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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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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荀秋不認為薛均會知道她與趙競持的協議,在她看來,事情的脈絡很好摸清,薛均早就知道她和趙競持在接觸,一如他從前那般的放任態度,不管不顧地冷眼旁觀。

她懷疑,薛均非常確定她不會喜歡上趙競持。

斛籌交錯間他在人前的坦然,讓她覺得極力壓抑著情緒的自己很可笑。

恍惚之間,她好像回到了多年前在南山的那個夜晚,房車旁的暖色燈光落在他蓬松的頭發,明明熟悉的兩個人目不相接坐在各自的圈子,偶爾隨從席間氛圍掠過客套疏然的打量。

這段“感情”就是一團亂麻,是註定會在某個時刻結束的一場美夢。

原來她心裏仍存有幼稚的幻想,奢求那萬萬萬分之一的可能。

十二年了,那種求而不得的苦澀一如昨日深刻,可她不會再輕易落淚。

他們離得太遠,她聽不見他因為沈悶而變得緩慢的心跳,也看不見桌底下因攥緊而青筋脈絡凸現的手臂,更加不知道他會在打開她那條【今天不回來吃飯】的同時收到趙競持的邀約。

那個時候,薛均還拎著趁午休買回來的鮮魚和佐料,手指上沾著水,不夠前沿的指紋鎖三次否認了他的權限,警告聲“嗚嗚”響起,他只能按亮觸摸屏,深吸一口氣,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輸入那一串她已經用慣了、而他深惡痛絕的密碼。

20070901。

記憶中樟樹落下的紅色果實猶如實質地落到肩膀,他卻好像承受不住這種沈重般失去氣力。

清晰的“哢哢”兩聲,他得以用她和嚴知的戀愛紀念日來打開這間屋子,這麽多年過去,它或許已經不代表什麽,可那個人卻始終蟄伏在她的生活,他們依然會一起追劇、互相分享劇情解析的鏈接、祈禱馬丁長命百歲。

體面只夠支撐到關上門的那一刻,塑料袋跌在地毯上,水浸沒布料,撐在地上的手也染上鮮腥,失水的魚奮力撲騰,張著嘴,垂死掙紮,無濟於事。

他盯著它,眼前卻越來越模糊,酸澀失控地滾上喉間,有更鹹更苦的水珠無聲落進白毯。

“咱們嫂子不喝嗎?”

“別亂喊啊,對人民教師尊重些。”趙競持嘴上這樣說著,眼睛卻笑得瞇起來,他擋住了來人的敬酒,對有些呆滯的荀秋低聲問道,“吃不吃海鮮?”

雖然他心裏有鬼,可荀秋不過是答應以朋友的身份過來,模棱兩可地給他一個面子罷了。

他從來沒介紹她是他的女朋友,但他相信,總歸會有這麽一天。

席間氣氛很熱鬧,在無人註意的時刻,他把剝好的蝦慢慢推到了她面前。

“謝謝。”

荀秋沖他彎了彎眼睛,不帶猶豫地撚起來蘸醬。

趙競持被這個笑容晃了晃眼睛,瞳孔幾近失神地微縮,險些沒拿穩手裏的杯子。

薛均的忍耐力在這一刻達到了極限,他側過去和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什麽,慢慢起身,田澤讓開空位,他徑直離開了包廂。

薛均回到了河東。

鴿子房的燈漸次亮起,冷淡風的裝潢層層染上暖光,玻璃瓶裏的花朵謝了,枯萎的花瓣邊緣焦黑,有氣無力落在格子餐布。

他把新買的鮮花換上,整理了桌面,隨後他坐在沙發上,長腿微蜷,開始等待。

可荀秋整晚都沒有回來。

直到微光從東邊的山脊亮起,暖陽迸現,薛均的手機響了一聲,他半睜眼睛,看見跳出來的備忘錄上寫著,【20。】

原來到給蘭花加液態肥料的日子了,這也是他搬到在這裏的第二十天。

他起身走到了陽臺,為遮陽網旁的蘭花盆栽加上了營養液,接著他灌上小噴壺,一下下地按著加濕空氣,片刻後,他順手收了欄桿上掛著的沙發小毯子。

手機沒有新信息,他打開了之前辦案時候加的閑聊群,田澤在@趙競持,用很了不得的語氣問他昨天晚上為什麽沒有回大隊。

薛均面無表情地將這個群折疊到後臺,長按刪除。

臨窗遠眺,趙競持的車慢慢開進了地下車庫的入口。

從地庫電梯上來至多花費五分鐘,可荀秋拖了半個小時才到達。

她拉開了門,順手把包包和趙競持賠給她的絲巾擱在了臺子上,低著頭脫鞋。

輕柔的一塊布看起來卻這樣尖銳刺眼,薛均忽然笑了聲,如果他那天沒有看見趙競持手上的彩色蝴蝶結,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這條絲巾已經不是自己送給荀秋的那一條了。

“回來了。”他的聲音冷到沒有任何溫度。

“嗯。”荀秋太累了,她沒有功夫在意冷戰中的戀人的小情緒,也沒有思考為什麽今天薛均沒有去稽查局。

下午還有課,她現在只想洗個澡,然後馬上睡一覺。

她漠視的態度實在讓他的心一下墜進了長滿荊棘的谷底,密密麻麻的刺疼漫上來,他長長地嘆氣。

荀秋會這樣無視他麽,從來都沒有。

為什麽。

趙競持不過出現了兩三個月罷了。

“我們談談?”他走過去,想了想,還是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溫暖的懷抱讓荀秋的疲憊稍減,她抵在他的胸口,嘆了一口氣,不想再爭吵,“不談了好不好,我好累,等醒了再說吧。”

薛均抿了抿唇,“好。”

荀秋匆匆洗完了澡出來,窩進被子沒一秒鐘就睡過去,空調的擋板打下來冷風,她蓬松的長發像海藻輕動,襯衫下筆直的腿光潤白瑩。

薛均伸手試了一下風速,有點無奈地幫她蓋上小毯子,又想起身去拉窗簾。

忽然之間,他瞳孔劇烈收縮,盯住了她脖頸後的半個淺淺的牙印。

他知道,荀秋很中意這個環抱的姿勢,情動的時候他也曾在這裏留下無數痕跡。

情緒的堤壩崩塌,他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有這樣深切的痛感,洶湧的血液一瞬凝結成冰,細針穿刺耳膜,鉆心的麻木讓他長久地失去五感。

他臉色煞白地退後,不必再猜測她醒來的審判,他像正在經歷一次死刑。

她選了趙競持。

薛均好像消失了。

他的東西還留在荀秋的屋子裏,可他不見了蹤影,李熙那邊只收到通知會來一個新的副科長,然而領導們對薛均的去向諱若莫深。

“我覺得吧,可能就是去保密項目了。”李熙這樣篤定,“不然一個大活人,還能就這樣不見沒人問一句?薛均以前就是搞這個研究的,或許國家在召喚。”

“原來是這樣。”趙競持看了旁邊憂心忡忡的荀秋一眼,咬得牙齒癢癢,“我倒是不知道他這麽厲害。”

說起老同學的事兒,李熙口若懸河,“當然厲害了啊,你不知道,薛均以前是咱們七中的年級第一啊,是保送的人才,幾個學校搶著要呢。”

“真的?”那怎麽現在才做到這個位置,趙競持並不知道這些細節,頗有些驚訝。

李熙不滿,“嘿”了聲,“不信就問你老婆啊,以前他們好像還是互助小組呢,同桌情誼好吧,實際受益人呢。”

是這樣嗎?趙競持心裏泛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強調了一句,“別亂喊啊。”

李熙笑,“如果真的是我亂喊了啊,我就勸你抓緊一點。”

“怎麽說?”趙競持不解。

怎麽,人家初戀現在已經開始籌辦回國的事兒了,不過呢,李熙不是出賣老朋友的人,話只能說到這裏了,他“嘿嘿”笑了聲,“趙隊,好自為之啊。”掛了電話。

趙競持疑惑到撓腦袋,問荀秋,“那個孩子,你準備怎麽處理?”

那天他們在BenzMR吃飯,快要散席的時候,荀秋忽然接到了幼兒園的電話,9點半了,還沒有人去接謝梁,家長的電話也打不通,老師只好翻了半天記錄,嘗試著打到了她這裏。

她有了不好的預感,撥打高絹的電話,果然關機了。再厚著臉皮麻煩了行政處的同事查她老公的號碼打過去,一樣無法接通。

她立即拜托趙競持帶著人趕緊去一趟高絹家裏,自己先去接謝梁,很快就來。

可惜已經晚了一步。

高絹的老公因為涉在案中,被警方按例盤問了幾天,他將怒氣全撒在高絹身上。

“叫你別去惹她,別去惹她!你發什麽短信?!看現在弄得這個樣子,她搞不好要坐牢,我也耽誤幾天工作!你以為現在錢好賺啊?!你一個月2800,能養得了這個家嗎?就是你多事,現在搞得大家都不好過。”

他暴跳如雷地指責,完全沒有作為始作俑者的羞愧。

承受暴力的韌壓到達了極限,反彈出不可挽回的悲劇。

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的,哄著他們上了車,直接從舊橋撞進了撼江。

“我不知道…”荀秋有些迷茫,高絹的父母很排斥這個孩子,收走了高絹的一些物品就匆匆離開。

“那混小子……”趙競持想起那個謝梁還有些不高興,人家荀秋明明是好心,要帶他暫時回家裏住,可他卻犯了牛脾氣,非在橋上賴著不肯走,荀秋把他抱起來,他拼命掙紮,還在人家脖子後面狠狠啃了一口。

疼得荀秋當時臉就白了。

這會兒在融貿睡了幾天,又有點過分安靜,馬上就暑假了,那時候還沒有親戚來認他,這麽小個孩子,何去何從呢?

“那天我說讓她來‘明天來拿充電’,她給我回了一條信息,可我還沒看到她就撤回了。”

“你說,她說了什麽呢。”

荀秋擡頭看過來,眼睛裏已經蓄滿了淚水,“你說如果我看到了,會不會就能……”

她臉色蒼白,再說不下去。

“不是你的錯。”趙競持嘆了口氣,想了想,扶住了她輕輕聳動的肩膀,慢慢靠向自己,“荀秋,真的,你沒有錯,她也沒有錯,這是沒有選擇的選擇。”

“別過分責怪自己。”

微微的濕潤感沁進肌膚,他低下頭,下巴輕輕擦過她柔軟蓬松的發頂,淡淡的蘭花香撲到鼻尖,他的胸口不由自主地脹出飽滿的陶然。

藍天幼兒園的推拉門打開,保安慢慢走下樓梯,荀秋忙收拾好眼淚,不好意思地看了趙競持一眼,抿唇說道,“快!去排第一個。”

幼兒園接孩子也很卷,第一名位置難搶,好在趙競持長得高,長腿一邁,搶占了樓梯頂部的好位置,很驕傲地瞧過來一眼。

荀秋很輕地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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