就和陳雯當初的設想一樣。

談完孩子,氣氛好像變得有點尷尬。其實陳雯和荀天都有點不太明白薛均和荀秋的關系,但是當事人沒個說法。

荀秋一樣送薛均下樓。

幾天不見,兩個人確實有點不舍,他們在樓下走了一圈。初三的八點多,有些孩童在前廣場的噴泉附近放小型煙花。

寒風吹紅了荀秋的鼻子,薛均握住她的手靠近,俯身抵住了她的鼻尖。

“有人呢。”荀秋有點不好意思。

“嗯。”他沒有做什麽,只把她冰冷的手放進口袋,慢慢嘆了一口氣,“太冷了,你上去吧。”

上去就上去唄,他還嘆什麽氣。

薛均就是太愛裝了。

荀秋只做沒聽出來他的意思,輕輕點頭,揮手給他道別,“那行,你回去吧。”

轉身的一刻,長手攬過肩膀,溫暖寬厚的懷抱靠上來,薛均的手橫在她身前,腦袋輕垂,貼在她的臉頰。

“寶寶。”薛均薄唇輕翕,“再待五分鐘。”

“五分鐘幹嘛?”

“這個。”

冰冷的金屬貼近脖頸,荀秋低頭瞧了一眼,金色的梵克雅寶四葉草落在瑩白鎖骨上,圓珠飾邊流光溢彩的,除卻吊墜,細細的鏈條上懸住了一枚戒指。

冬日裏晦暗的夜空下,他的輕嘆咽下緊張,唇卻依然顫動,薛均扣好了項鏈,低聲說道,“荀秋,我們結婚吧。”

荀秋輕笑一聲,幾近嘲諷的聲音,“薛均,這就是你的計劃麽,收養謝梁,取得我媽媽的好感,看見他們為我們的關系欲言又止,覺得我會為了讓他們安心而和你結婚。”

“你怎麽能這樣自以為是?!”荀秋的手已經攥在了那枚戒指上,她有把它扯斷的沖動。

“不是。”薛均說,“你記得在河東公寓的時候麽?”

那時的他們窩在溫暖的所在,荀秋眼角噙住淚珠,問他,他們能不能永遠這樣。

荀秋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們只辦婚禮,不領證。”薛均輕笑,“這樣可以讓他們放心,你也隨時都可以甩了我,荀秋,我說過,只要你想,你就會是自由的。”

懷中的人在動搖中微微顫抖,薛均的手臂緊了緊,漆黑深邃的眼睛裏彎出溫柔的笑意,給下最後的砝碼。

“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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