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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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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走

在變異黴菌持續發展的第二個星期,林承孝直接來了帝國軍校。

林雨泠神色淡淡,不似以前那樣面露歡喜。

熟悉的辦公室,安冉拎起水壺:“林司令來的巧,我這壺茶剛煮好。”

林承孝沒有心情喝,也沒心情與他吵,只是來通知一個結果:“我今天來接兩個孩子。”

安冉並不意外,只是輕扯了一下嘴角:“林司令倒是挺狠得下心。”

林承孝臉色極其難看,卻難得一次沒有發火,心頭梗著一口氣,堅持說:“眼下的疫情,百姓面臨生死存亡,只有他們兩個是3s,或許能有抗體,帝國需要他們配合去做疫苗實驗。”

聞言,安冉用蓋子撇了撇水上的浮葉,沈悶的氛圍中發出不合時宜的脆響:“上面想要的又不止是疫苗。”

頓了頓,話鋒一轉:“前兩天,我和老覃通訊,老覃也說,願意配合做疫苗實驗,已經向上遞交申請。”

林承孝閉了閉眼:“以前變異種還只是動植物,現在居然發展出了菌類,菌類是什麽概念?!”

他不言而喻:“犧牲在所難免。”

安冉沒接著往下聊,另起了一個話題:“陳匡愚這個人,平時就最愛咬文嚼字,性子狂妄清高,當初倒完全看不出會叛逃,但回過頭想想,又好像很符合他會做得出的事情。”

林承孝知道安冉在說什麽,但實在厭煩他這種說話方式,略帶煩躁地捏了捏眉心,道:“這些年,猜了他那麽多藏身地,就是沒想到,他矮得下身段,去貧民區那種地方。聽到他化名,我腦袋都空了一下,倒是連那股子清高勁兒都給改了。”

安冉笑笑:“我倒覺得,陳匡愚,老覃,還有林司令你,本質上是很像的。”

又是這討人厭煩的模樣。

林承孝受不了了:“你有話說話。”

安冉擡眼:“我沒繞彎子。”

“…”

兩人四目相對,話不投機半句多。

林承孝不再跟他耽擱時間,站起身來:“我還有事忙,先不敘了。”

最好下次也別敘。

他真是被頭疼沖昏了,才會來找這人說話。

安冉依舊不急不躁,林承孝說走,他也不攔著,只繼續往下聊:“尊夫人還在執著當年的事情嗎?你們有多久沒聯系了。”

果然,提到這個,林承孝腳步又停了下來。

“那件事對她刺激太大,如果她這樣能好受點,那就這麽做著吧…。”

安冉努了一下嘴巴,有些俏皮的表情與他的年紀十分不符,看起來尤為惹人生氣,道:“刺激大,應該本人去看精神科。我以一個醫務室老師的名義友情提醒。”

趁著林承孝還沒沖過來砸他桌子,他又緊接著說:“上面想要的,和尊夫人想要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如果不是陳匡愚帶走了核心技術,尊夫人早就該停下了,正是因為核心技術的缺失,尊夫人的心願才一直失敗。”

“這話根本不用我說這麽直白,司令自己踐行著的,自己最清楚。這些年,那孩子活到現在,也正是因為這份價值。不然,尊夫人是沒有辦法接受這樣一個結果的,換句話說,你們也不是接受了,只是因為這對上面很重要。”

林承孝臉色驟變,額頭血管凸顯,青筋賁起,仿佛被戳到了什麽隱秘處,怒意直如驚濤撲岸,一腳踹向桌子,連著水杯一同飛出,在房間“哐當!”一聲巨響。

滾燙的熱水灑了安冉一身。

安冉面不改色:“我直言直語,司令又不痛快了?”

林承孝咬牙:“安冉,不要以為,知情,就可以胡說八道。”

“是胡說八道嗎?”安冉反問。

他語氣輕飄飄的,這句話的本身就是答案。

林承孝走上前:“你沒有經歷過那種痛苦,所以可以理所當然的看笑話,嘲諷我們自私。”

“曾經我是不能接受這樣一個結果,可無論如何,他就是我的兒子。我一直很愧疚,他沒有享到什麽福,卻要為了我們自私犯下的錯,去承受之後所有的苦。”

在說這些時,他原本憤怒的臉變得更加扭曲,只是從憤怒轉為了無盡的痛苦。

安冉沒有收斂,他持續直言:“我沒有嘲諷你自私的意思,我只是嘲諷你虛偽。”

說著,他將倒地的桌子扶起來,那些散落一地的東西一一歸位,林承孝一切崩潰外放出的那些情緒就只是打入棉花。

“林承孝,你是一個非常有著傳統意義上,大愛的,英雄主義。但你內核具不具備這項東西,真是難說。我向來愛說實話,很少說謊,因為我覺得,人的陰暗面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用什麽來定義‘黑暗’?無非是勝者的史書,那我對此的看待是,只要能贏就夠了,黑白會自行變化。”

回顧這一生,他都基本上沒說過什麽謊話。

如果有什麽話,達成了‘謊話’的效果,那也只是聽的人愚蠢。

“不夠坦誠的是你。”

他給了林承孝最後一擊。

林承孝面部肌肉抽搐著,激憤高昂的情緒徹底落了下來,只剩下沈痛。

他聲音嘶啞的問:“安冉,如果你有孩子,遭遇了意外,卻有那樣一個機會擺在你面前,你就不想要嘗試嗎?你就克制得住那份痛苦,保持得住清醒與冷靜,面對失敗,又能坦然接受嗎?那才不是父親。”

但他沒有等安冉回覆,又繼續往下說。

“你沒有當過父親,安冉,你沒有從小養大過一個孩子,沒有從他孕育之初就天天盼,夜夜盼,把書翻了又翻的為他想名字;沒有看著他歷經了十個月才終於出現在你面前,然後又緊張又害怕的不知道該怎麽抱才好,生怕磕了碰了;你沒有一遍遍教他喊‘爸爸媽媽’,聽他第一聲學語,記錄他第一次爬行,第一次站立,去一口一口餵他吃飯,換尿墊。所以你不懂得這種感受,不懂得一個作為父親的感受。”

聽著林承孝難得的袒露,安冉微微直起腰,收斂起那副輕笑的表情,擡起手來在林承孝肩膀上輕拍:“所以你不能接受你投入進去的心血付諸東流,當一切付諸東流的證據擺在你面前,你就受不了。也不是很愛孩子,你愛自己的付出。”

同樣是認真的話,但還是那麽的不中聽。

林承孝覺得自己在對牛彈琴,不再逗留。

安冉也不再追著人刺激,他走到內間將濕透的衣服換了下來,林承孝也剛剛好走到了操場。

陳姝他們正在挨個計時的爬調貨網。

自從事態越來越嚴峻,所有體能訓練包括格鬥課在內都需要負重。

她的四肢和腰都各綁了一圈的沙包,總不低於百斤,相當於背了個人在身上。

在已經經歷了負重十公裏跑,過了平行杠、翻越低墻、翻越高墻、低姿爬行,層層的關卡,爬調貨網時開始明顯地鈍了起來。

老師還在高喊:“快!快!快!快!”

陳姝皮膚憋漲得通紅,在翻過去的時候險些沒踩住格子。

“陳姝!快!遲了一會兒加跑十圈!”

命令像催命一般,秒針飛速。

陳姝爬到最後已經全靠肌肉反應,腦子和身體仿佛分成了兩個部分。終於她穩穩落地,秒針停止計時,老師嚴肅的眉眼才有所緩和,欣慰地為她鼓掌:“很好,陳姝比昨天快了足有一秒。不要小瞧一秒,當你們真實的去戰鬥,去救援的時候,就會明白,一秒就是黃金時間!你多一秒和少一秒是完全不同的,明白嗎?我希望所有同學,都能為自己,提升這黃金一秒!”

“是!”同學們震聲回應。

在下一個人開始前,林承孝上前與任課的老師打了聲招呼,隨即喊道:“陳姝,林雨泠出列!”

兩人同步:“到!”

林承孝目光左右掃過,凝重地呼出一口氣,似乎在做什麽思想建設。

小片刻後吩咐:“跟我走。”

陳姝面露迷茫,下意識看向林雨泠,但林雨泠同樣迷茫,細微地朝她搖了搖頭。

但就算陳姝再傻也想得到,這次喊她和上次喊她出去絕對不同,在現在的這種當頭,林承孝不可能沒事閑逛校園,又做東請客只為嘮家常。

林雨泠更是心事重重。

自從想起那些事,他對父親母親就生出了極大的隔閡。

他實在是太獨立了,以至於只要一棒子打得足夠痛,他立刻幡然醒悟,哪怕曾經再渴望,也會及時抽離。

如果不是心理防禦機制導致的選擇性失憶,使他模糊了那尖銳的一段事,他又怎麽會還又做了十多年傻子。

那時他因為遺忘,盡管一次次面對媽媽崩塌的情緒,但始終會勸慰自己的想,媽媽也許只是承受不來他失憶受到傷害這件事情本身的痛苦,所以才歇斯底裏了些。

媽媽在冷靜的時候說愛他,爸爸也說愛他。

但現在他清楚明了了,愛絕對不是這樣。

他從未如此清晰直面父母的扭曲。

如果他只是一個‘人格’,那麽作為這個人格,他從未得到過父母的愛。

但現在比起這些無意義的‘愛不愛’,他更擔心的是,父親突然地找過來,會不會和陳姝身世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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