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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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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薛均這兩天嚴重睡眠不足,昨天忙案子十二點多才到家,今早上五點多起來,三個小時的高速到達南市參加查管互動聯席會,會畢推了兩個應酬,再開三個小時回到江城。

近來兩個禮拜荀秋也很忙碌,明天難得是他們共同的休息日,他不想在南市耽誤時間。

6點多,她應該快好了吧。

薛均:【寶寶,我在老地方等你。】

發完信息,他擡手轉過車內後視鏡照了下,側身解開安全帶,倚在打低的靠背上閉了閉眼。

微信界面還沒暗下去,他已經睡了過去。

江城少有救護車和警車同時出動的大事件,紅藍色的警報燈一前一後從七中公交車站臺的拐角處轉過去,流光照進凱迪拉克的光面車窗,從駕駛員眼下倦怠的青影間一晃而過。

薛均眼珠輕轉,睜了睜眼皮,擡起手機看時間。

6點40了,荀秋沒有回覆他的消息。

半小時歪斜的坐姿讓人有些不舒服,薛均扶著座位慢慢直起身體,瞅了眼後視鏡,打開車門擡腳下車。

今天的沿江路好像過於熱鬧了,步履匆匆的路人臉上有難以掩飾的興奮之色,只言片語從傍晚帶著熱浪的風吹進他的耳朵。

“…死人了?”

“不知道啊,我聽那誰說,橋上面好大一灘血啊…110都開到橋上面去了。”

“是老師還是學生啊?”

薛均揪住了關鍵詞,心臟忽然猛地跳了一下,他轉身往七中的方向看過去,郁郁蔥蔥的景觀樹遮擋住視線,只有紅藍色的警燈隱隱約約透露信息。

旁邊不斷有路人往那邊趕過去。

他立即摸出手機解鎖,微信對話框依舊停留在他發出的那一句,荀秋杳無音信。

刺骨的冷意從天靈落下,他好像突然墜進寒潭深淵,積雪的水溺到鼻子,嗆進氣管,讓人呼吸停滯,手也不自覺地顫抖。

不會的,肯定不會有事的,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幾下,終於按中了荀秋的電話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占線了。

那說明人大概率沒有事,薛均稍微鎮定了一下,打開車門,安全帶拉了兩次沒弄好,他再等不及,把手機扔在中控臺,轟的一聲,直接發動了車子。

七中橋面上已經搭起了臨時問詢棚,警戒線外面圍得人山人海,有黑色制服的警察在兩邊巡邏,以免發生騷亂。

薛均撥開人群往裏面走,一手仍然繼續撥打電話。

“我靠,有病啊!”被擠開的人沒好氣地瞪過去,又在看見來人的那一刻嚇得噤聲。

面容冷峻,眉眼陰鷙,說一句是在逃兇手也不為過。

電話終於打通,他也已經看到她。

荀秋背對著人群,身影端正地坐在一張黑色椅子上,看起來一切正常。

“餵,寶寶。”

多好,她沒事。

他心裏的空缺好像一點點開始填滿,陰冷退散松懈,手也已經擱在了警戒線上。

“嗯?”荀秋聲線平穩,沒等他再說話,她忽然站起來,快步向著對面的方向走過去,“我現在有點事,晚點再聯系你好嗎?”

她好像忘記他在等她了。

薛均順著她的目光,見到了一身血汙的趙競持,他眼裏帶著笑,向她小跑過去。

“是要緊事嗎?”他垂了垂眼睛。

“嗯,很要緊的事。”她想起他在等她了,補充了一句,“你先回去吧,我不一定回來吃的。”

“回去休息,不用等我了。”

趙競持靠得近了些,荀秋的聲音便不自然地放得很低,她匆忙掛斷,聽趙競持說了幾句話,憂心忡忡地搖了搖頭。

耳朵旁的手機亮起了光,通話已經結束,幽藍的光照在他線條分明的側臉,薛均的眼睛卻變得黯淡下來,他艱難地放下了手。

趙競持和她站在路燈旁邊,眉梢染著得意又親昵的笑,擡起的手上綁著那條他兒童節送給荀秋的絲巾。

紮成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出於誰的手筆,自然是不用說的。

她曾將他的草稿紙放進塑封袋好好保存,也曾將那片落葉書簽隨身攜帶,可現在她把他送的禮物當做止血帶綁在別的男人手上。

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只看見趙競持俯在她耳邊輕語呢喃,而荀秋點了點頭。

她背對人群,薛均看不到她的表情。

趙競持笑容變得更加燦爛,伸手喊了一個同僚,揚聲說道,“找輛車嘛,我這個傷患要去醫院檢查一下。”

那個同僚也點頭,快步走到薛均面前,對巡邏的警察說了一句,“這裏忙得也差不多了,快給經偵的趙隊和他媳婦找個車,去中心醫院。”

旁邊有人在驚嘆,“哇,找個特警當老公安全感太足了。”

薛均突然笑了一下。

她說他是“老鼠人”,說他只會躲在暗處觀察他人,只讓他當她見不得光的FWB。

原來她所有的光明正大都給了別人。

他的手止不住的顫抖,用盡所有力氣才阻止自己越過這條線。

她不會願意他站到那盞路燈下。

他也不能給她任何難堪。

手裏的電話突兀地震動起來,他擡到眼下,微微蹙眉,接通。

聽了幾句,薛均的臉色變得更加沈郁,他握著電話退後了幾步,深深看了警戒線裏面的那個身影一眼,隨即冷硬轉身,垂首低低地說了一句,“我馬上過來。”

薛老師退休之後閑賦在老家,時常看顧後院的幾塊菜地,後來又盤活了院中那棵大枇杷樹。

好些年沒動靜的樹在今春抽了新芽,近來正是結果的時候。

薛老師對這些橘黃色的小果子愛不釋手,常常要拿梯子爬上去看。

這下從上面摔下來,傷得不輕。

繞過種滿茶花的圓形轉盤,再往前開兩百米就是江城中心醫院。藍白相間的七層建築燈火通明,門診樓前廣場上照得亮如白晝,閃爍著紅光的led告示牌上歪斜地顯示著“車位滿”三個字,路邊臨停點滿是閃著前燈的車。

凱迪拉克隨意地停在臨時車位,清瘦的身影匆忙往住院部趕過去。

305病房的門大開著,隱隱有說話聲傳出來,薛均疾步走進去,又在見到裏面的場景時突然猛地停住。

他的眼睛微瞇,神情也變得警惕。

無論什麽時候看見薛荊,他都是一副商業精英的模樣,高定西裝,奢侈手表,逞光發亮的尖頭皮鞋,後邊跟著個拎包的助理,好像下一刻就要參加什麽跨國經濟會議。

這一張與小城格格不入的冷漠面孔,偏偏與他三分相像。

“見到我就是這種表情?”

薛均不知道怎麽接他這句話,只把目光落在面有歉意的劉姚和薛武身上。

劉姚走過來,拉住薛均往裏面帶,“來都來了,和你爸爸說幾句話,他是特意給你帶好消息過來的。”她拍拍他的手臂,嘆了一口氣,“是嬸嬸沒本事,讓你在江城蹉跎這麽多年,現在總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她按著薛均坐在一旁的陪護椅上,低聲囑咐,“好好的,不要鬧脾氣啊。”

薛均問道,“什麽時候摔的跤?”

小桌上放著燒水壺、裝著水果的塑料袋、指甲剪、兩個疊放的水盆和拆開的精美果藍,看這陣勢,薛老師已經在這兒住了挺長時間。

現在才打電話過來,大概只是因為薛荊來了。

薛老師嘆了一口氣,“上個月末吧,下梯子的時候踏空了一下,摔得也不高嘛,人沒什麽大事,就是腿腳上有點不便利,石膏都脫了,再過兩個月就啥事兒也沒有。”

劉姚瞪他,“還就腿腳不便利,腰都差點斷了,說了多少次不要去爬、不要去爬,老了就像個小孩一樣,幾顆爛枇杷,有什麽看頭。”說著說著淚水也要落下來,“就這樣送了命倒還幹凈,落個半死不活,還害我幾十歲的人來給你端茶倒水。”

薛老師訕訕地笑了下,知道是自己不對,只得任由妻子繼續數落,不時接上幾句,等到差不多,又勸道,“哎呀好了好了,要人家看笑話。”

“說正事要緊。”

劉姚這才住了嘴。

“嬸嬸一個人也不方便。”薛均說,“我那邊有認識的護工,明早上我問一下。”

“哎,要那個幹嘛,浪費錢!”

“我出錢。”薛均拍了拍劉姚,“錢是小事,身體累垮了就是大事了。”

劉姚“哎”了聲,有些欣慰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嘆氣。

等他們扯完了家裏長短,對面的薛荊暼過來冷漠的一眼,哼聲問薛均,“研究所弄虛作假陷害你的事,為什麽不來找我?”

“找你?”薛均聲線淡淡,“沒這個必要。”

薛荊冷笑,“我的兒子就這樣灰溜溜地被趕走,一句怨言都沒有,跑到這個鬼地方做個小科長?”他頓了下,又哼了聲,“哦,二十八了,還是個副科長,薛均,你的志氣呢?”

薛均很坦然,他因為拒絕冒名頂替的事被歐陽立記恨,卻並不後悔自己的決定。

“我有沒有志氣都與您無關,這樣的地方很適合我,我也沒覺得哪裏不好,倒是您。”他擡眼瞅過去,目光淡到沒有波瀾,“跑到江城來管我的事,時越的股東們沒有意見了?”

薛荊雖然接管了公司,可時越的元老中仍有傅家多年的戰友,以他的能力想要做一言堂,只怕還要熬上二十年。

“你還回不回去?”薛荊知道這個兒子最不聽勸,也不想多說廢話,直言道,“你那件事已經真相大白,歐陽立被霧大除名,為免責任,也願意幫你作證,只要再通過一次考核,你依舊回研究所去,還從一助做起。”

他想了下,又說,“現在研究所的話事人是你以前的師兄關解書,我記得你和他關系也挺好的吧?”

薛均沒有在意他的發言,搖了搖頭,“不必了,離開這麽久,那些東西我都忘了。現在在江城也很好,我不想再回去。”

薛荊自然對他的行蹤了若指掌,他冷笑了一聲,聲音中帶著不屑和失望,“這裏很好?我告訴你,男人沒有錢、沒有權,不會有那個女人會老老實實地跟著你,就你那個女老師——”

薛均猛地擡頭。

薛荊不為所動,繼續道,“她在和趙廳長的兒子接觸,還能看得上你嗎?就憑你們一點高中時候的所謂‘感情’?”

感情…

薛均側開目光,緊緊地咬住了牙,“不關你的事。”

“薛均,機會只有一次,你別到時候後悔莫及。”

劉姚臉上帶著急切,“薛董,你也別逼得太緊,這孩子的病…你讓他好好考慮考慮,自然知道怎麽樣對自己最好。”

“行,我再給你三天。”薛荊下達最後通知,“三天後我回蓉城,你可以和我一起走。”

薛老師腰部受損,如今翻身也不易,薛均換了劉姚回去休息,再幫薛老師處理完洗漱問題,安頓他睡下已經接近11點。

由內而外的疲憊就快要擊垮他,薛均躺在沙發上,思緒開始潰散。

他閉了閉眼,拿出了接近0電量的手機。

沒有荀秋的消息。

只有李熙發來了幾條語音信息和一個莫名其妙的視頻文件,可他沒有心思點開。

她送趙競持去醫院了,第三次推開他,去做她“很要緊的事”了。

她不在乎他的禮物,不在乎他的等待,也不在乎他的身份。

她從來都有更好的愛值得去擁有。

他大概再也不是她心裏最要緊的那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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