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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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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疫情改變的不止是時間,這兩年斷斷續續的管控和開放之中,橋水鎮的老人們有一半都沒挺過來。首陽的那一波風吹到融貿小區的時候,外婆,陳雯以及荀天一家都倒下了。

只有荀秋是無癥狀感染者。

外婆在醫院住了兩個禮拜,荀秋來往於家、醫院和學校之間,累得夠嗆。

或許轉折就是在六月裏的那個深夜。

淩晨三點多,陳雯起來喝水,聽到樓下隱約還有人聲。

她扶著樓梯下到一樓。

荀秋的臥室門縫隙中透出輕微的黃光,她10點鐘才和護工換班回來,明早還要去學校的,這時候怎麽還沒休息?

陳雯推開門進去。

電腦屏幕發出刺眼的白光,年輕的男人西裝革履,握著尺筆正在演說,嘴巴裏蹦出來的語言古怪難懂。

而荀秋已在桌上睡了過去。她微微皺著眉,眼下腫出了青影,枕在手臂的臉壓出一條襯衫袖扣的痕跡。

旁邊的兩臺筆記本閃爍著待確認的對話框,密密麻麻都是陳雯看不明白的長串字符。

陳雯不是第一次看見她深夜枕睡在案。

多年之前,在那些為分數和名次奮鬥的夜晚,女兒也曾這樣通宵達旦,被叫醒的時候,懵懵懂懂地喊一聲媽媽,白凈稚嫩的臉上還粘著數學試卷淡淡的油墨印子。

陳雯陷入了沈默。

前幾天荀天就來找過陳雯,告訴了她ST科技架構師的位置有多難得,可那些東西對陳雯來說太難懂,遠不如那個80w的年薪來得直接沖擊。

可即使如此,她從來沒有像此時此刻這樣清晰地認識到,荀秋本應該有更廣闊的天地。

八月末,陳雯結束了最後一次覆查,四項指標正常,已近痊愈。

一家人送荀秋到了江城西站。

荀秋在九月初正式入職ST科技,架構師的位置對她而言是一筆絕殺的稱心,在她的設想中,只要埋頭做技術,分析趨勢,捕獲coredump,推演數據,抓出bug,與組員們交流進步,不斷提升就好了。

至於演說、領獎、發布會和管理溝通,都可以交給李霄野去做。

可實際上,之前做四代的時候,她一直是按照李霄野發布的任務目標按部就班。

等到獨立創作的時候,idea放飛得厲害,雖然創意每每讓人驚嘆,可奇思妙想卻要被公司計劃和團隊資金限制。

架構師負責想象,產品總監負責現實,兩者在這方面有沖突實在太正常了,更何況他們都是不會把個人感情帶到工作上來的人,有了沖突,要反覆“溝通”。

ST科技22層的產品總監辦公室百葉簾拉得緊密,若有若無的爭吵聲傳進肅穆的大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新來的構架師個子矮矮的,看起來柔柔弱弱,卻沒想到第一次例會交流之後,就和總部來的總監爭了一個多小時都不肯妥協。

“這個bug…”李霄野沈了一口氣,繼續勸說,“千次測試只出現了一次,我們完全都可以先忽略它,開發的初階段我們不需要追求太完美,你以前做過很長時間的開發啊,難道每個bug都需要深挖麽?改過來,沒問題,咱們就可以上線啊!”

荀秋冷哼了一聲,“開發時候是千分之一,要是剛好遇上上線那就全盤皆輸,我這個架構已經考量到之後的設計餘地,既然捕捉到了,我是肯定要先推演它的。”

李霄野咬著牙,“荀秋,別上綱上線!這個月再發不出樣品,這個項目後期計劃就都打亂了,你知道,我要為這個項目整體走向考慮的,拿不到資金,一切都停擺了。”

荀秋:“我的考量是有依據的。”

“那也不能看見帶著團隊往坑裏走啊!你怎麽就這麽犟呢!?”

“李霄野!!”

貼在門邊偷聽的吳家永臉色越來越白,旁邊的兩個開發拉了拉他的手臂,憂心忡忡,“怎麽樣?”

吳家永搖頭,疑惑道,“這兩個人是認識的嗎,怎麽都寸步不讓的,吵這麽大聲,和以前就有仇似的……”

“有可能,我聽說Litchi以前好像是NEX——”

話還沒落音,玻璃扣鎖“哢”一聲被抽開,同時百葉窗緩緩上升,李霄野手半壓在門上,皺眉看著蹲在地上的三個組員。

“你們幹嘛呢?”

荀秋從後面探出個腦袋,神情自若的,“怎麽了?幹嘛都堵在門邊?”

李霄野也不知道他們個個緊張兮兮的是想幹嘛,他擡手看了下表,六點零一分,很好,下班了,開始調整到周末狀態。

架構師和產品總監的矛盾會在周一早晨9點15重新啟動,他沖荀秋挑了挑眉,伸出長腿在吳家永身上輕踢,低頭說道,“都楞著幹嘛,包廂訂好了嗎,該為咱們Litchi接風洗塵了。”

“是不是最近閑得難受啊,吃了沒事兒就明天過來加班。”

荀秋輕笑了聲,兩人對視了一眼,李霄野唇角弧更深兩度。

眾人都有點發楞,從這兩人的神情上,完全看不出剛才在辦公室吵得天昏地暗的樣子啊!這到底是什麽雙面人生!?

“訂好了訂好了!”吳家永忙站起來,誰明天想加班了,好不容易能有個雙休,他摸出手機按亮,再次確定了一下人數和地點,一行人去到餐廳。

初來之時的團隊聚餐在所難免,這邊程序員又都能喝點小酒,李霄野給荀秋喊了果汁,他們各坐一端,在9點多結束了這場聚會。

他們在餐廳門口等代駕。

“先送你回園區?”李霄野擋在風口上,低聲問了她一句。

他沒有喝酒,車子就停在附近。

荀秋搖了搖頭,“我今天晚上去朋友那邊。”

李霄野眼角抽了抽,他可不知道她在霧城有什麽能過夜的朋友,“哪個朋友啊?我認識麽?”

他伸起手,不自然地摸摸鼻子。

荀秋知道他想歪了,睨過去一眼,挺奇怪的,“你管我。”

“我哪管你了?我這是關心。”李霄野撇了撇嘴,又解釋一句,“朋友之間的關心,懂不懂?”

之前荀秋在霧城交的社保年限已經滿足購房資格,既然要在這邊發展,她還是不太願意和同事們住在園區。

謝知意今年年初回到了霧城,她們約好明天一早去渝北看房子,所以今天晚上幹脆就去她家住。

“什麽朋友啊?”李霄野有點受不了她這種似笑非笑的樣子了,吞了吞口水,有點緊張地試探,“男朋友?不會吧?”

荀秋沒回答這個,抱著手臂,好笑地反問,“說真的,李霄野,這麽多年了,你幹嘛還不找女朋友啊?”

李霄野噎了下,移開目光,“你管我。”

再次回到霧城,記憶就像走馬燈花於眼前晃動,在NEX的那幾年,每次聚餐結束,李霄野的攬勝都停在馬路對面等待。

有時候等得久了,他腦袋抵在窗戶上,就在無邊的疲憊中睡得迷迷糊糊,等荀秋拉開門進來,他又很快清醒,迫不及待把親吻傾過去,嘟嘟囔囔的聲音帶著懶怠的啞意,“寶寶,才一天不見,我怎麽就這麽想你?NEX到底什麽時候倒閉啊?”

此時此刻他們終於並肩,可往事卻早已經隨風遠去,她再拾不起從前戀人間那份雀躍的情思。

荀秋暼過去一眼,零碎的燈光落在李霄野線條分明的側臉,帶著羞赧的目光轉過來,又很快收回,他咳了聲,裝作若無其事地看向別處。

他怎麽一點都沒變啊,荀秋的鼻子發酸,聽見他幽幽的低啞聲調,“嚴知不是也沒找麽?”他看向她,逗趣似的,“我覺得他肯定找了,就是沒告訴你,是吧,美國人那麽開放的,不像德國人嚴謹正派。”

荀秋笑了聲,拍了拍他的手臂,語氣輕快,“找就找唄,我可不吃回頭草的。”

他知道她看出他的意思,很快躲開,嫌棄地反駁,“你想得挺美。”

可到底幽灼的眸子慢慢積出了晶亮的水澤,出租車的前燈轉到他們面前,她清楚地看見他臉上淡淡的失意。

“到了給我發信息。”李霄野為她打開了後車門,很快別過臉,慢慢地退後,他目送著車子遠去,又在原地站了很久。

沒事,來日方長,他會申請常駐國內。

他們在一個公司,他總有一天能再次卸下荀秋的防備。而且ST經常會加班到晚上9點,就算荀秋真的和別人結婚了又怎麽樣,他永遠會是每天陪伴她最久的那個人。

李霄野的嘴角揚起不可揣摩的輕笑,在喧囂中慢慢穩下了洶湧的愁思,他下巴微擡,哼聲離開。

出租車帶著荀秋來到了謝知意家的小區側門,她拿出手機付了款,剛走了幾步,包包裏的另一只手機突兀響起來。

來霧城之後,她保留了江城的號碼作為私用。

荀秋停下腳步,有點楞怔地看著屏幕上的那個名字。

薛均多久沒聯系她了?

自從19年年底她和趙競持在朋友圈轉發了BJ的婚紗定制的廣告,她和薛均就好像就停止了交流。

她覺得好笑,有的人說想保持聯系的時候,分明說的是“祝福你們”,可惜才開了個頭,人就瞬間蒸發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看到朋友圈的那一刻,薛均徹徹底底地感覺到了被絕望淹沒的沈重,就像吸滿水份的薄紙一張張按在口鼻,呼吸慢下來,又徹底封閉住,最後在窒息中四肢僵硬地墜入不可翻身的深淵。

可他來不及慢慢消化這個信息,翌日,研究所接下保密項目,收走了相關人員的通訊工具,實行了為期兩年多的封閉式管理。

而今天是他們出關的第一天。

手中的電話已經響過五十五秒,荀秋定定看著它,在最後一秒鐘按下了接通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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