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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心裏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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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心裏吹

學生的噩夢,不僅只有折磨人的考試,還有恐怖如斯的家長會。

期中考剛結束,家長會就馬不停蹄地趕來了,定在了本周五,此消息一出,我就開始煩躁,飯菜裏的雞腿都不覺得香了。

我爸爸是當時那個年代少有的大學生,英語又好,被外派到了國外,很難回來一趟。

我從小到大的家長會都是我媽媽來參加的,她每次都板著一張嚴肅臉,好像她的女兒是個不折不扣的差等生。

每次家長會後,我都會面臨我媽媽無情的打擊和絮絮叨叨的說教,她總能一眼發現別人家孩子的優點,拿來與我比較。

無論我分數再高,表現再好,都得不到我家女王大人的表揚。一旦我考砸了,惹禍了,就會挨到她一頓數落。

我每每從自閉到想開,又經歷自閉,久而久之,就徹底鹹魚了。

家長會當天的晚自習取消了,最後一節課留給學生們布置板報和打掃衛生,我把收齊的家庭信息表交到辦公室,看到四班班長正坐在男神老師的位置上,幫忙打印家長會的必備品——成績單。

我不經意地掃了一眼,見他手邊放著一摞家庭信息表,明面第一張就是陳晨的,我的目光駐留了些許時間。

我隨後跑去校門口的文具店,挑了一支鋼筆,墨面金邊,像極了那晚的夜空,深邃而燦爛。

同學們在便利貼上寫明了自己的名字,粘在課桌和椅背,除了班長要作為優秀學生代表發言,其他同學放學後就可以回家了,張彤非要讓我陪她一起等她爸爸來。

家長會是晚上七點,六點開始就陸續有家長來到學校,我跟張彤的嘴裏各叼著一袋酸奶,不緊不慢地來到校門口,並站在一棵柳樹下,邊聊邊等。

每個學期僅有一次的家長會,大多家長都無比重視,穿搭雖各色各樣,但各有千秋,大體歸類於正經八本、不約而同的精致,先不說有沒有給自家孩子長臉,至少不能丟臉。

高峰時期,一輛黑色的豪華小汽車突然而至,“滴滴”地響著喇叭,雖然車的顏色不紮眼,但在人群中十分突兀,很難不吸引眼球。

學校這種場合,過於高調的出場,通常會引來適得其反的效果,不免給人一種很裝的感覺。

果不其然!

周圍的人不斷往小汽車那邊張望,一個個八卦的眼光,伴著一句句嗤之以鼻的酸話,就好像誰家沒車似的。

讀書的時候多註重內在,不顯山不露水,這個分寸感很重要。

我同樣好奇,站到一塊石磚上,伸脖望了過去。向來八卦的張彤卻一臉漠然,看她的表情似乎知道車裏的人是誰。

車門打開,一只穿著華麗高跟鞋的腳先亮相,隨即出來一個女人,身穿卡其色的呢子大衣,戴著一副黢黑的墨鏡,耳朵上的飾物Bling Bling的,一個香奈兒的包包挎在手腕,全身給人一種金錢感。

她下車後,朝我們這邊揮了揮手。我左右看了看,這是跟誰打招呼呢?然後我發現四周的人和我一樣,都在尋找未知目標。

這個貴氣的女士帶著滿臉笑容地走了過來,離近了,我聽她嬌聲說:“彤彤,我的寶貝女兒,快讓媽媽抱一抱 。”

我大吃一驚,立馬扭頭看向旁邊的張彤,面對熱情撲來的媽媽,她表現得極為冷淡,依然站在原地沒挪一步,全身唯一動的地方就是她上翻的眼皮。

她媽媽給了一個大大的擁抱,張彤瞬間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她媽媽一邊端相,一邊說道:“好像又高了點、瘦了點?”語氣不太確定:“你是不是又黑了?”

張彤無語。

她媽媽從頭到腳細細打量著她的小公主,小公主被迫轉圈圈給自己的媽媽觀賞。

張彤不耐煩道:“李女士,你怎麽來了?”

“這問的什麽話!當然是來給你開家長會的。”

“不是我爸來嘛!”

李女士懟道:“哦!你爸能來,我就不能來了!”

張彤一點面子也不給,“可教室沒有多餘的座位給你!”

我在旁邊差點“噗嗤”地笑出來。

這對母女的相處模式挺特別,互懟的樣子讓我這個旁觀者覺得又有趣又舒服。

李女士瞇了她一眼,轉眸看向我:“你就是張彤的好朋友吧?”

我趕忙點了點頭,“阿姨好,我叫餘曦。”

李女士又是一臉笑地握起我的手,“張彤經常跟我提起你,說你坐在她的前面,是個學霸……”

張彤冷哼一聲,拆臺道:“李女士,你搞錯人了吧,我什麽時候跟你提過了,從開學到現在,我壓根沒見過你人啊!”

李女士立刻陰下臉,瞪向她,張彤搖頭晃尾巴,臉上表示“有本事就來打我呀!”

只要她們不覺得尷尬,那尷尬的就是我!

“哈哈!”我幹笑了兩聲,兩只眉毛囧囧的,不知所措地相互看了看。

我發現她們不愧是母女,都是變臉演技派,人美嘴巴壞。

李女士表示不想跟她一般見識,接著對我道:“你長得真可愛,小臉圓圓的……”

李女士不禁上手捏了捏我的臉,貌似手感不錯,又捏了一下,我再次臉部肌肉僵硬地凹出一個笑。

她又道:“張彤有你和張韜這兩個學霸朋友是她的幸運,這學習成績肯定穩穩的了,你平時多幫阿姨看著點她,她跟我上學時一個樣子,偷懶貪玩,但腦袋瓜好使著呢!”

李女士叫司機從車上拿下來一連串包裝精美的袋子,袋子上的商標,是金錢的味道。

她隨手掏出一件淺色的毛衣,照著張彤的身量比對,嘴裏喃喃道:“這個顏色好,顯膚白,你看看,喜不喜歡?”

張彤翻看著新衣服,一下子開心起來,終於不再擺臭臉。

我推了推她的胳膊,小聲說:“你媽媽挺有品味的。”

張彤立馬提出質疑:“品味?哪個有品味的媽媽會讓自己女兒學葫蘆絲啊!”

這時,大汗淋漓的張韜向我們跑了過來,他剛打完籃球,聽同學說張彤跟我在校門口,便風風火火地跑來找我們。

張韜看見張彤媽媽,連忙鞠躬問好,李女士看著眼前帥氣的小夥子,又誇又笑,“滿意”二字寫在臉上。

突然,張彤的一聲“老爸”打破了此時看似和諧的畫面,她終於不再一臉敷衍,而是露出歡喜的笑。

張彤這區別對待得過於明顯,她連連招手,隨之蹦跶過去,貼心的小棉襖挽起爸爸的手臂,而吃醋的媽媽撇了撇嘴。

張彤爸爸給我的印象一直是個暖男,他尷尬又不失禮貌地問候了李女士:“你來了!”

李女士瞟了他一眼,樣子特傲嬌地“嗯”了一聲,兩人沒有過多的交流,好像很不熟的樣子。

聽張彤說過,她爸爸媽媽是名存實亡的夫妻,早就兩地分居、各過各的了,之所以沒有離婚,是想張彤在成人之前有一個完整的家庭,勉力維持著油盡燈枯的婚姻。

李女士在省城做化妝品生意,做的風生水起,還在省城買了一套繞層的房子,她本打算接張彤過去住。

省城畢竟是省會,一線的大都市,機遇多,前景好,所以李女士想讓張彤留在省城讀高中,但張彤死活不願意,她覺得李女士不靠譜,沒有她爸爸會照顧人,還處處管著她,她倆在一起只有針尖對麥芒。

李女士答應張彤,只要她能考上錦城中學,就不再幹預她,結果張彤真不掉鏈子,不但考上了,還進了實驗班,這背後的大功臣不言自明。

我看了眼表,家長會就要開始了,我讓張彤和張韜先帶叔叔阿姨進去,我繼續在這裏等我媽媽來。

我和我媽媽都有一個不好的習慣,就是總愛踩點到,張彤想要留下來陪我,我悄悄跟她說:“你不在,尷尬的就是張韜了。”

張彤哼聲道:“他這個奸細,早就能在我爸媽之間做到游刃有餘、信手拈來了!”

我笑了笑,把她推走:“那你就更得看緊點了!”

人少了,校門周圍也不擁擠了,我站在一個顯眼的地方,恭候我家女王大人。

過了會兒,我望見不遠處有一個騎車的男生很像陳晨,但騎車的風格一點兒都不像他,又慢又穩。

我瞇起眼睛,用力地看了看,確定是他後,朝他揮了揮手,他似乎也看見我了,按了幾下車把上的鈴鐺給予回應。

距離近了,我才看到他身後的車座上載著一個年邁的老人,頭發灰白。

陳晨停在了校門前,我快步迎上去,幫他一起扶老人下車。

陳晨向我介紹,這是他奶奶,他特意到鄉下接老人過來的,我連忙問了好。

陳晨奶奶布滿皺紋的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她個子不高,有點駝背。我握著她的手,能感覺出來這是經常幹活操勞的手,被傍晚的冷風吹得涼涼的。

老人十分親切道:“你叫什麽名字啊?”

“我叫餘曦。”

我見陳晨奶奶的表情好像知道我一樣,老人笑瞇瞇道:“我聽陳晨說了,你幫他補習功課,他這次考試才進步了這麽多,謝謝你啊!”

“不用謝,同學之間本就應該互相幫助的。”我隨即看向陳晨,我們相視而笑。

陳晨奶奶年紀大了,腿腳不是很利索,我陪她緩著腳步往學校裏面走。

我只顧著跟陳晨奶奶說話,沒註意四周來往的人,直到我媽媽喊了一聲我的名字,我聞聲回過頭去,見她騎著電瓶車漸漸駛近,她應該是下班後,直接從單位趕來的,身上還穿著工裝。

我讓陳晨帶她去放車,我媽媽給人的感覺一直都有點高冷,她年輕時是數一數二的大美女,和我爸爸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現在上了年紀,雖然容色不如當年明麗,但身上的氣質猶存,甚至比之前更有風韻了。

我媽媽總說我沒她長得漂亮,全身上下遺傳到她的地方不足一半,一張臉最重要的眼睛和鼻子完全沒隨到她。

幸好的是,我隨了我媽媽的冷白皮,正所謂一白遮百醜,再配上我一頭天生烏黑濃密的長發,顏值這塊算是保住了。

我是細高挑的身材,現在已經有一米七,且發育的很好,身上該胖的地方胖,該瘦的地方瘦,氣質這塊也算拿捏住了。

我帶著陳晨奶奶走到了教學樓,剛上臺階,陳晨和我媽媽就跟了上來。

剛到班級門口,我眼前一怔,從前到後坐滿了家長。整間教室裏充斥著七嘴八舌的說話聲,一片聒噪混亂。他們相互打聽著、明面吹捧著、暗自較量著。

我把我媽媽領到了我的位置,看到李女士正坐在張彤的座位上,跟左鄰右舍熱情地聊著天。她爸爸完全插不進去話,靜靜地坐在旁邊,翻看著張彤的課本。

張彤爸爸的椅子是張韜從雜物間搬來的,張韜左選右選,結果選了個殘次品。只要張彤爸爸的身子一動,這把椅子就會發出吱呀吱呀的尷尬聲響,想來張韜又免不了一頓胖揍。

李女士跟張彤一樣社牛,看見我帶著媽媽走了過來,立馬起身,滿臉笑意地握住我媽媽的手,開始了一系列讓人撓頭的尬聊。

我媽媽表面上極其淡定,好像有種老娘風風雨雨這麽多年,什麽樣的場面沒見過。

知母莫若女,她此刻的心裏肯定慌得一匹,因為我和張彤初次打交道的內心亦是如此。

這會兒,班長進來發成績單,李女士從前看到後才找到她寶貝女兒的名字,她轉身質問張彤爸爸:“你是怎麽管的孩子,這都考到倒數了。”

我幫忙解釋:“阿姨,一班是實驗班,就算考在了班級倒數,年級名次也是排在前面的,也是非常厲害的!”

李女士一聽是這麽回事,就沒了氣焰。

我給張彤使眼色,示意她準備撤離,我們打算趁著兩個小時的家長會偷偷浪一下,先去搓一頓好吃的,再到新開張的音像店逛一逛。

我們跟各自的家長說先回家做作業了,盡量壓制體內持續上竄的興奮,但臉上還是露出了小歡喜,腳下生風,迎面撞上了正要進來的男神老師。

今天的男神老師,西裝革履,還打了一條領帶,頭發梳成大背頭,用發膠定了型,再配上一副金絲框架眼鏡,妥妥一民國時期知識分子的形象。

我倆齊聲道:“郭老師好!”

男神老師面帶微笑,禮貌地點了點頭,從我們的旁邊走過。

張彤兩眼發直:“你有沒有覺得今天的男神老師特別帥!”

“男神老師哪天不帥!”緊接著,我用手指戳了戳還在犯花癡的張彤,“怎麽?換口味了?你不是喜歡霸道總裁類型的嘛!”

她瞥向我:“那是你!我可是一直喜歡男神老師這種類型的。”

我會心一笑:“哦!原來你喜歡斯文敗類啊!”

張彤扭頭瞪著我,“你才是敗類!”

我努了努嘴,又看了看四周,“張韜人呢?”

“被教導主任臨時抓去當壯丁了,不管他,走啦走啦!”

沒走幾步,張彤突然想上廁所,讓我在這裏等她,她捂著肚子,一溜煙就沒了影子。

我手裏攥著書包背帶,在原地晃了又晃,目光婉轉間,看到陳晨正站在四班的後門,透過小窗戶看著他奶奶。

我拿出書包裏為他匆匆忙忙準備的禮物,並將禮物背到身後,悄聲踱了過去。

至陳晨身旁,我拍了下他的肩膀,他轉過來後,我把禮物遞到他的面前,“補給你的生日禮物。”

陳晨有些驚訝,又有些無措,他的雙手猶豫不決。

我倆就這樣對站著,彼此的眼神交流著,我無奈地“唉“了一聲,直接把禮物塞給他。

我又向陳晨使眼神,讓他趕快打開瞧瞧,他動作輕緩,揭開禮盒的蓋子,見裏面是一支精致的鋼筆,目光一下子就定住了。

我期待著他的反應,可陳晨這個人真叫人看不透,我不知道他表現出來的是喜歡,還是不喜歡,他微微皺起眉頭,好像若有所思,我見以往張彤送張韜禮物,張韜每每收到後都開心到飛起。

我幹咳兩聲:“我第一次送男生禮物,也不知道該送什麽,我見你的字格外好看,就想著送你一支好寫的筆,錦上添花。”

“你是怎麽知道我生日的?”

我抿了抿嘴唇,靈機一動:“我猜的,你脾氣這麽怪,天蠍座無疑啊!”

陳晨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謝謝你!我很喜歡!”

我忽然想到爸爸曾在信裏寫給我的話,挺了挺身板,說道:“陳晨,生日快樂呀!願你夢想的遠方,溫暖向陽,無憂無懼。嗯……雖然禮物和祝福遲了點,但總歸送到了。”

我對上他的眼眸,似乎能感受到他心緒翻湧得多厲害,渾身每個細胞都變得不自然,他立刻挪走了停在我臉上的目光。

過了半晌,我看到張彤正向我招手,我對陳晨說:“我先走了,你晚上騎車註意安全!”

我小跑過去,牽起張彤的手,轉角處我下意識地回首望去,見他正低頭盯著手裏的禮物。

陳晨自打記事起,每年的生日沒有蛋糕、沒有禮物,都是他奶奶煮給他一碗面條。我的這份禮物對他而言,是驚喜、是感動、是意義非常……

晚上家長會結束,我媽媽回到家,我已經做好被□□的準備了,可她第一次沒有拿我與別人比較,而是非常理性地分析了我的弱項,我一時之間還有點不太適應。

周一早晨,我的課桌上放著一瓶熱牛奶,我拍了拍前面的朱亞男,“看到是誰送的了嗎?”

她每天都來的很早,思忖了片刻:“就是其他班的那個經常來找你的男生。”

我不由得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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