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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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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選一

在陳姝拆線前姜勇來探望了一遭。

戰事緊,他的任務在國防科技上,不能親自跟過去幫一幫他們,一想到朋友們在戰火中九死一生,自己在都城無風無浪,他就憂心地睡不了覺。

在瞧到對方時,兩人都楞住了。

陳姝剛換了藥,衣服沒來得及穿齊整,胳膊上漏著大片大片的縫線,好像盤旋著許多蜈蚣。

而姜勇,他眼圈烏青,一圈的胡茬,哪裏還看得出在軍校時風光無限的模樣。

“怎麽搞成這幅樣子?”陳姝拍了拍床邊。

“快點坐下。”

姜勇抹了抹眼角,反問:“隊長,你又怎麽搞成這幅樣子?還疼嗎?”

陳姝搖了搖頭,哄騙他:“Alpha皮厚,修覆的快,早就不疼了,就是有點癢,癢是皮肉在長合,沒事的。”

他走近床邊,張開雙臂。

“隊長…”

“哎喲,怎麽跟銀鑠一樣!”陳姝笑著,抱住姜勇。

姜勇偏過頭,在她耳邊用氣音說:“量子幹擾器進入最後的實驗階段了。”

陳姝沒回應,只是拍了拍他的後背。

“好啦好啦,我這不是沒事嘛,辛苦你來看我。”

兩人正聊著,光腦突然接連震動,擠入多條訊息。

陳姝和姜勇各自擡起手腕。

——林承孝剿蟲失利,以身殉國。

——蟲潮大爆發,變異種、大疫,三重夾擊,濱城不保,於三小時前進行緊急撤離,為防擴散,將對沿海地區實施全方位轟炸,請周邊城市於二十四小時內全部向北撤離。

殉國?

轟炸?

二十四小時撤離?

“這他*的誰下達的反人類文件!”姜勇當場就爆出了粗口。

在又是蟲襲又是變異種的情況下,二十四個小時根本不可能騰空全城百姓,濱城的三個小時就更是荒謬!

除非,他們打算完全放棄百姓。

遠古時期不是沒有這種例子,那時發生疫情人們認為是天罰,要遠走他鄉的遷徙避禍。

後來人們意識到病才是根源,就有了一旦發現立即問斬當場焚燒的制度。

也有帝王選擇犧牲一城的人,直接封死,任其自生自滅。

更有采納過直接屠城,一並焚燒,只為將損失降到最小,不讓流民攜帶疫病擴散。

陳姝的臉色同時一沈。

這上萬年前沒有醫療條件的歷史居然也要在當代重演。

簡直是癲了!

可是點進去評論區一看,就好像正常人不上網一樣,清一水地全是為軍部加油的。

以前嘴巴各個那麽毒,捐款數額的高低都能讓他們吵出花來,怎麽到這種事上反倒統一口徑了?

顯而易見的是被做了處理。

官方下場引導風向,又想用‘不容易’粉飾反人類的決策。

緊接著又是一條:

——凜冬軍為優先百姓,留守濱城後方,未能在轟炸前及時撤離。

“…”

所有被支去濱城和跟隨登島的凜冬軍,全軍覆沒。

林雨泠自前線緊急調回。

滿身血汙,殘破的軍裝還沒來得及更換就被傳進宮中。

林雨泠行禮的姿勢有些遲緩,他的臂膀被撕咬下了一整塊,才剛剛縫合,也沒來得及打針,這一動就又牽扯出血來。

皇帝自上而下地俯視著他。

“你父親以身殉國,整個帝國都非常沈痛。”

“你還記得,你父親臨行前保證過什麽嗎?”

“這也恰恰證明了,以目前我們的人力,無法抵擋蟲族的攻擊,我們必須要提升整體人類基因,才能保住地球,保住我們的文明!”

“我本並不想在這樣沈痛的時刻去逼你一個小孩子,可是,你父親身亡,就應該由你擔起這份重任,人類生死當頭,給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你必須要明白。”

林雨泠直視著皇帝。

但他的目光實際上是越過皇帝,在看後面墻上的國旗雕塑。

象征著和平的麥穗,在此時顯得尤其諷刺。

或許提升基因真的是解決困境的一劑猛藥。

此時此刻,無疑是在讓他做一個二選一的電車難題。

一邊是自己的孩子,一邊是全人類。

他就和自己的父親一樣,正面臨著父親曾經遇到過的逼迫。

從道德層面上,理應任由事情隨機的發生,該誰死就誰死。因為他沒有資格去決定,一個擁有獨立意識的生命,他的去處。

可當改變命運的按鈕就在他手下,決定權就在他手中,也就意味著他已無法獨善其身。如果不作為,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將推論到他的頭上,成為他的責任。

做英雄是很難的一件事。

英雄為什麽總在流血?

因為人們喜歡造神,也喜歡弒神。

無論怎麽選擇,怎麽去做,即使是把損失降到了最低,也不能讓每一個人滿意。

總有人會去怨怪、憎恨。

他們不能接受英雄本質上還是人,他們不是神,無法有完美解決的能力。

所以必須要英雄犧牲。

要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擋在列車前,既不創死右邊,也不創死左邊,獻祭他一個,幸福千萬家。

確實,於道德上,人所能決定的,只有自己的生死。

林雨泠在這一刻,他理解了父親。

一個人只要成功了,就會被架在一個道德高地,一舉一動都會被放大,就會去綁架他們,不允許他們自私。

軍人何嘗不是牢犯?

帝國給軍人設置無數服從指令,要以帝國為唯一的信仰,成為一種精神毒p,不斷剝奪軍人自己的思維,才能去效忠。

所以當遇到二選一時,就像覃老師一般,他們看似有兩個選擇,其實只有一個選擇。

那就是犧牲掉自己的小家。

世界的運行也必須要有人去做這種犧牲。

這種在第三方看來,愚蠢的‘英雄主義’。

卻伴隨而生指責的聲音:你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好,怎麽能保護好別人?

你怎麽對得起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家人?你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簡直畜牲不如!

人們的平安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但人們並不感謝犧牲者。

他們站在自己已經獲得拯救的基礎上,高高在上,拿著幸存者的劇本嘲諷犧牲者愚昧,批判其沒有人性。

一個合格的英雄,必須要有大愛,但又不能私德有虧,所以同時也要兼具小愛。

兩者有一點的瑕疵,都會讓人失望。

人們就會覺得,英雄不是英雄,而是一個和自己也沒兩樣的同類,就此,為自己曾向一個已不覆存在的權威低頭哈腰進行報覆。

那一個軍人到底要怎麽辦?

如果連自己的職責都做不好,他還是軍人嗎,他還配叫軍人嗎,國家還安穩嗎,國家還有希望嗎?

我們的軍人居然在危難前自私,那國家和百姓怎麽辦?

英雄不能有自己的要求,他但凡有要求,別人就覺得他淺薄,他沒有愛。

英雄連最基礎的人性都不能有,必須是要神性的,必須愛這個也愛那個。

可其實,除了被犧牲掉的親屬有資格指責英雄,所有活在英雄的鮮血與犧牲之下的人們,是沒有資格去指責的。

林雨泠在腦袋裏假設了一下。

拋開一切外在因素,倘若是上帝,或者什麽神明,它能主宰萬物,然後向他發話。

必須獻上自己的孩子,不然他就讓世界覆滅。

他當然會覺得自己的孩子是很重要的。

可孩子是在二十多年之後才出現在人生裏的,他的前二十年還有著很多很多人。

他在乎的人裏不僅有孩子,也會有親人,朋友,同學,戰友,愛人。

甚至可能是他養過的貓貓狗狗。

一個人的心,怎麽可能只裝一件東西。

他的人生並不是圍繞著一個孩子去打轉的。

剝奪一個孩子的生命去換取大義是荒謬的,做下這個決定,不僅是大義也是自己的私心。

大義是,地球就太平了,所有人都活著。

私心是,犧牲這一個,他在乎的更多人,更多東西,就得到了救贖。

也包括他自己。

所以到底是犧牲還是不犧牲?

林承孝的選擇,是犧牲。

林雨泠的選擇,也是犧牲。

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站在親屬的角度,林承孝是個失職的父親。

他可以作為兒子去怨恨,一個人如果連自己孩子都不愛,他的付出就是虛假的自我成就。

但孩子其實並不是這個人人生的全部,一個人的人生肯定有很多他獲得的東西,舍不得的東西,孩子只會是其中之一。

從軍人的角度上,他敬佩父親做出這樣選擇。

一個好丈夫不一定是好父親,一個好父親不一定是好丈夫。

一個好老師不一定是好父親,一個好司令也不一定是好父親。

父親只是身份之一。

在軍政上做的好,不妨礙他不是個合格的父親,但也不妨礙他是英雄。

這是要分開來看的事情。

而百姓的輿論恰恰證明一點:大家能接受一個完美主角,或者一個完美反派,但無法接受一個凡人。

就像長久被評判為平庸的beta,做出多少偉大的政績,大家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被Alpha、omega吸引。

世界本是一部群像劇,每個人都該是主角。

每個人都該被看到,被尊重。

同時,是人,就無法規避瑕疵。

但,皇帝不是上帝,不是神明。

他的二選一,不具有任何效力。

基因提升也不是造物主的大手一揮。

“您說得對。”

林雨泠道:“我確實,應該接替父親,承擔起這份重任。”

“但我希望能在葬禮之後,我想要在父親葬禮上,在最後一面時,能夠先告知父親這件事。”

聞言,皇帝滿意地頷首:“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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