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關燈
第八十一章

趙競持覺得自己挫敗極了,二十九年以來沒有這樣手忙腳亂的時刻,就昨天那事,完全是因為車裏不好施展,不然他可能這點東西都學不來嗎?

可荀秋非要氣他,惋惜地嘆著,假模假樣地敷衍著嗚咽。他在沈悶的粗喘中伸手扶上她低垂的臉頰,側過來一瞧,人家眼神清明,唇角微勾,這像樣嗎?

而且她只帶了一個,讓他都沒有辦法學習進步。

好氣好氣,大半夜洗了車回到家,趙競持越想越惱火,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麽都睡不著。

可明天一大早還得載荀秋回橋水鎮,總歸還是閉著眼睛昏昏沈沈睡了幾個小時。

早上8點多,他裝好很久沒用的兒童座椅,到達了融貿小區。

這會兒陳雯很照顧他的口味,煮的面清湯寡水,一點兒辣椒也沒放,上面臥著兩個金燦燦的荷包蛋,是被認可的女婿特有待遇。

趙競持忙不疊地道謝,一側過來,看見荀秋鼓著兩頰,撐在椅子上有點不高興的樣子。

“怎麽了?”他在桌子下捏住她柔軟滑膩的手,忽然想起了昨晚手掌按住她平坦小腹的觸感,腦子裏蹦出來亂七八糟的畫面,沈靜自制已經拋到九霄雲外,趙競持霎時呼吸發滯,咳了聲,手肘擱在桌旁,稍微往後靠了靠。

荀秋暼了一眼自己碗裏的荷包蛋,“我這個沒你那個圓。”她不滿地昂首對陳雯說道,“他還沒進門呢,就區別對待了?”

什麽進門不進門的,陳雯聞言眼前直發黑,哪有這樣說男人的,人家小趙聽了心裏肯定不舒服。她把肉躁子碗重重一放,落座,一邊往謝梁碗裏加料,一邊低聲嘀咕,“胡言亂語,三十歲的人了,嫌這雞蛋不好就自己去煎,圓的扁的,扁的圓的,味道不都是一個樣?”

“哪裏一樣啊!”荀秋氣呼呼的,“我的蛋黃都跑到外面來了!”

趙競持笑,把自己的荷包蛋夾到荀秋碗裏。

謝梁年紀雖然小,但也明白自己又要離開這裏去一個新的地方,面上有掩飾不住的低落。

大人們看出他的情緒,都忍不住嘆氣。這個孩子很乖巧,住在這裏一個多月,不爭不搶,不吵不鬧,就連飲食上也不挑剔,給什麽就吃什麽。

陳雯也有點舍不得,給他準備好了新衣服和零食,放進小行李箱,送他們到了地下車庫。

謝梁似乎對自己的命運很快接受,回了幾次頭去看陳雯,到底沒開口說任何事情,自己爬上後車座,乖巧地綁上帶子。

叔公就住在橋水鎮旁邊的謝家灘,趙競持稍微繞了點路,跟著導航繞進一條小道,把車駛入了村裏。

清晨的村落很冷清,年輕人大部分都去了深圳打工,留守老人三三兩兩聚在村口的蔥郁的大榕樹下,搖著蒲扇,遠遠地打量趙競持的車。

灰敗,沈寂,即使是夏日蟬鳴和暖陽綠茵,也破除不了這裏滯後於現代的雕敝景象。

荀秋看向後視鏡,謝梁用力地抿著唇,眼睛裏水光輕閃,他敏感地察覺到她的目光,很快轉向車窗,只留給她一個側臉。

這種沈默和順從,都是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堅忍。

不知怎麽的,她突然想起薛均,他那個時候也是這樣嗎?忍著不肯落下的淚水,被大人們送到陌生的地方去。

屏聲斂息,四處輾轉,沒有家的方向。

他的叔公年紀大概60來歲,瘦桿的寡居老人,脆得像一張幹枯的葉子。

“叔。”趙競持很懷疑對面根本就不識字,他有些猶豫地把一疊檔案文件送過去,“這是——”

話音未落,對面枯瘦到像爪子一樣的手奪過了它,混濁的眼睛亮出光芒,“這是謝樹的存折吧。”

荀秋心裏突跳,牽著孩子的手好像開始發燙。

“不是。”趙競持好笑地和她對視一眼,耐心地和叔公解釋道,“謝樹的財產還在清算中,這是您收養謝梁的手續,還有他的檔案文件,以及幼兒園開的證明,明年他也要上小學的,您要是實在搞不懂,就找村委會幫忙吧。”

“哦,那行。”叔公的情緒收斂了些,走兩步過來牽住了謝梁的手,而後者皺了皺眉,另一手緊緊拉在小書包的帶子上,很排斥老人帶著不夠清潔的氣味靠近。

“那什麽時候能算完呢?”他問,“到時候還是你們送過來嗎?”

趙競持還有什麽看不出來的麽,微微嘆了口氣,還是揚著笑臉,“出來了馬上就送過來,您盡管放心,照顧好孩子,等我們的消息就行了。”

叔公這才喜笑顏開,要留他們在家裏吃飯,趙競持客氣擺手,把小行李箱提起來,要送到謝梁的新房間去。

叔公松開了謝梁,殷勤為趙競持指引。

荀秋看了一眼呆在原地不動的謝梁,到底還是蹲下來囑咐他,“姨姨要走了,你記得要聽叔公的話。”

謝梁看著她,沒有說話。

荀秋嘆了聲,伸手確認了他右手的電話手表還能正常使用,“有事可以給姨姨打電話,知道嗎?在村子裏不要亂跑,離狗狗遠一點,也不要去池塘旁邊玩,知不知道?”

謝梁慢慢伸手拽住了她的衣服,白皙透亮的小臉擡起來,他無辜而清澈的眼睛輕眨,“姨姨,我是討人厭的孩子嗎?”

“不是。”荀秋心裏發緊,馬上把他抱起來,哄道,“怎麽會呢,謝梁是乖孩子,姨姨喜歡你,每個人都喜歡你。”

“真的嗎?”他看著她,“那姨姨能一直喜歡我嗎?”

荀秋腦子裏嗡嗡地響起來,她想起那個大雨傾盆的夜晚,也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細密的雨聲充斥耳膜,薛均的睫毛被昏暗的應聲燈染成黯淡的金色,他低垂著眼睛,語氣懇切地乞求她的喜歡。

“…會。”她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姨姨一直喜歡你,記得有事就要和姨姨說,知道嗎?”她再次點了點他的手表,“充電的時候叫叔公幫助你,不要自己去插電源線。”

“嗯。”孩子總算有了一絲笑容,他很用力地點頭,目送荀秋和趙競持離去。

車子裏的氣壓太低了,荀秋顯然心情低落,趙競持也有些感慨,這樣的親戚真的能把小孩子照顧好嗎?剛才看那個房間裏都沒有裝空調,90年代的電風扇,一按下去,噪音吱吱哇哇地響。

“你哥呢,怎麽今天他不用過來?”他試圖找出話題。

“他們一家前幾天去海南玩了。”

羨慕荀天的先見之明,使得他不必到這種場合來應付。橋水鎮的一個老叔百年而亡,按照不知道誰定的老舊族規,荀家的人都要過來瞻仰遺容,荀秋本來不想來的,可剛巧又是15號,陳雯也勸她,只得認命過來。

這位叔她從來都沒見過,更不用談任何情義,上去磕了幾個頭,送了挽金,坐在一旁嗑瓜子,看白事知賓領著家屬辦流程就是。

他們坐在角落的一張長凳,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我們吃了中午就回去嗎?還是晚上那頓也吃?”

說實話,趙競持聽著那知賓的喊魂聲,越來越覺得困,他往荀秋身上靠了靠,鼻子輕動,淡淡的蘭花香氣在一眾香燭味中獨樹一幟,很好地寬慰他的倦怠。

荀秋根本沒聽他說什麽,只敷衍地“嗯”了一聲,皺著眉繼續回李霄野的消息。

四代沈浸艙的制作接近尾聲,可在關鍵時候又出了問題,李霄野調試了幾次都不行,這簡直是前所未有。

趙競持“唔”了聲,還沒來得及說話,身旁人的視頻電話打進來,爆竹聲時不時響起,荀秋起身,沖趙競持抱歉地笑了下,“我有點事,你在這裏等我一下好不好?”

“行。”

她把包包擱在他腿上,一手打開了藍牙耳機的盒子,按下接通的後一秒,清朗幹凈的男聲從手機裏傳出來,李霄野“嘖”了聲,“這在哪兒呢我的秋?”

趙競持看著屏幕上年輕俊朗的男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笑容微微斂下,他生出雄性動物本能的防備。

荀秋疑惑地摸了摸耳朵上的藍牙耳機,怎麽沒自動連上?

“你等一下啊。”她又開了一次盒子,“叮——”的一聲藍牙連接上,她松口氣,“好了,你把屏幕轉過去我看下排線走向。”荀秋一邊說著,往安靜處走去。

知賓已經不知道唱了幾遍,來吊唁的人也來來回回,荀秋擰眉站在外邊的一棵柳樹下,很認真地在解決偏誤。

趙競持百無聊賴地搭著她包包上的五金扣,卻不想突然有一陣風轉到他對面,他側過一瞧,慢慢瞇了瞇眼睛。

她那個後媽正襟危坐,不知道想做什麽。

他知道荀秋厭惡著她,而以他的階級,並不需要和她有什麽場面上的客氣,趙競持沒有給多餘的眼神,可何香怎會放過這次機會。

“趙警官。”她笑得開懷,“陪秋秋過來的啊?怎麽沒見著她呢?”

趙競持好笑地哼出個鼻音,看了一眼荀秋的方向,又轉過來,問何香,“你有什麽事兒麽?”

何香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外面,又笑一聲,“哪有什麽事兒,這不就是看見你一個人在這裏嘛,秋秋也真是的,什麽電話這麽要緊,趙警官人生地不熟的,哪能丟在這兒呢。”

“你們是相親認識的吧?”何香很明白這些小年輕的態度,明知故問了一句,又自顧自接下話頭,“秋秋倒是相了幾個,不過趙警官的條件是最好的,不像之前那個開廠的老總,光有幾個錢,年紀也忒大了點,還對秋秋口出狂言的,我看著就不好。”

趙競持皺了皺眉,“誰對荀秋口出狂言?”

何香嘆了一聲,仿佛沒有聽明白他的話,似模似樣地解釋道,“就是之前秋秋在霧城和男朋友同居的事情啊,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裏知道的,我都說了,人家兩個是合作夥伴,住在一起也是方便工作嘛。那老總本來對秋秋是很滿意的啦,一聽這個就想歪了。”

她一捂嘴巴,“哎喲”站起來,訕訕地笑了聲,“你看我,本來不應該亂說的嘛,不過趙警官現在是自己人,不會介意我這張嘴吧?”

她見趙競持沈默,心裏洋洋得意,繼續說道,“秋秋那個男朋友也挺好的,聽說是五百強的高管呢,就是後來出國了,秋秋孝順嘛,要回江城來,這不就鬧崩了,不然啊,肯定早都結婚了,畢竟同居了兩三年,感情肯定都到位了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